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韓烈唯,柏凱麗集團的新任總經理,三個月前方從海外分公司奉調返臺。
他低頭看着自己身處的地方,明明是踏在最熟悉的臺北,此刻感受卻與在海外無異,站在衆人欣羨的位置,他卻暗暗羨慕起高樓下那些小黑點們的歸心似箭,因爲他心裏很清楚,即便擲盡手中萬貫家財,他都沒把握能買到那樣一份難能可貴的心情。
韓烈唯自我解嘲的彎了彎脣,抬手方想啜一口冷苦的咖啡,就聽聞辦公室外傳來一陣騷動——
“陸經理,未經通報你不可以擅闖,這裏是總經理辦公室,陸經理……”
韓烈唯認出那是特別助理張凱文的聲音。
“別拉我,你給我放開!我要見總經理。”
砰的一聲,不速之客陸經理直接撞開門,面色含怒,緊跟在後的是阻撓失敗、臉色難看的張凱文。
“張特助,沒關係,你先出去。陸經理不喜歡黑咖啡,幫他準備一杯茶。”
“不必!我今天不是來跟總經理喝茶聊天的。”
韓烈唯漾開淡淡的笑意。“陸經理是大忙人,連我都不記得上一次跟陸經理坐下來喝茶聊天是什麼時候了,既然如此,陸經理就請直說,這麼急着找我有什麼事?”
“我聽說總經理要撤掉新一季的廣告和代言人?”陸家福咬牙問。
陸家福出國考察美妝市場三天,剛下飛機就聽到這青天霹靂的消息,連家都來不及回,就直接殺到公司。
“對。”韓烈唯也不迂迴隱瞞,坦蕩蕩地回道。
“你瘋了嗎?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可以隨隨便便說撤換就撤換?”陸家福簡直要氣炸了,雙手叉腰,不住喘氣。
“身爲公司的決策者,我爲什麼不可以?”
陸家福捶打着掌心,逐一痛陳,“廣告已經拍好了,相關的後製也完成了,眼見第一波的廣告就要上檔,你現在卻臨時說要撤,這是要付違約金的!就算柏凱麗資本雄厚,你也不能這樣做事情!你今天無論如何都要給我一個說法。”
“代言人太糟,我不喜歡,廣告內容庸俗不堪,我不喜歡。這說法陸經理可還滿意?”
如此充滿挑釁的回答,無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陸家福的怒火飆升到最高點。
“這是公事,不能你一個人不喜歡就全盤否決,你不是小孩子了,這也不是在扮家家酒,決策者的做事態度不能這樣。”陸家福扯着嗓門大罵,“怎麼說我也算是你舅舅,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這小子一意孤行,你立刻收回成命,絕對不準撤換代言人。”
聽陸家福端出長輩的身分,韓烈唯內心壓抑多時的反抗機制像是被瞬間點燃,他勾動嘴角權充笑意,冷聲道:“是我太久沒回臺灣,纔會不曉得這裏的公司生態嗎?什麼時候經理的權力居然凌駕在總經理之上了?既然如此,以後公司所有事情都讓陸經理來主導就好了,還要我這個總經理做什麼?你說是不是,舅舅?”他故意加重稱呼。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告訴你,你再不情願,我還是你舅舅。”陸家福面孔漲紅,不住地用力呼吸,“想當初我跟在你父親身邊做事的時候,每個決策都是慎重再慎重,你太任性妄爲了。”
“那就請舅舅儘快適應我的做事方式。和代言人解約的瑣碎小事我已經交代給張特助,就不勞舅舅您費心,現在——”韓烈唯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慢走,不送。”
“年輕人做事獨斷魯莽,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溝通失敗,陸家福氣呼呼的走人,還不忘奉送韓烈唯一記充滿震撼的關門聲。
韓烈唯轉過身,事不關己的繼續眺望下方的那些小黑點。
他想,也許早在母親過世後,父親身邊有了別的女人,親戚裏平白多了以前沒有的舅舅,記憶中那個屬於他的家便已不復存在。
加上這些年經歷的種種,韓烈唯突然對眼前的生活感到無比厭煩,滿心羨慕的望着下面移動的小黑點,表情卻冷肅如石雕像。
沒多久,張凱文再度出現,表情古怪,活像踩到大便。“總經理,方纔大宅來了電話,董事長要你馬上回家見他。”
一提起大宅,冷氣團馬上刮進總經理辦公室。
張凱文大氣不敢喘一聲,不時偷覷着不動如山的頂頭上司。
消息傳得還真快!韓烈唯面無表情,心中冷笑,老半天不吭一聲,過了許久才問:“現在幾點?”
“七點十五分。”
“走!”
“我馬上讓小陳備車。”
韓烈唯挑眉,神情古怪地睞去一眼。“爲什麼要備車?”
張凱文愣住。“總經理不是要回大宅?”
“誰說我要回去了?今天晚上公司舉辦員工情人節派對,身爲總經理的我,自然要代表公司高層去露個臉說說話,別忘了,我還答應要參加交換禮物的遊戲,怎能臨時缺席?”
