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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亞洲的星空下》 / 林如是 / 第12章 / 共12章

真的,說舒馬茲楊過氣了,那實在太小看他。所以,儘管他心中是那樣的打算,事情總沒有那麼美好簡單。

錄音演奏不僅是躲在幕後奏奏彈彈就可以。不管他願不願意,都以一種形式,暴露現身在公衆之前。他當年初成名時,錄製的唱片對他的名聲絕對有宣傳與推波助瀾的加乘效應,甚且以極快的速度,用一種無形的方式,將他推介到大衆之前。

如此,與他重新上舞臺着實沒什麼差異。

還有,還要應付樂評家的批評,那更加令他煩厭。

舒馬茲楊不是天生親切友善友愛世人的人,我領教過。重新出發,樂評家不會輕易將他放過。

所以,他遲遲不想行動。

我想他根本不願意。

“你覺得失望嗎?”他問我。我們在餐廳喫飯,四周全是音樂學院的學生和工作人員。

舒馬茲楊不只與我,也和別人這樣一起喫過飯。所以,越是公開,越是平常,我們和其他在餐廳裏喫飯的人沒什麼不一樣。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我沒回答,反問。老實說,私心裏,我的確是覺得他“人在福中不知福”。他佔盡一切有利的條件,卻對之嗤之以鼻。就好像出身富貴的富家少爺,不屑自己的家世,口口聲聲要和平凡人一樣。

“你問。”舒馬茲楊只是喝着咖啡,似乎沒胃口。

“你曾經無數次在舞臺上,在無數觀衆面前展現了音樂的神奇,使人感動,明瞭音樂可以達到忘我的極致。我相信只要有過那種經驗,一定很難忘懷。你難道一點都不懷念留戀那種在舞臺上與自己的音樂結合爲一體,激越、昂揚、熱情的感覺,和樂迷感動熱情的歡呼和掌聲嗎?”

舒馬茲楊表情變沉肅,一口一口喝着咖啡。

“我的確是想過。”咖啡喝到盡,舒馬茲楊終於承認。

“那麼你爲什麼不願意……復出?”他說他是累了,這時他的表情如此陰暗,我突然發現似乎觸到了不該觸的什麼。

“我拿什麼復出?”神態更陰晦。“理兒,我也不願承認的,可是,事實是,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舒馬茲楊’了。”

啊!這句話像雷擊,我震慄一下。

“你爲什麼這麼說?我才聽了你的演奏,你把我父親的曲子詮釋得那麼好!”我不相信他的話。

“那是不夠的。”舒馬茲楊一直不願去談去碰觸的,我卻殘忍的讓他拿刀去挖自己傷口的肉。“我自己知道,我頂多只是在原地打轉。”

“這樣就足夠了!”

“不。”刀子利,挖得深,只怕見骨。“我有我的自尊。如果不能超越以前的我,只是停留在原地,我的姿態只怕會更難看。那些樂評家說我江郎才盡,某個方面來說,的確如此。”

我喫不下飯了。

“對不起,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樣殘忍逼他承認,又說出這一切,我難堪難過的抬不起頭。

平凡的我,忘了他的驕傲。像舒馬茲楊這般叱吒過的人,感觸當然更多,只是他不讓他的傷口暴露,不給人看見。

“沒關係,你只要不對我失望就好。”他說:“以前我不相信的,但真是神奇,遇上你,我忽然又有創作的力量慾望。可是,這畢竟不是神話傳奇,然後我就能一下子才情盡露,更勝從前,重新又揚名世界。”到最後他淡淡笑起來。

“那麼,你說可以接受錄音演奏是因爲我,而與你母親的妥協?”

