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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亞洲的星空下》 / 林如是 / 第10章 / 共12章

那一次開始,舒馬茲楊就沒再中途將我丟下過了。

沒錯。那只是開始。

事情開始得有點莫名其妙,我是說我跟舒馬茲楊之間,絲毫沒有徵兆,就這麼——也許,也不能說沒有徵兆,但至少不是愛情的徵兆。不過,事情就那樣開始了。

練完琴,他會送我回家;偶爾他有事耽擱,我如往常的步調。週末我照常練琴,他會特地過來,我們會一起喫飯或喝咖啡。很多時候,會一起散步。

突然之間,私人性的相處變得密起來。

很多時候,他會攬我、親吻我,柔情的。

忽然之間,愛情似乎就那樣來了。

可是,請不要說我跟舒馬茲楊在談戀愛。沒那麼簡單。

舒馬茲楊不避諱,我也覺得沒什麼好偷偷摸摸,這到底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但很快就有好奇的眼光;很快我就發現,舒馬茲楊到底是一時風流過的人物,那光環還是在的。只是,文明人是有文化的,懂得尊重人隱私,有的只是隱性的好奇,投射的注目也會掩在若無其事的平靜後。

我又不遲鈍,神經還是敏感的。

這天練完琴,我匆匆收拾好東西打算離開。

走到門口,舒馬茲楊的祕書叫住我。

“劉小姐,”祕書追上來。“你先別離開。舒馬茲楊先生請你在他辦公室等他。”

“有什麼事嗎?”

我這樣問,祕書眼中忽然閃出一絲瞹昧的光芒。公式的回答:“我不清楚,舒馬茲楊先生只是這樣交代。請你跟我來。”

舒馬茲楊的辦公室我不是第一次進去,跟着祕書走進去時卻意外的有種怪異感。

“請問你要喝點什麼?劉小姐。咖啡好嗎?”

聽祕書這樣問,我訝異的抬頭。

“不用了,謝謝。”一杯咖啡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招待,只是,她沒必要將我當客人;其中的客套讓人敏感。

“那麼,你請坐。舒馬茲楊先生馬上就會過來。”祕書點個頭,走了兩步,卻又回頭。“呃,劉小姐,我可以請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我覺得奇怪。

祕書先露個微笑,試探的:“呃,請問……你跟舒馬茲楊先生在交往嗎?”

“啊?”我沒提防這個問題,一時楞住。

這時,舒馬茲楊恰巧進來。我茫茫地望向他。

“舒馬茲楊先生。”祕書招呼一聲,“那我出去了。”出去前,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了?”舒馬茲楊說:“一臉茫然,眼神呆滯渙散。”

我想也是。剛剛那一刻,我的魂掉了。

“是不是嘉芙蓮說了什麼?”

嘉芙蓮,非常女性化的一個名字。真無法將舒馬茲楊的祕書和這個名字連在一起。

“她問我,”我覺得口乾舌燥,“我是不是與你在交往。”

“哦?”舒馬茲楊似乎感興趣起來。走到我面前。“那你怎麼回答?”

“你說我該怎麼回答?”

“所以你就一臉茫然眼神呆滯渙散。”舒馬茲楊嘴角隱隱泛起笑意。

“所以你就剛巧進來了。”我沒有否認。

“下次她再那麼問,你就請她來問我。”

我點頭。

舒馬茲楊眉毛斜揚,像奇怪。“你不問我要怎麼說嗎?”

我心臟不規則的跳。“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說?”

“當然是……”舒馬茲楊嘴角的笑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把話含住,低下臉,晶璨的眸光從雙眉一探出來。

他將我拉過去,雙手環住我的腰。

“當然是這樣。”額頭抵住我的額,鼻尖觸到我的鼻子。

“可是,舒馬茲楊先生——”他難道不困擾?

“你能不能別叫得那麼生疏?”

“那麼,你要我怎麼稱呼你?”我一直是這樣喊他的,舒馬茲楊,然後加上先生兩個字。

“你可以叫我阿薩斯。”

阿薩斯。我在心裏喊了一次。

“我不習慣。而且,我不能在大家面前這樣叫你。”

“爲什麼?無所謂——”

“不。我還是和別人一樣那樣稱呼你比較好。”

“這樣子不自然。”

的確沒錯。看,他的雙手都環在我腰上,我的手勾搭在他脖子上,我們的身體貼靠着;他的嘴脣在我脣畔摩挲着。而我,還要叫他“舒馬茲楊先生”。

“對別人問的問題,你真的不覺得困擾嗎?”我忍不住問。

“追求你,與你交往,要困擾什麼?”舒馬茲楊正面點出我們關係的屬性。

所以我也不能再含糊對應了。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我想起來。

“我要送你回去。”

“就這樣?”