“可是……”
“韓家大宅不會一秒消失,再說,我都快餓死了,讓我喫點東西不爲過吧?我聽說福委會找來很不賴的餐廳負責今晚的派對外燴,我去嚐嚐,如果不好喫,我直接把福委會整個部門通通開除,坐實我的任性妄爲,也不枉陸經理方纔那麼聲嘶力竭的指控我。”韓烈唯自我解嘲道。
“呃……報告總經理,福委會並不隸屬我們柏凱麗集團的正式部門編制,成員都是由員工們彼此互選,任期一年。就我所知,除了員工之外,單憑總經理一個人是不能開除他們的。”
聞言,韓烈唯的黑眸瞬間眯成一條線,俊朗的臉龐浮現一抹陰惻惻的笑容。“所以你現在是在質疑我就是了?膽子這麼肥,我看我先開除你好了,省得你連塊門板都守不住,三天兩頭就讓人撞到我辦公室裏來。”
哇咧,這下又換成他有事了?早知道就閉嘴。張凱文懊惱不已。
韓烈唯是中法混血兒,那張迷死人不償命的開麥拉俊臉正是集結父母雙方的優點而成,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樑、性感的脣形,加之顯赫的家世背景、漂亮的海歸學歷,無疑是女人們心目中白馬王子的典範。
是以當他出現在派對現場,女性職員集體墜入失心尖叫吶喊的瘋狂境界,得知他也會參加交換禮物的遊戲後,一個個更是或祈求上帝垂憐、或拜請玉皇大帝顯靈、或懇求佛祖賜福,爲的就是希望自己能夠一舉成功抽中總經理的禮物,或者被總經理抽中。
男性職員儘管不是滋味,卻也不得不承認,如此總經理實乃真男神也。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隨着步伐一階階的踩上門口石階,韓烈唯臉上的輕鬆自在一點一滴的消失,方纔還噙着笑意的嘴角,早已冷凝成冰,心情像是沉入無底深谷。
老管家親自出來開門,一臉擔心的望着他。“老爺在客廳等着。”
韓烈唯低聲問:“裏頭有誰?”
“陸經理跟你二叔都來了。”老管家壓低音量答。
韓烈唯當下瞭然,綻開一抹淡淡的嘲諷冷笑,挺起胸膛邁步走進客廳。
“爸、阿姨,我回來了。二叔、舅舅,你們也來了。”
一隻茶杯凌空飛來,在韓烈唯問候完的同時,墜跌在他腳邊化作一堆碎渣,而他始終靜定的站着,眉毛連挑都沒挑,一派淡然。
“你聽不懂馬上回來是什麼意思嗎?居然拖到現在!”韓父憤怒低吼。
“今天晚上公司舉辦員工情人節派對,我事先應允會出席,這才耽擱了。”韓烈唯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一意孤行擅自做出這種獨裁的決策,以至於對公司造成損失,不思補救,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參加派對?你真當自己翅膀硬了,沒人管得動你了嗎?”
“大哥,今晚派對屬於公司內部的員工活動,阿唯身爲總經理,確實該代表公司高層出席,沒能馬上回來也是情有可原,你先別急着生氣,有什麼話慢慢問、慢慢說。”韓建成第一時間跳出來打圓場。
“孩子才剛回來,何苦就急着罵他?”坐在韓父身邊的陸家誼低低勸了句,接着轉身對韓烈唯柔聲問:“阿唯,喫過晚飯了嗎?我去給你熱些飯菜。”說完,她起身就要去廚房張羅。
她是韓父再娶的女人,同時也是陸經理的姊姊。
每次看到她,韓烈唯就會想起早逝的母親,完全無法諒解爲何母親才過世不到三個月,父親就迫不及待把自己的祕書娶進門?是不是早在母親還活着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一起了?
想到自己小時候曾經真心喜歡過這個祕書阿姨,他心裏就好恨,總覺得自己背叛了母親,不可饒恕!
冷眼看着陸家誼刻意展現的母愛與溫柔,韓烈唯只覺得滿心作嘔,幾乎要喘不過氣,有一種想要馬上逃離的衝動。
“不必了,我不餓。”韓烈唯冷聲拒絕。
雖然不意外會聽到拒絕,但陸家誼的身影還是不免一顫,她勉強擠出笑容,神情尷尬的坐回原位,緊握雙手,低頭沒再說話。
“爸這麼急着叫我回來,想必是跟撤換廣告和代言人的事情有關。”
“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韓烈唯看看陸家福,又看看父親,心中泛起冷笑。“相信爸已經從陸經理口中聽到不少,我就不浪費大家的時間。我自認這是對公司最好的決策判斷,我也絕不會因爲誰說了什麼就改變這個決定。當然,若是爸覺得我做得不好,歡迎隨時把我從總經理的位置上踢走,這就是我要說的。如果沒別的事情,容我先離開。”彎腰鞠躬後,他率性灑脫地轉身就往大門走去。
“混帳東西,這是你跟我說話該有的態度嗎?你舅舅跟叔叔還在,你要去哪裏?站住,我叫你給我站住,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吼得那麼大聲,他全都聽到了,可正是因爲聽到了,他才走得更快更急,恨不得馬上離開。
韓烈唯咬緊牙,眉宇聚攏,不在乎將性格中乖張的那一面表現出來,表情陰沉得宛若暴風雨來之前的天空,疾走在廊上的一瞬間,他突然有種錯覺,彷佛自己又回到父親再娶的那一天,滿腔怒火無處宣泄,只想逃離這個已經沒有母親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