舒馬茲楊沒回答。

沉默就是默認吧。所以我虛榮又一廂情願的以爲如此。我也願意相信,的確是因爲如此。

我承認我膚淺,我愛舒馬茲楊這“爲了我”的舉動,知道自己被他收在心裏重視着,天涯海角都願意追隨。

“舒馬茲楊。”我喚他。如果不是在大庭廣衆之下,我大概會撲過去。

“你不覺得失望嗎?我到底真的過氣了。”舒馬茲楊很認真,藍眼珠更晦澀。

“請你不要這麼說。”我吸口氣,“曼因坦教授將我介紹來這裏,表示他相信你,你一定有你的過人之處。不管你回不回舞臺,能不能再次立足於樂壇中心,我一定都跟着你。其實,像我這種沒天賦的學生才真是累贅;能跟着你學習,其實是我運氣。”

我沒有意思諂媚、討好或安慰舒馬茲楊。但他眨動眼,藍眼睛變得溫暖柔和。

我想,這種時候,無聲勝有聲。舒馬茲楊只是看着我,伸手過來握我的手,再沒有其它太多的言語。

**     ** **

王淨打工回家帶了一瓶紅酒,冰箱有昨天喫剩的炒麪,紅酒配炒麪,我們就那麼喫喝起來。

“這個要慶祝什麼?”我舉舉紅酒瓶。

“我領薪水。”

“還有呢?”

王淨呷一口炒麪絲,配飲一口酒。

“他說他要過來柏林,要跟我重新開始。”

“他?那個黑龍江?”我大口吞酒,嗆到了。“那你怎麼說?”

“不要。他來我也不見。”

呵,我喜歡她的直截了當和乾脆,雖然這樣的決絕大概純粹只是理論上。

“他要求你呢?你狠得下心?”

“你再瞧我狠不狠得下心。”王淨橫我一眼,神態和聲音裏的那嬌狠樣我怎麼學也學不來。

“最好是這樣。”我是甘拜下風。她性格里的精采豐富有時教人豔羨。看王淨,偶爾我會有“李世民十八歲出來打天下”的聯想。我讀長詩,除了那長城玉門關,就想看漢唐盛世的長安。

“你這個人真怪,”王淨放下酒打量我。“你在勸我跟他徹底分是不?人家不都是勸和不勸分?”

“我什麼都不勸,對那種勸慰排解的角色沒興趣。”是的,我一直忘了承認,我其實不是那種純潔善良的族類。

不過,即便如此,也請不要理當如此的就用類推法將我想成狡猾邪惡的女子。我承認,我的思考裏有着世故的污穢,我的性格里也染了一點現實的機巧勢利,不盡然的全是風花雪月,但這也只是順應進化的趨勢與因應階級社會的形勢,畢竟,一個人要在歐羅巴這塊大陸順利過活並不容易。

我明白自己是不完美的,有太多的缺陷,我也不想掩飾。我想,我大概也只能這樣了,所以心安理得:何況,我並沒有要求別人來欣賞喜歡我。

“你跟‘朋馳’的事都解決了嗎?”紅酒香醇,炒麪可口,想想好像沒什麼好不滿足了。

“我跟羅藍德有什麼好解決的?他離婚是他的事,可不關我的事。倒是你跟你那個舒馬茲楊的事解決了沒有?”

好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搖晃酒杯,燈光下,臉龐映上美麗的玫瑰紅。笑吟吟說:“解決不了。我也不想解決。”

“什麼意思?”

“就這樣下去的意思。”

奇怪,我竟與王淨說那麼多。但想想,她在我肩膀流鼻水口水哭累過,我的喜怒哀樂情緒在她面前搬演過,心內的事如此好像就比較容易開口說了。

一杯葡萄酒喝到幹。有一天,我真怕我會因此酒精中毒或者更不濟,上了一種不該的癮。

** ** **

然後,我遇到杜介廷。

很偶然,也不恰巧。這天我有事到了自由大學附近,經過我跟他分手的咖啡館時,還未來得及觸景傷情便那麼撞上了。

是杜介廷瞧見我,先喊我的。不用說,我很意外。更意外的是,他身旁居然沒有跟着那個章芷蕙。

“好巧,一來就遇見。”我先開口。

杜介廷低下頭,兩眼看向我。“好久不見了,理兒。你好不好?”

