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高掛漆黑的天空,金伝懿遣退了在一旁服侍的喜春,獨自坐在安放於拱形雕花木窗旁的檀木桌前,手裏拿着沾了墨卻遲遲不下筆而乾枯的狼毫筆,一手托腮,看着桌上打開的書頁。
“這好嗎?”她忍不住皺起眉頭,然後搖搖頭,似乎不甚滿意,又翻了幾頁,“還是這個好呢?”
她這樣的舉動反覆了好幾次,全都落入站在連結兩人房間的通道上的皇甫邵眼底。
她到底在看什麼?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好奇心竟然如此旺盛。
再也按捺不住,他沒有刻意放輕步伐的來到她的身旁,爲了就是要讓她主動發現他。
但是,他打錯如意算盤了。
小妮子專注的程度遠超於他的預估,纖細的小手貼在臉頰旁,嘴巴唸唸有詞,好像煩惱至極。
“想什麼,這麼入神?”皇甫邵總算是開口了。
嬌小的身軀因爲嚇了一跳而顫抖一下,詫異的抬起頭,望向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旁的皇甫邵。
“嚇着你了?”瞧她像只受到驚嚇的小兔子,他的語氣不自覺的放軟。
“嗯。”金伝懿微微蹙起眉頭,“你什麼時候站在這裏的?”
“方纔我站在那裏看了你好久,”他用下顎指了指連結兩人房間的通道,“接着才走到你身邊,很好奇你究竟在看什麼東西,竟然能看得如此入神。”
“我都沒發現。”她一臉錯愕。天啊!那他不就看到她自言自語的傻愣模樣?
“所以我才說很好奇你究竟在看什麼。”皇甫邵看着她驚詫的生動表情,不自覺的揚起淺笑,低下身子,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書籍,“這是……”
“是……食譜。”他的突然靠近,讓金伝懿的心跳驀地加快,支支吾吾的開口。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搞的,爲什麼當他身上淡淡的皁香竄入鼻腔中,她向來規律的心跳會亂了節拍?
“你看食譜做什麼?”望着她的側臉,他才發現她細緻的肌膚染上了紅暈。
嗅聞到微微的花香味,他知道那是屬於她的味道,因爲昨日與她交臂喝下合巹酒之際,她身上甜膩的味道早已蓋過酒香,攻佔他的味覺。
“因爲……我今日傍晚在池閣遇見一位長者,瞧他正準備喫下太過油膩的下酒菜,於是告訴他別喫,長者就要我明日做些適合老人家喫的下酒菜。”金伝懿水亮的大眼瞥了皇甫邵一眼,隨即移開視線,緊盯着食譜,但是書頁上的字一個也沒有讀進心裏。
卜通的心跳聲在她的胸臆裏迴盪,她不敢看他,因爲只要看着他,就會呼吸急促,話都說不清楚。
但是現下她刻意避開他的臉,佯裝忙碌,他的呼吸聲與從身上傳來的熱度和壓迫感還是讓她感覺不自在,小臉無法剋制的發燙。
“長者?”皇甫邵勾起一邊眉頭,心底有些疑惑,“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一名身材壯碩、面容嚴肅的老翁,他的年紀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她很努力的形容今日遇見的老者模樣。
揚起的嘴角瞬間下垂,他的面容變得漠然。
“你可知道我遇見的人是誰?”金伝懿抬起頭,看了突然沉默的皇甫邵一眼,企圖從他口中一探究竟。
“也許吧!”他低啞的嗓音隱含着些許冷淡。
“是嗎?”她的年紀雖輕,但看人臉色是她的強項,從他說話口氣的轉變和僵硬的身軀,便明白他不想談這件事,於是適時的打住話題,點了點頭,隨意的翻閱食譜。
在安靜的房間裏,彷彿發出呼吸聲都是一種犯罪,她的一顆心懸在半空中,故意放慢呼吸的速度。
“你會做菜?”不曉得過了多久,皇甫邵才又開口。
“只是很喜歡研究。”
“研究?”他不懂,有人在研究做菜的嗎?
