不要出來,拜託神明媽祖,請保佑他忘記昨天說過的話——
午休時間,辦公室裏的職員紛紛找平日交好的同事,一起到菜色豐富的員工餐廳用餐。一向充斥着忙碌緊繃氣氛的行銷部,也只有在這個時候,纔會稍稍紓解放鬆一些。
在這一派悠閒的氛圍中,唯有汪敏一個人神色慌張地抱着便當袋,一雙明亮的眸子不時偷瞄某扇門。
拜託,她不過是想好好喫頓飯啊!她在心裏禱告無數次,向各路神明祈求那扇門絕對不要打開。
無奈天不從人願,就在一羣女同事將要走出辦公室之際,那扇掛有“經理辦公室”的門扉驀然被傅季鈞打開了。
“小敏。”傅季鈞從裏面探出頭來,發現她還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沒有開溜,便漾着微笑說道:“昨天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喫飯嗎?快進來吧!”
她還沒來得及拒絕或者做出其他反應,男人丟下這句曖昧不已的話後,就逕自走回辦公室。
薄薄的門外,不分男女同事,照樣又而朝她這受害者投來憤恨的眼光。
經理從進公司以來,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用餐,就算再美或再有能力的男女同事約他,他都一視同仁地拒絕,現在這個又醜又俗的女人,憑什麼居然能讓經理主動邀她共進午餐?!
“還愣在那裏幹啥?”一個女同事看不下去,不悅地狠戳她一下。“經理叫你,你是不會快點過去喔?遲鈍。”
可惡的醜女人!搶走了他們垂涎許久的機會,還敢拿喬啊?!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指責與不甘,惡狠狠地瞪着慢吞吞拎起便當的汪敏。
“喔!”好痛喔,怪力女!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很想把這份“殊榮”讓給大家!她在心裏不甘願地抱怨着。
受到衆人羨慕嫉妒到流口水的特別待遇,她一點也不感到得意,反而越來越後悔自己過於節儉,從大學起就養成每天準備便當的習慣。
嗚嗚,如果不是發現她天天帶便當,那個男人也不會故意在諸位同事面前,指名道姓地欽點她進去。
雖然也曾經想過要逃走,不過她又想,依照那人滿腦子的邪惡思想,絕對有辦法用自己無法想像的恐怖方式懲罰她。與其這樣,倒不如牙一咬、眼一閉,忍個幾十分鐘算了。
果不其然,一進到經理辦公室,她纔剛關好門,傅季鈞冷淡的低沉嗓音便飄了過來。
“你倒是很識相嘛!”他懶懶地坐在沙發上,拍拍自己旁邊的座位。“過來這裏坐好。”
待她拿着便當就定位,傅季鈞立刻動作迅速地奪走她手上的老舊鐵製便當,將桌上的排骨便當塞到她手裏。
“如果你肯付我錢,我會很樂意多做一份便當的。”
汪敏無奈地嘀咕,知道他就是故意要欺負自己,只能眼看着惡劣的男人喜孜孜地打開她的便當,讚歎裏頭豐富的菜色,然後再自然不過地享用起來。
然而,更過分的還在後頭,毫不留情的惡毒言語就連珠炮似的炸了過來。
“你寫的這是什麼企劃?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你大學真的是念商學院嗎?這麼沒有商業頭腦,你到底是怎麼畢業的?!”批評完畢,他鄙棄地將她昨天寫好的企劃扔到桌上。
“我的專長跟興趣是數錢,不念商學院難道要念理學院嗎?”她非但不怕傅季鈞的惡質數落,還有膽子邊喃喃抱怨,邊打開他的排骨便當開始啃。
聽她不馴地頂嘴,傅季鈞沒有生氣,只對她的話感到懷疑。他已經很習慣她這種沒大沒小的態度,而且也正因爲她是這樣特別,自己纔會硬把她調來行銷部玩弄的。
“你的興趣就只有數錢?”他冷笑,帶着點嘲諷地道:“志願這麼小,難怪只能待在都是老處女的會計部,還想待到退休呢!”
“你瞧,我這人很瞭解自己沒什麼商業頭腦,就不會硬要自己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她話中有話,每次一逮到機會就極力說服他放自己回原部門。
“沒有做不到的事情,只問你願不願意去做。”他忽然邪佞地笑了起來,眼神是百分百的堅決。“放心好了,在你的工作表現得到我的認同之前,我不會讓你輕易放棄的。”
汪敏無奈地連嘆息都沒了力氣。這人以爲每個人都該跟他一樣,把工作當作情人,巴不得時時刻刻都跟工作黏在一起嗎?
