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牀上,祝綺玥緊抿着脣,腦中一片空白。剛剛醫生說了什麼?他說那一撞太用力,她肚子裏的孩子保不住了。孩子……
想到自己懷了心愛男子的孩子,她的心頭湧出濃濃的暖意,但瞬間又墜如地獄。
她根本不知道她懷了徐慎的小孩。
而孩子因爲她的粗心……沒了。
細細回想自己這一陣子的身體狀況,她知道只要多留心便會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
但她沒有。
那一陣子她忙着生徐慎的氣,忙着永遠處理不完的公事,心情差得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注意她的月事有多久沒來了。
除了月事,她並沒有很明顯的懷孕跡象,孕婦該有的症狀,她一點都感受不到。
也就是因爲這樣,稍一輕匆,她纔會誇張到連自己懷孕都不知道。
若早一點知道,她會好好保護自己,守護孩子,若早知道……
是她害死孩子的。
雖然醫生向她保證,她的身體不錯,只要放開心情,細心調養,要再懷孕不是難事。
她當然明白,但那是她對孩子的父親滿滿的愛戀結晶啊……
想到這裏,她心痛欲裂,又自責又心疼,傷心的淚水已經剋制不住地紛然滑落。
徐慎掀簾走進休息室,看到的便是她蜷縮在病牀上,纖肩顫得厲害。
他急忙步上前,低俯在她耳邊,急聲柔問:“怎麼了?還是很痛、很不舒服嗎?”
一聽到他的聲音,祝綺玥猛地止住淚水,轉過頭驚望着他。
看到她淚水縱橫的臉,徐慎所有的思緒全往她真的很不舒服的方向發展。
“要我去請醫生過來嗎?”他用憂心無比的語氣問着。
她搖頭含淚看着他難掩憂心的冷峻臉龐,心裏一時百感交集,原本止住的眼淚狂湧而出。
徐慎原本就不會哄人,見到她的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愈掉愈兇,他手忙腳亂地抱住她,輕拍她的背。
“別哭了、別哭了……”
不知是他的溫柔低哄起了作用,還是她哭得沒了力氣,她終於止住淚,發出細微的抽噎聲。
徐慎抱着她,感覺她的心情平靜許多,才忍不住開口問道:“讓你懷孕的那個男人是誰?”
孩子掉了,那個男人要負起責任。
他要當面問他,到底把祝綺玥當成什麼?
他真的愛她嗎?還是把她當成玩物?
祝綺玥被他攬進懷裏的身軀,因爲他顯得小心翼翼的話而猛地一顫。
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她知道徐慎絕對會把她口中的那個男人揪出來……
真的得說了嗎?
他還是遲鈍得沒發現她的心思嗎?
誤將她的沉默當成維護,滿腔憤怒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燒,“不要維護他,今天的事,他要負起責任,如果他真的愛你,就該出來面對這一切!”
只要想到她曾經與某個男人發生足以讓她懷孕的親密,他的心裏就漲滿了嫉妒、酸楚。
如果那個男人敢出現在他面前,他一定會毫不客氣的海扁他一頓!
徐慎的話像根針,直直戳進她的心——
如果他真的愛你,就該出來面對這一切!
靜默了好半晌,祝綺玥心酸不已地哽咽着問:“如果他……根本就不愛我呢?”
心重重一震,徐慎的臉色變得更加陰騖,如冰般的冷眸此刻卻像是要冒出火來,“該死的混蛋王八蛋,如果他敢說不要你,我要閹了他!”
不知爲什麼,他低沉的語調聽來平和,卻帶着駭人的威嚴。
頭一次看到徐慎輕易流露內心的憤怒,祝綺玥心裏沒有半點歡喜,只有滿滿的感慨。
她望着他,用無限悽苦的語氣問着,“徐慎,你爲什麼這麼聽我爸爸的話?”
因爲信守對父親的承諾,所以他纔會這麼關心她、在乎她,是嗎?
見她突然轉了話題,徐慎不蘚地問:“爲什麼忽然問這個?”
“我想知道,你當年到底受了我爸爸多少恩惠,纔會這麼關心我的未來?”
