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陽光曬得人頭暈,尤其今年的氣候特別怪,不是特別冷,就是特別熱,還沒有進入真正的夏天,氣溫便高達三十六度。
但外頭的炎熱天氣,影響不了這棟位於北市近郊的兩層樓洋房。
一名身材圓潤的婦人正在廚房裏烹調午餐,蕃茄冷湯、野菇溫沙拉、紅燒牛肉、五穀飯,是一頓中西合併的午餐。
待所有的餐點都放上餐桌之後,婦人洗淨了雙手,踩着輕快的腳步到了二樓,打算喊人起牀喫飯。
假日,她都會讓人睡到中午才喊人起牀。
“小晴,起牀了,太陽曬屁股啦,喫飯了,我要進去啦!”趙媽語調輕快地敲着門,隨即笑咪咪地扭開門把走了進去,打算挖起那個每到假日就睡懶覺的孩子。
誰知一進房門,趙媽臉上的笑容便僵硬了。
未闔上的落地窗灌進了風,吹起輕柔的窗簾,偌大的房間中,正中央那張公主牀般的四柱大牀上,被褥平整,完全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上頭,也沒有人。
趙媽瞬間變臉。“小晴昨天沒有回家嗎?她跑去哪裏了?歐陽晴——”
她迅速離開房間,下樓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電話。
“歐陽晴你去哪了?昨天你也沒回家嗎?你也喝掛了嗎?有沒有事啊?趙媽打電話給我,問你在哪裏,我跟她說你昨天跟我回來照顧我,剛離開——你幹麼不接你家趙媽的電話呀?你去哪裏你說清楚!你要回家了沒啊你?”
歐陽晴接起手機時,她那個藏不住話的朋友宥臻,就嘰哩呱啦的把話全都說。
她忍不住把手機拿離耳朵,以免被好友的大嗓門給吼聾。
“你給我說啊你,歐陽晴!你昨天晚上死去哪?!”
“要回去了,你幫我掩護的事謝了!”歐陽晴從好友那裏得到了她要的資訊後,決定這通電話沒有繼續的必要。
“等一下,歐陽晴,你給我解釋清楚——”
沒等好友把話說完,歐陽晴結束通話。
“被查勤?”坐在駕駛座上,握着方向盤的上官常浩不禁詢問。
那尖銳嘶吼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連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沒什麼。”歐陽晴笑得甜美,狀似不經意地撥了撥頭髮。“不過是我從小到大都有門禁罷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外過夜。”
上官常浩聞言,幾不可察地眉一挑。“看來,我有生命危險。”
“如果你只是玩玩的話——的確是。”歐陽晴也沒有否認他的猜測,明亮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表現。
“那麼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我的誠意,不是嗎?你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應該可以見到你家人吧?”
歐陽晴看向他,柔美的脣說出了她所居住的地址。
而上官常浩竟然沒有皺眉頭,只點了點頭,便把車子開向交流道。
“我回來臺灣三個月,你是第一個知道我住在哪裏之後,還敢開車送我回家的男人。”歐陽晴眼睛一亮,不禁要爲他的勇氣喝采。她住的社區是目前房價數一數二的高級地段,沒有一定的社經地位是無法入住的,而目前住在這裏最有名的便是叱吒商場的歐陽家族。
“我看起來像膽小鬼?”上官常浩給她一抹笑,那笑,自信又自負。
“你就不怕遇到我家人?我家人,可是很恐怖的喔。”歐陽晴帶着笑意的眼神充滿了淘氣。
“真巧。”上官常浩笑得莫測高深。“我的家人,也挺恐怖的。”
歐陽晴從他的態度、說話的方式,可以感覺得到對方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與自己相同的家世背景,昨夜兩人小聊,她知道這人剛從英國回來,在一家集團擔任要職。
可,他是誰?他從哪裏冒出來的?是哪個家族的人?
“真巧,我也不是膽小鬼。”歐陽晴跟他一樣,回答得莫測高深。
上官常浩開着車,快速地看了她一眼,而從那一瞬,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見了興味盎然。
“騙你的,我沒有跟家人同住,那房子是家族給我當獎勵的,只有我跟我的保姆一起生活——見見我的姆媽吧,好歹讓她知道是誰讓我壞了規矩,無視門禁在外過夜。”歐陽晴大方邀請。
“我的榮幸。”她說得很平淡,可上官常浩明白這對她來說,沒那麼簡單。
像他們這種人……保姆之於他們,雖然不是親生母親,但相處的時間比母親還要長,踏出的第一步、學的第一句話,不見得是在雙親的陪同之下,往往都是在保姆面前。一些不會跟父母說的話,卻會說給保姆聽……
“你跟你的保姆一起生活很久了?”想要了解她,上官常浩想知道等等要見到的人,跟她的關係有多密切。
“我五歲被送到瑞士,姆媽就陪着我到現在,二十年了。”
“真好。”上官常浩語氣不無欽羨。“我從沒一個保姆照顧我超過一年。”
“爲什麼?”歐陽晴跟着好奇起來,因爲她從來沒有換過保姆。
上官常浩笑答,“因爲是男孩子,不可以軟弱依賴。”
只要稍有那麼一點點跟保姆培養出感情,保姆便會被立刻換掉,因此養成了他不跟人培養出太深感情的習慣,漸漸的也不表露自己的感情、想法。
“真可憐。”歐陽晴眼神充滿了憐惜。“我的姆媽是全世界最棒的姆媽,今天她一定做了大餐,現在回家正好,一起喫飯吧。”歐陽晴聽出了他沒有說完的話,不禁心生憐惜。
歐陽晴想,她的姆媽會喜歡他的吧?