現在她的薪水是比過去多了很多沒錯,可是既不能回家煮飯,晚餐還得花錢在外頭隨便果腹,就連這幾天的早餐和便當,也都是汪麗幫她做的。
更令她心痛的是,她不僅常常把正值妙齡的妹妹一個人丟在家裏,還已經有好幾天沒跟貼心懂事的妹妹說到話了……
“你要是再努力一點,趕快適應這邊的步調,不就可以快點賺到獎金,早點把家裏債務還完了嗎?”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這話一出口,她就覺得自己問了個笨問題。
“我調一個新人手過來之前,不該先跟人事室過問一下她的詳細資料嗎?”他不屑地睨她一眼。
“你那麼優秀,大概很難想像我曾經爲了賺錢,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每餐都喫吐司邊吧?”她淡淡扯起笑,眼底閃過一抹無奈。“就是因爲背了那麼大一筆債,纔要選擇自己負荷得來的方式償還啊!否則太心急弄壞了身體,那樣的下場會更慘。”
休學的那一年裏,她一天兼三份工作,一個人當三個人用,爲的就是要給妹妹一個安穩的生活,不必三不五時害怕那些討債人的嘴臉。
但要不了一個月,她就因爲過勞和營養失調而病倒了,不但得躺在牀上休養,連好不容易找來的工作都弄丟。那次之後,她痛定思痛,寧願腳踏實地慢慢攢錢,也不再做自己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情。
他沉默地放下筷子,眼神暗了,像是因她的話而憶起一些什麼。
咦?捕捉到對座男人一閃而逝的沉鬱表情,汪敏錯愕地停下進食的動作,懷疑自己眼花了。
她剛纔是在說自己的苦命過去,應該沒有踩到什麼不該踩的地雷吧?
“我一直有個疑問。”不等她深思,傅季鈞突兀地轉移了話題。“你那身衣服,應該不是自己買的吧?”
她老穿着那些又俗又過氣的套裝,在標榜走在流行尖端、光鮮亮麗的行銷部裏晃來晃去,不但格格不入,還會毀了他們的形象。
“噢,這個啊,不是。”她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傅季鈞的問題。“是我跟同事要一些穿不下的舊衣服,再修改一下來的。改得還不錯吧,看不出來對不對?”既不花錢,也不必費心思出去挑選,她得意的咧!
“你才幾歲?跟人家穿什麼五、六十歲歐巴桑的衣服?”他毫不留情地批評。
“耶?你怎麼這樣講人家!玉萍姊她們才四、五十歲,還很年輕欸!而且,她們送給我的衣服質料都很好啊!”她完全搞錯重點。
現在傅季鈞可以肯定,這女人真的沒有任何品味可言。
“我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強迫你看服裝雜誌。”他臉上的笑更加諷刺。“不過在煩惱這個之前,還是先拯救一下你的破爛企劃吧!”
他推開不知何時掃得精光的便當盒,取來紙筆,開始洋洋灑灑列舉參考書目。
“我覺得,你去當老師應該很適合。”看着傅季鈞認真地埋頭書寫,她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
“什麼?”冷不防聽見這無厘頭的結論,傅季鈞不禁愣了一下。
“瞧你這樣有耐心,教人不厭、誨人不倦的,不是很適合去當老師嗎?”
“我討厭笨蛋。”他惡毒地回應,“啪”地一聲把寫了好幾本書目的紙張拍在桌面上,頤指氣使地命令道:“這個禮拜五下班前,把這些書都看完,然後摘錄重點給我看。”
汪敏苦着一張臉,她每天都被外頭那些人丟一堆雜務,回去累得只想直接癱死在牀上,哪還有時間看書呀!
人在屋檐下,算了!她很清楚這人突如其來的熱心,並不是因爲可憐她家艱苦的環境,只是整個行銷部都跟他這頭兒一樣,對工作充滿了愛與熱忱,她這種胸中無大志的頹廢模樣特別讓他看不順眼罷了。
不過,從小到大,她確實受夠了有些人只是表面上對她悲慘的遭遇感到同情,嘴裏說說“你好堅強”、“你一定要撐下去”,卻不知道那些敷衍的話語,只會更讓人感到不耐。
比起那些人,至少傅季鈞的提議很切實際,而且言出必行,還真的列了一張好長的書單給她。
“如果你有膽子不交……”他的語氣輕柔,眼底卻是不折不扣的威脅。“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吧?”
“唉,知道了知道了。”她隨口應着,看了看紙張上頭的幾十本書籍,又嘆了一口氣。
不曉得她家附近的圖書館借不借得到?這麼多書都要她掏腰包自己買,那她倒不如趕快辭職比較乾脆。
他扯脣,正想對她不馴的態度批評幾句,桌上的分機電話卻突然響起。
“經理,您現在有空嗎?想跟您討論一下新的企劃行銷案。”是李慧玟。
聞言,他蹙眉。“那個案子上次不是已經討論定案了?”
“是的,但我又有一些新想法,要跟經理商量商量。”李慧玟的語氣客氣,但十分積極。“如果您還沒談完的話,那我稍後再來打擾。”
“我還沒有談完,你十分鐘後再進來。”下意識地,向來以工作爲生命重心的他,竟破天荒地拒絕了下屬。
“呃……”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李慧玟愣了愣,數秒後才訥訥地道:“我知道了。”
聽見這個答案,正要離開的汪敏頓住腳步,歪着頭默默地瞅着說謊不打草稿的男人。
“我們不是談完了?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再花十分鐘來討論?”她扯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揶揄地道:“原來,你也是會累的啊!”
“你想說什麼?”傅季鈞挑眉,確定自己很不喜歡看到她臉上那副已經看穿自己的表情。
“過這種爲了工作犧牲一切的生活,你不會覺得很累嗎?”她定定地望着他,沒有任何諷刺,只是陳述事實。“如果是我,就不會因爲這些,犧牲跟我最愛的人相處的時間。”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又問了一次,低沉的嗓子裏滿是不耐。
這小妮子難不成也跟外頭那些膚淺的女人一樣,一旦自己對她的態度特別些,就以爲可以隨便干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