祝綺玥的問題很簡單,但一時間竟教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爲他對她動了心,纔會讓一切變得如此複雜。
他沉默了許久,才避重就輕地開口,“沒有徐叔就沒有現在的我。”
“你對我的關心,單單只是因爲我爸爸的託付?”終於問出一直想問的話,祝綺玥暗暗鬆了口氣,也暗暗悲傷。
她已經失去孩子,如果能在同一日一併斬去對他的慕戀,她會不會輕鬆些?
徐慎看着她,銳利的目光沒放過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你真的這麼愛那個男人?真的執意想和我扯些不相關的事,好轉移我對那個男人的注意力嗎?”
他悶着嗓說出心裏的想法,祝綺玥的臉色卻在瞬間驟變。
這個男人……她到底該拿這個男人怎麼辦?
他自私的藏着自己的心情,不讓她窺探半分,卻要她在他面前毫無保留的坦承一切。
他是真的不得到答案不死心嗎?
一股說不出的氣湧上心頭,她恨恨的推了他一把,苦澀不已地咽嚷,“孩子是你的!我心裏那個男人是你!”
徐慎震驚的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孩子……是、是我的?你心裏那個男人……是我?”
心碎的感覺讓她再也顧不了顏面,她任淚水沿着她的臉頰滾落,咽聲說着,“在山中木屋那一夜,我沒想過自己會懷孕,如果早知道……早知道……如果真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不會讓自己愛上你!不會胡里胡塗就把身子給了你……”
其實她也明白那一次,並不完全是徐慎的錯,若她不願意,徐慎絕對沒辦法碰她半根寒毛。
這一切全是她自己招惹來的……
她的話宛如當頭棒喝,讓他在瞬間明白了許多事。
原來那個有她的春夢不是夢,而是真真實實發生過,這也間按證實,在山中木屋後,在他不斷爲她安排約會對象時,她的反應爲何那麼激烈。
這一切只是因爲她愛他……
這段日子以來,他一直在喫自己的醋?
她在受傷時說的那句日語,果然是“我愛你”,原來自己就是那個欺負她的混帳男人……
徐慎在反覆思索,徹底恍然大悟後,反而不知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來彌補他犯下的錯。
他的孩子……他還沒想過自己當爸爸的樣子……
頓時,濃濃的哀傷與遺憾緊緊揪住他的心,他不只愧對孩子,更加愧對眼前的女人。
這些日子以來,他是遵守了對祝祈遠的承諾,卻也傷害了祝祈遠最寶貝的女兒。
看着他神思凝重的不吭一聲,祝綺玥的心寒得徹底。
祝綺玥本來就沒奢望徐慎知道這些事後,會突然轉了性的改變對她的態度。
他那張俊臉上添了幾許慍色,卻依舊看不出情緒,祝綺玥累得不願再揣測他的心思,重新拉上被子躺下。
“我累了,想睡了,你走吧!”
徐慎站在病牀前,望着她疲憊不堪的纖柔背影,心底湧上一股想將她緊緊擁在懷裏的衝動。
他想告訴她,他其實是喜歡她的,只是礙於他對祝祈遠的承諾,以及自己無父無母的出生背景,他不敢高攀啊!
所以他只能壓抑,不斷的壓抑對她的感情,到最後,竟造成了不可彌補的遺憾……
當這樣的想法不斷在腦中打轉時,不經意的,祝祈遠的聲音反覆的迴盪在耳邊——
將來……若你和小玥……能、能發展出什麼……你就當我祝家的女婿,若沒辦法,就幫小玥……找、找個不是覬覦……祝、祝家家產的好男人嫁了,總之……我、我……把她交給你……
想起祝祈遠臨終前的話,他猶如當頭棒喝,這才明白自己有多豬頭。
他一直將祝祈遠的話當責任,反而忘了,祝祈遠曾經說過,他希望他當祝家的女婿。
祝祈遠早就已經把女兒交給他了,而他卻忽略了。
認清了這一點後,徐慎心裏有了決定。
“你好好休息,其餘的事,等你身體好了點再說。”
雖然他有很多話、很多心情想告訴她,但依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來說並不適合,他不想再惹哭她。
深深地看着她許久後,徐慎準備回家替她拿證件,再回醫院辦理住院手續。
不知他的決定,祝綺玥聽着他的腳步聲,揉着苦澀與委屈的眼淚,不爭氣的再次滑落。
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呢?
她疲憊不已地閉上眼,不願再去想那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