這傢伙看似融入羣體之中,其實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一個好像很好相處,其實非常難相處的人——就跟她一樣。
歐陽晴不禁笑出來,想着他們把那些激情和不理性壓下,以本性跟對方相處,竟然還能有來有往,不覺得被凍傷,真是不可思議。
這人讓她很開心,相處起來輕鬆自在,姆媽一定會喜歡他的,她的姆媽是一個疼愛孩子的人,也會疼愛他的吧?
“到了。”
車子不知不覺間已來到歐陽晴的家,那是一棟小巧的兩層樓洋房,門口有高聳的黑色雕花大門,當上官常浩的車子停妥後,二樓陽臺的落地窗簾飄動,不久,一個身形豐腴的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口。
“喔哦,姆媽看起來很火大……”歐陽晴下車前,露出了遇到棘手事件的神情,可還是下了車。“姆媽,我回來了。”她揚着大大的、甜美的笑容,走向一臉火大的趙媽。
趙媽的臉色難看得要命,因爲一夜未歸的大小姐,是被個男人送回來的。
那個男人看起來約三十歲上下,他下了車,倚着車門,一副從容自在的模樣。
“昨晚不是在宥臻那裏?”趙媽立刻識破了,她的大小姐昨夜不是跟朋友在一起,而是跟這個男人。她眼眸危險的眯了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撲過去把對方給撕了。
歐陽晴沒有直接承認,摟着趙媽的手臂,笑咪咪地說:“姆媽,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就像你告訴我的那樣。”
趙媽聞言渾身一震。
她照顧着歐陽晴,在這漫長的二十年,她把歐陽晴當成自己的小孩,所教的不只是她畢生所學,還有女孩懵懵懂懂的愛情。
“我們有聊不完的話題,累了的時候不想說話,在彼此身邊也不會覺得尷尬,牽手、親吻……太有默契了!這不是一見鍾情這麼簡單,姆媽,他就是你跟我說過的靈魂伴侶——我有這種感覺,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靈魂在顫抖……他叫常浩,姆媽,我想跟他在一起。”歐陽晴雙眼發亮,明顯是個戀愛中女孩的模樣。
“常浩?”這名字……爲何這般耳熟?而眼前的男子面容,也似曾相識……啊啊,她想起來了!
“你好。”上官常浩聽見趙媽喊自己,他點了點頭,大大方方的。
趙媽看着上官常浩,警戒等級直線上升。
“姆媽?怎麼了?”感覺到環抱的手臂變得緊繃,歐陽晴了解保姆這樣的反應,是因爲感受到了威脅。
威脅?常浩?
看着自己一手照顧到大的女孩,陷入愛情的甜蜜裏,趙媽既開心又心酸。
開心被保護得嚴密的小女孩,總算識得愛情的甜蜜和快樂,心酸……是因爲她必須摧毀歐陽晴的快樂。
“小晴,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再跟他見面了,你們不會有結果的。”無視自己帶大的女孩笑容漸漸僵硬,趙媽逼自己要狠心,這是爲了她好。
歐陽晴的笑容僵在臉上,她不解地望着眼前容貌慈祥的婦人,還沒來得及問姆媽怎麼回事、爲什麼這樣說?就聽見趙媽用着排拒的語氣,對她的心上人說——
“上官常浩,上官家的大少爺。久仰大名,聽說你待在英國,想不到你回臺灣了。謝謝你送小晴回來,我想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是吧?”
什麼?姆媽在說什麼?常浩……上官常浩?
“你是上官常浩?!”歐陽晴立刻回頭瞪着那認識不到一天的男人,不敢相信。
被認出來了。上官常浩也沒有否認,露出苦笑,“歐陽晴,久仰大名。”
歐陽晴望着眼前的男人,原本充滿愛戀、淘氣的眼神,頓時夾雜了複雜的感情。
當這人的真實身分攤在眼前,上官常浩這人的資料立刻躍入腦中,她相信對方在知道她的身分時,頭腦也有跟她相同的反應。
怎麼會這樣?他們兩家是世仇,他們卻竟然……愛上了彼此,這老天爺開什麼玩笑!歐陽晴不住低咒。
“可惡——”應該先問對方全名的,這下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