我無法清楚說明白我心中翻攪起來的複雜滋味。

“這又何必,舒馬茲楊——”我頓一下,略去“先生”的稱呼。“你有事情忙,儘管忙你的;我自然會處理自己的事,安排自己的生活。不需要特地送我。”

沒必要那樣朝朝暮暮。

“話是沒錯。不過,今天突然的想送你。”

“你這個人任性——”

“而且傲慢。你說過了。”舒馬茲楊挑釁地斜睨我。

“舒馬茲楊,”我看着他,說出我的希望:“我平凡慣了,不希望太招搖。”

舒馬茲楊嗤一聲。“說這種話!你可是希望楊名樂壇,站在舞臺中央的人!太自相矛盾。”

“好吧。我希望低調一點。”

“我沒有拿着麥克風和擴音器大聲宣傳。”

我沒想過舒馬茲楊有這樣的幽默。不過,我沒笑。

舒馬茲楊說:“你可以再驕傲一點,理兒。你沒有欠別人什麼。”

舒馬茲楊是有過世界的人,邏輯自然不同。不過,他說的也沒錯。我畢竟沒有欠任何人什麼。

他大手將我臉龐一抬,我伸手去握他撫在我頰上的手,注視着他,眼痕與眼痕交纏縫蜷,感覺有了那麼一點纏綿。

** ** **

柏林的春天真的來了。我們公寓窗底外,那些枯枝都發了綠芽。

下午三點,我站在窗子前喝牛奶,薄薄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一陣汽車的嘎嘎聲,我探頭去看。王淨一身湖綠色的春裝,婀娜多姿的從一輛灰色轎車下來。

她站在門口,朝車子裏的人揮揮手,然後才轉身上樓。

車子開走,我看到它尾巴的標誌。呵,朋馳。

我繼續喝着牛奶。

王淨進門來,哼着歌,柏林的春天都煥發在她臉上。

“你沒出門?天氣那麼好!”她看到我咧嘴一笑。

“你呢?這麼早就回來。春天都來了!”我意有所指,對着王淨要笑不笑的。

聰明的王淨一聽就明白,嗔一聲,白我一眼,說:“討厭!你都看到了?”

王淨本來就很有女孩子氣,那聲“討厭”說得那樣嬌,我不是男人,但骨頭差點都軟了。

然後想,法蘭克福的那個黑龍江,實在沒眼光,不懂得抓緊有的寶,虧得東北還出三寶。

“我也沒想看,可你們聲色最俱全,比演電影還招搖,我不想看見都不行。”

“討厭!還貧嘴!”王淨又嗔一聲,佯裝要封我的嘴。

“好吧,算我怕你,小姐。”我笑着躲開。“不過,我怎麼都沒聽你提過這個‘朋馳’?”

聽我這樣稱呼那男人,王淨噗哧笑出來說:“你這人真是!他叫羅藍德。羅藍德·李希特。”

“啊?他是德國人?”

“怎麼?你好像很意外。”

“也不是。我以爲你會找個同文同種的。”

“爲什麼?”

“你要回去的,不是嗎?”

“是沒錯。不過,真要碰上了我也沒辦法。而且,我也沒有想那麼遠。”

柏林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我們這種他鄉異國遊子的青春悲喜曲。多一闕,少一闕,對柏林這“陽關”都沒什麼影響。

“先別說這個了。”王淨將我拉到沙發,喜孜孜。“下個禮拜天你有沒有空?他請我們喫飯。”

呵,收人先收心,收到我這個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點頭。聽到拙門聲。

進來一個穿皮草的貴婦。說貴婦,其實年紀也不大,三十多吧。白人女子早熟,熟得快也老得快。

她要找的是王淨。她說她是李希特太太。

“王淨……”王淨沒有我那麼訝異,沉着氣。

“不好意思,理兒,你能不能到超市買些蛋?”王淨用中文說。不要我在場。

或許會有什麼難堪的場面,她要自己處理。

我覺得我應該留下來,給她一點精神的支持。但王淨的眼神相當堅決,她不要我插手。

我抓了外套,蹬蹬下樓。

柏林的春天是來了,可是短,還夾有殘冬的嚴寒。來了這許久,我始終還是不適應它的氣候。

我想,亞熱帶的闊葉植物,偏要將它混種在寒帶針葉林中,違拗生物的屬性,活該要夭折。

大概就是如此。生物有生物的屬性;愛情有愛情的屬性。

** ** **

然後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有一點陳腔濫調,不過,沒那麼庸俗。

“朋馳”是王淨打工餐廳的“偶發性”食客,聽王淨德語說得好,稱讚了幾句,然後就那麼聊起來,跟着就一發不可收拾,星火燎原燒起來。

不過,王淨絕對不是第三者。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搞破壞。“朋馳”自己婚姻不美滿,正在辦離婚。文明的社會大家都知道要離婚比登陸月球還麻煩,不像古董時代對着空氣大叫三聲“我跟你離婚了”或丟下一紙休書就萬事解決,那麼幹脆。