“對呀!我喜歡研究什麼食材加上什麼東西,或是烹飪時間多長,抑或用什麼方法做菜會最好喫,而且我也很愛研究新的菜色與擺盤。你一定不知道,當我先在紙上寫了該怎麼做某一道菜,然後畫出要如何擺盤,等正式烹飪之後的成果擺在桌上,是多麼……”金伝懿一講到做菜就眉飛色舞,而且滔滔不絕,完全忘了方纔的慌張情緒,直到與他的目光相接那一刻,趕緊收斂雀躍的心情,變得尷尬,“快樂。”
“怎麼不說了?”瞧她的笑靨突然消失,皇甫邵疑惑的問。
不曉得爲什麼,看見她喜孜孜的模樣,他總是平靜,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心,竟然滲出些許愉悅。
“我說完了。”她傻笑。
“那你準備好明日要做哪幾道菜了嗎?”他再闢一個新話題。
“我還在考慮,有幾道菜還挺拿手的。”她努努嘴,略顯困擾。
眼看她一臉苦惱,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卻沒有說話。
“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發現他一直盯着自己,她緊張的伸出手,摸了摸臉頰。
“沒什麼,你好好的想,別太晚睡了。”皇甫邵轉身離開。
金伝懿望着穿着素白色便袍的他,長髮隨意的紮在腦後,肩頭十分寬厚,身形精壯,讓人爲之着迷。
天啊!她猛然發覺自己的思緒已經脫軌,急忙搖搖頭,不斷的暗暗譴責自己。
不一會兒,看見他就要走過通道,她連想都沒想就開口,“那個……”
她甜膩中帶着些許遲疑的聲音傳入皇甫邵的耳裏,轉身望着她,神情依舊淡漠,心底卻詫異。
他從沒想過,她會有這番心思。
“怎麼?你今晚是打算要我侍寢嗎?”他語帶笑意的問。
是的,他就是這麼認爲,以爲她開口喊他,是爲了要他成爲真正的駙馬爺。
“我不是這個意思。”金伝懿俏麗的小臉瞬間漲紅,急忙否認。
再怎麼說,她也是個女孩,怎麼敢開口說這樣的事情?況且方纔也只是不小心任由自己偷偷的欣賞他高挺的身形,並無其它邪念。
看着她慌張的模樣,皇甫邵知道她不是個會說謊的女孩,所以認爲她喊他是別有用意。
“那麼你喊我是爲了什麼?”
“我只是想問你,倘若我想商借廚房,應當要找誰?”金伝懿說出自己的想法。
原來是爲了這個,他發現自己太瞧得起她了,畢竟她也纔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哪有臉皮與勇氣同長她十歲有餘的男子說這些。
“後院有一個小廚房,裏頭的鍋具雖然都被撤走,但是奴僕們日日都會打掃,因此十分乾淨,而且爐竈也還能使用,你可以同管家說我答應你使用那間小廚房,要管家命人取來你需要的鍋具即可。”
皇甫邵雖然心裏早已有了底,知曉她傍晚時遇上的老者是誰,思緒千迴百轉,但在她開口想借廚房之際,他卻毫不猶豫的願意將心中視爲回憶之地的小廚房借給她使用,這究竟是什麼心境,他也說不上來。
“真的?”金伝懿一聽到能擁有屬於她的小廚房,開心不已。
“嗯。”他點了點頭,“還有事嗎?”
“沒事了。”她笑着搖頭。
他沒有回話,再度轉身。
“那個……”
甜膩的遲疑嗓音再次傳來,讓他不得不再次回頭。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金伝懿衝着他微笑。
眉頭輕輕一挑,皇甫邵畢竟不習慣說這樣的話,頓了下,才尷尬的開口,“你也是,祝你有個好夢。”
她用力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然後低頭看食譜,嘴角卻無法控制的上揚着。
皇甫邵回到屬於他的房間,因爲了無睡意,索性站在窗前,深沉的雙眼望着漆黑的夜空。
“伝懿是個好女孩。”
“她善良、懂事,從來不曾聽聞關於她同別人怨天尤人的流言蜚語。”
“從小,她母親過世後就是一個人,在偌大的皇宮裏沒有依靠,獨自度過日復一日的春夏秋冬。”
“我答應過她母親,要替她找一個靠山,而那人,我不做他選,就只有你能。”
金浚今日在御花園同他說的這些話,他怎麼會不知道?
倘若她不是善良的女孩,那麼他凱旋歸來的那日,她就不會在冷風習習的夜裏靜待金浚的到來,同他商量取消婚約,爲的就是不想讓他明知未來的妻子命中帶煞,還得要違背心意娶她爲妻。
倘若她不是懂事的女孩,那麼稍早在用晚膳時,她詢問關於他與父親之間的心結,他以沉默代表不回應,她就不會適時的打住話題,爲的是不想讓場面尷尬。
巴掌大的小臉上鑲着精緻的五官,倏地浮現他的腦海。
皇甫邵無法想像,那孱弱的嬌小身軀怎麼有這麼大的忍耐力,包容所有的人對她的評頭論足,背地裏說她閒言閒語?
他的心頭隱隱作痛,爲了她而不捨。
然而他的疼惜能成爲她堅固無比的靠山嗎?
皇甫邵不知道,也不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