哦,杜介廷問我好不好。

“很好。”我給一個制式的答案。

“理兒!”他衍出以前的習慣伸手撫撥我的頭髮,舊情綿綿。“要不要進去?我請你喝杯咖啡。”

“不了。我還有事。”

他低下臉,鼻息噴到我臉上。“你還在怪我?不原諒我?”

我退後一步,他換上一臉落寞,“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生氣是應該的。”

“我沒有。反正都過去了。”

“可是我打電話過去,你也不肯回我。”

“我忙。”

“你知道的,理兒,”他抬頭,兩隻眼罩着我,“即使和芷蕙交往在一起了,但是我一直沒有忘記過你,心裏一直惦記你。”

不,我不知道,壓根兒也不知道。我不稀罕他施捨的惦念,因爲我早已經不想他了。我不否認,我失魂落魄過一陣,也難過傷心好些時候,不過,檔案都關了,而且已經被註銷。

“你跟章芷蕙住在一起了,不必再說這些。”

“我只想跟你道歉,希望你明白,我一直是關心你的。”

那麼,我是應該感謝嘍。

可實在不必。那些不必要的關心。

柏林的冬天那麼冷,我曾那麼懷念他寬闊的胸膛和暖熱的體溫。但那樣的繾綣都死傷破碎光了,我也不想再拼湊那些碎片。

“如果今天沒碰到你,我也打算去找你。理兒,我們好好談一談好嗎?”

“我沒有時間。”還有什麼好談的?我差點怔愣。

“理兒!”杜介廷出手拉住我。

“我真的有事。”我掙開。

不是我心胸狹窄小家子氣對他甩了我的事還耿耿於懷,只是這樣拉拉扯扯不成體統,我又不是來這裏找他敘舊情。

請不要說你聽出什麼語病,雞蛋裏挑我骨頭,質疑我什麼時候講究在乎過體統。事情就是這樣。既然不愛我了,把我像垃圾一樣傾倒掉,就不要再碰我。

我不是那個善良美麗的白雪公主:我是那個每天問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女人的後母巫婆。

這一切,我都承認了。那麼,就請不要說我沒有氣度兼加沒有心肝。

我的心,被杜介廷倒垃圾倒掉,被舒馬茲楊撿到了喫掉。因此,對於旁的人,我再也沒有了心肝。

** ** **

星期四,舒馬茲楊的辦公室又上演了一場爭執的好戲,一串串盲流搞不清楚狀況全又被吸引過去。

原因無它,偉大的舒馬茲夫人又大駕光臨了。

嘉芙蓮祕書看到我,沒什麼表情,我也覺得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沒有堅持到最後,等着給舒馬茲楊也許一點的慰留。

我在,其實也只能跟他相對兩瞪眼。我沒有舒馬茲夫人厲害,她下的咒,我解不了。

半夜,舒馬茲楊來了,知道我沒睡,輕輕釦着門。

我們和上回一樣坐在地板上,肩並着肩,有一種親偎,下意識裏也迴避相對的必要。

“你也聽說了吧?今天我和我母親起爭執的事?”從舒馬茲楊的聲音聽不出太多表情,他不是情緒化的人。

“那麼轟動,不想知道也難。還是爲了同樣的事?”

“她要我選。想跟你在一起就得答應她的條件;不答應的話就得跟你分開。”

“那麼,你選一還是二?”

舒馬茲楊意味深長望我一眼,說:“我母親想威脅我,但我不是沒有其它的路。”

“跟自己的父母作對,這樣好嗎?”

“那麼跟你分開就好了?”