王淨壓根兒不知道“朋馳”早有了老婆。或許猜疑過,但那是非戰之罪,實在不能算在她頭上。

那麼,“朋馳”的太太乾麼還找上門來?

多一點籌碼,多一點贍養費吧。

“真倒楣。”我們在喫沾大蒜醬油的韭菜豬肉水餃時,王淨細聲細氣的抱怨。“他們要離婚,又不是我搞的破壞,居然找到我頭上來。”

“沒辦法,你算是一個講價的籌碼。”

“我跟羅藍德一清二白,能替她加什麼價?”王淨還是悻悻然,怨氣轉向我。“我問你,你是不是懷疑我?”

“欽,有一點。”我老實承認。“誰叫你當時神氣那麼古怪,還將我支開。一般不是都會死拉着朋友壯膽充場面?”倒不是因爲對方老婆找上門。

“好啊!劉理兒,我好心不讓你被拖累沾上晦氣,你這沒良心的傢伙居然懷疑起我!”她哇哇叫起來,筷子朝我戳過來。

我閃開,一邊夾了一粒水餃,一口吞進去,鼓着腮幫說:“我承認我小人,行了吧?”

“如果我真的對人家婚姻搞破壞,你會怎麼想?”

這問題要回答真有點費力氣。我當然不會對制度承認的一切無條件的俯首膜拜,但真要我對制度外的一切歌功頌德也實在爲難。

“不要問我這種假設性的問題。事情真的發生,我自然會有反應。”事情沒發生,問了也是白提。

“好吧。那我換個方式。那女的找上門來,你懷疑我搶人家老公時,你是怎麼想的?”

“那時……”我想一下。“我第一個想法是‘那樣出去好嗎?該不該留下來給你一點支持’,然後,挺同情你的;再來覺得你們這一段也許沒什麼希望。”

我說話的時候,王淨連連喫了三個水餃,嘴巴嚼着東西,口齒不清說:“危險啊,理兒。你有破壞人家家庭的傾向。你同情第三者,潛意識是站在這一邊的。”

“這樣也能分析?早說你該改行去唸心理分析。”

“第三者”是東方社會的代名詞。西方社會沒有“抓姦”這回事。不愛就是不愛了,雖然在上帝面前發過誓,但那婚姻證書沒有那麼神聖。

“我說了,不成,賺不了錢。”話鋒一轉,忽然填了一顆核子旦頭。“你跟你那個舒馬茲楊走在一起了對不對?別騙我,我看過好幾次,他送你回公寓。”

“算是吧。”我沒否認。

“你跟他怎麼湊上的?你老是一臉憔悴的模樣,好像被折磨得挺慘的樣子,怎麼突然冒出一個驚歎號?”

“我趁他酒醉意識不清時勾引他,他沒辦法。”我開玩笑。

其實我不是那麼有幽默感的人,一時心血來潮,聽起來也沒什麼說服力。

“真的?”王淨卻信以爲真。大概我一臉正經。

其實也不知是真是假了。我先出手抱舒馬茲楊的,然後他才吻我,然後纔有後來這些二三事。可是,要不是他先喝醉酒,吐了我一身,也不會有“後事”。所以嚴格說起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勾引”誰。

“真的。”所以我也認了。“我先出手抱他。”

王淨這下張大嘴巴,眼珠都直了。

“真看不出你會這麼大膽,理兒。”她喃喃搖頭。

何止她,我自己也看不出來。

“老實說,你怎麼喜歡上他的?”

大哉問。

我努力想了又想,最後搖頭。“好像突然那種感覺就蹦出來,在意起來。”

我以爲感情是非理性的,證諸我和舒馬茲楊,的確沒有邏輯可言。

只是,不曾互相說過喜歡說過愛的戀愛算是愛嗎?

到底,情愛是會落實於行動,還是必得證之於言詞?

光說不練固然教人心灰,我想,甜言蜜語還是很重要的。談戀愛畢竟不是在玩猜心的遊戲,口頭的保證和承諾還是教人心花怒放。

“我要喜歡一個人,一天在他身邊說上一百逼。”王淨完全贊成。“你跟舒馬茲楊說了沒有?”

“好像沒有。”應該沒有。

“拜託!別玩我們老祖宗含蓄那一套。你知道我最恨‘紅樓夢’哪一點嗎?就是寶、黛兩人始終不乾脆說一聲‘我愛你’!結果可好,一個吐血死了,一個失心瘋娶別人,最後還出家。”

“我會努力。”相對王淨的澎湃,我冷靜得可以。

我老忘了王淨是打上海來的。上海女人有她的強悍、驚世,還有熱情、潑辣,以及大膽叛逆;和她的自信聰明。

我是這麼覺得,純粹主觀印象。

“最好是這樣。”王淨比手劃腳,倒像一個“手到擒來”的手勢。

我會盡量努力的。不過,這跟我有沒有那本事完全是兩回事。我連杜介廷都抓不住。

舒馬茲楊也許是我這輩子所能碰到的、最好的運氣;所以,我也許該使出渾身解數。

**      **       **

我的生活總是在學校與公寓之間打轉,在課業和練琴之間擺渡,即使刻意想經營,也風花雪月不起來。

所以,當我走進琴室,見舒馬茲楊居然在裏頭,忍不住有些感動。

這就是浪漫了吧。

“你怎麼在這裏?”這不是他該在的時候,他還真是不避諱。

“我專程在等你。”他拉住我,嘴脣就吻落下來。

“別!”我掩住他的口,阻擋這個吻。“我剛喫了一大盤蘸了蒜頭醬油的豬肉韭菜餃子。”嘴裏的味道臭得薰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的確是有點奇怪的味道。”沾了我的口水,他吞下去。

這舉動有肉慾感,我臊熱着臉。

“都已經跟你說了,你不聽。”連忙退一步。“找我有事?”

“不是很重要的事。不過,也不好太馬虎。舒馬茲夫人想請你喫晚飯,後天晚上。”

“舒馬茲夫人?”他結婚了?

“我母親。”舒馬茲楊笑望我一剎的怔愕。“把你嚇到了?”

“有一點。”豈止一點。我想我的眼神有些兒埋怨,他將我拉近一些。“你若結婚了,我就慘了。”

“我若結婚了,你再跟不跟我?”

“你希望我說是,跟你演浪漫愛情戲是不是?”

“沒錯。就算你騙我也無妨,我希望你說。”

我沒有那麼義無反顧。但他希望我說,我就說。

“你若結婚了,我依然會在心中念着你,帶着一顆破碎的心,回到亞洲的星空下,從此一生幽居深谷,到死手上都捏着你的照片,回憶我們相聚過的日子。”

我想是夠言情了。舒馬茲楊卻微笑夾微嘆說:“你應該更積極一點,理直氣壯一些。”

“你鼓勵我介入‘你的婚姻’?”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在放棄之前,也許還會有其它的可能性。”

舒馬茲楊似乎意有所指,我對杜介廷,不是放棄得太乾脆?

我輕甩頭。問:“你母親爲什麼突然想請我喫飯?”

“她想見你。”

“只有她嗎?”

“不,還有其他客人。晚宴在家裏舉行,不過,我母親是重視雕琢的那種人,所以受邀的客人都會穿着正式的禮服。”

可以想見是一場不輕鬆的“鴻門宴”。只是,我一點也不驚訝,遲早的。

“我曉得了。”

“理兒,”舒馬茲楊握住我的雙手,語氣十分鄭重:“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設若我們之間有什麼事情發生或阻礙,答應我,無論如何,絕不要輕易就放棄,請你一定要堅持到底。”

舒馬茲楊這麼說,直讓我覺得有種文學性的可歌可泣。我反握他的手,第一次想抓緊住什麼。

“嗯,我不會輕易就放棄。”

我從不認爲,我這一輩子會有那種轟轟烈烈的人生。太史公寫史記,縱觀人物春秋。我活在細部裏,寫不進宏觀的歷史。

這樣的我邂逅舒馬茲楊。或許比得上我爹在維也納邂逅我母親大人的重量,因着舒馬茲楊。

“也請你答應我,千萬不要將我背棄。”換我握住他的雙手。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絕對不會背棄你。”舒馬茲楊很莊重的許誓。

我想,就算他騙我也無所謂,堅守不了誓言也無妨。這一刻,他答應了我就是。

我的要求不太多,願望也不太高。死生契闊什麼的,太遙迢了。我想,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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