“這好像是最好的法子。”我轉頭過去,無可避免的,兩人還是要面對面。

“一點也不好。”舒馬茲楊按住我肩膀,吻了吻我的額頭,然後落在脣上。

就是怕這樣的纏綿,結果免不了的繾綣。

“曲子我終於作好了。”夜靜聲音輕。

“曲子?”我納悶。

“詩人爲情人寫詩,藝術家爲情人作畫,我能作的,就是爲你寫一首屬於你的曲子。”

“爲我寫的……”世間女子多半逃脫不了這種柔情的網,我不會是例外。吶吶的,且驚且喜且不可置信。

“要聽嗎?”滿意於我的反應,舒馬茲楊的吻又落下。

“現在?”

“現在。”

“我沒有琴。”

“那就到有琴的地方去。”他拉起我。

一刻也沒等。我身上還穿着睡衣,外罩着厚厚的長外套。舒馬茲楊住的公寓大,暖氣雖強,還是過了一會才慢慢暖起來。

他的琴間有隔音設備。我們並坐着,彷彿在取暖。

緩緩,我站起來,退到一旁。

舒馬茲楊轉首朝我笑一下,手勢一揮,鋼琴琴鍵似若揚了起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暴風終於過去,休止,綿密的柔情又揚起來。聲音轉爲清亮,低音又隱隱,一股曖昧的氣氛時現時滅,一抹微光時暗時燦下斷的閃爍。

十多分鐘的曲子,沒有一刻我的心情是平服的,心臟不是自發的跳,而是隨着音符在跳躍,怦怦溢出了胸口。

彷佛和彈琴的舒馬茲楊談了一場曲折的戀愛。

“喜歡嗎?”曲終,他回過頭來問我。

我衝過去,雙手緊緊攀住他。這樣的舒馬茲楊,我不心動也難。這一曲,使我對他再次又愛上。

“你還沒告訴我,你喜不喜歡?”他讓我坐在他腿上。我摟得更緊。

“喜歡。曲名是什麼?”

“在亞洲的星空下。”他的手在我腰間,縮得更緊,藍眼像鑽,閃着美麗的棱光。

“亞細亞這麼大,又是哪一方?”我的眼帶着笑意,狡黠的睇着他。

“當然在你劉理兒這一方。”舒馬茲楊呵呵輕笑,嘴脣在我脖子騷着癢。

我控制不住笑出來。他的吻沒停,且更往下觸採,很快,輕快的笑聲便變了調。

這一晚,在舒馬茲楊公寓的琴間裏,在人造的溫暖的空氣中,我偎在舒馬茲楊的胸膛上,他醉在我劉理兒的星空下。

** ** **

舒馬茲楊並沒有打算公開發表那首曲子,虛榮的我儘管覺得可惜,但我什麼都依。

可是,練習時,我央他彈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也跟着彈奏,極快就驚起別人的注意。

那個奧爾夫先出現。

“舒馬茲揚先生,”他十分客氣,“我可以請問,那是誰作的曲子?”

“我的。”舒馬茲楊口氣淡。

奧爾夫眼神閃過一絲驚訝。都說舒馬茲楊江郎才盡,使他無法不意外。

“相當有魅力的音樂。”奧爾夫稱讚。

消息就這樣傳開。

“怎麼辦?”一大堆人湧來探消息。舒馬茲楊的祕書應接不暇,他們連我都干擾到。不只是我,舒馬茲楊的門生坐都沒被放過,但他們沒人聽過完全的曲子,我當然也不會說。

“別理他們就沒事。”舒馬茲楊眉頭卻沒放鬆。

他被煩夠了。除此以外,還有一個舒馬茲夫人,外加瑪琳夫人。

“對不起,都是我惹的禍。如果我不纏着你彈奏,就不會變成這樣。”

“這跟你沒關係,你不必在意。”

“你還是罵我一下,我會比較好過。”我不是在說笑,這種暗潮洶湧、腳底下有暗礁似的氣氛真讓人受不了。

舒馬茲楊總算笑出來。“劉理兒,你有被虐待傾向,明明說跟你無關了。”

“但再這樣被那些人纏下去,真的會瘋掉。”

“不好意思,反而是我拖累你了。”

舒馬茲楊這麼說,才真教我不好意思。最好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不過,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越希望,越偏偏願違。反正不曉得是誰在外頭推波助瀾——我想是舒馬茲夫人吧——事情不息反猖狂。

而且越演越糟。

** ** **

還有五分鐘演奏會就開始。我坐在觀衆席中,無法抑制心情的緊張。

不算太大的音樂廳坐滿了人,座無虛席,除了樂迷、記者,還來了一票樂評家。當然還少不了舒馬茲夫人。

這些人那些人,全部都是來聽舒馬茲楊的演奏。

舒馬茲楊當然不情願,只不過,面對衆方的騷擾,這彷彿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他選擇音樂學院的中型樂廳,快速決定時間,讓舒馬茲夫人沒機會大肆宣傳。演奏會只是應付和交代。

聞風來的人,那些記者、樂評家,把音樂廳塞滿。想起初來柏林,我心中對曼因坦教授的安排的質疑,萬分慶幸舒馬茲楊沒有透視的能力。

燈光暗了,嘈雜聲靜下來。我看見穿着燕尾服的舒馬茲楊從舞臺旁走出來走到舞臺中心。

燈光打在他身上,英俊的臉沒有笑容沒有表情。我初次會見他時,他就是這個模樣。

我低頭看臨時印製的節目單。曲目不多,只有四首,全是舒馬茲楊自己的創作,壓軸的就是那曲“在亞洲的星空下”。

第一曲是舒馬茲楊多年前的舊作。怎麼說?技巧自然不差,情感表達也是,但似乎隔絕着什麼,總覺得親近不了,沒能撫慰人的心靈。

第二首曲於奔放起來,火候、力道十足,追平當年。後面一首有點悶,琴音多有抑鬱,聽得人透不過氣。

最後一曲“在亞洲的星空下”就像我當日在他公寓琴間聽到的那樣。音樂一開始,我看到某些樂評家的眉頭蹙起來,但我也看到一些訝然欣賞。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舒馬茲楊啊……我在心頭低低喊,再一次戀愛上。

結束後,有一大半的人熱烈到站起來鼓掌,但也有一大半的人在原處坐着不動。再看那些樂評家的表情,明天的評論會怎麼樣,也許可以猜得到。

就像奧爾夫說的,舒馬茲楊的音樂相當、甚至非常有魅力。但魅力這種東西,每個人的解釋不一樣,主觀又弔詭,你的蜜糖我的毒藥,反應可以兩極,譭譽可以參半。

魅力是沒有絕對的。

我走到後臺,瞧瞧舒馬茲夫人不在才進去。

“怎麼樣?”舒馬茲楊抬起頭,額頭微微出汗。

“棒極了!”我是真心的。

“你的耳力太差了。”他微微一笑。大概也是滿意。

“你會擔心他們怎麼評論嗎?”

“擔心也沒用。”沒正面回答。頓一下,接着說:“而且,也是明天的事。”

我想他自己心裏應該有底。他突然冒出一句:“我說過,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舒馬茲楊了。”

我不曉得該怎麼應答,只能坐在他身旁。他的神情看起來不像後悔懊惱,也沒有沮喪消沉,也沒有失望擔憂,相對的,也沒有得意自滿。

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明天評論會怎麼寫,此刻我們都不知道,因爲那是明天的事。

人潮流來了。我立刻看到舒馬茲夫人。我對舒馬茲楊眨個眼,他拉住我的手,塞了一串鑰匙進我手裏,壓低聲說:

“先到車子裏等我,我馬上就會趕出去。”

我還來不及回話,就被一堆人擠開,只得隔着人頭回他一眼無奈。舒馬茲楊嘴角攏起笑,隔空朝我擺擺手,然後,我們彼此對望的視線就被阻斷再掩沒。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我想我該跟舒馬茲楊打個商量,明天開始,不再練那讓人手指痛的漢農練習曲。

《全書完》

*附註:德國於二00二年,通用貨幣改爲“歐元”。故事中仍沿用“馬克”,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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