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堡目前約有百來人,大部分是沿海的居民。由於沿海的居民因朝廷的海禁政策而被迫放棄一生的身家財產遷徙至內陸,因此有不少人鋌而走險過起流亡海上的生活,成爲朝廷眼中的海賊、流寇。
成濤自小父母早逝,寄人籬下,後來又與妹妹失散,能夠體會那流離失所、骨肉分離的痛苦,於是他建立了成家堡,安頓一班跟隨着他在海上打拚賣命的手下以及其家眷,也讓大夥兒在下船後能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過安定的生活。
這樣的他顯然成爲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想盡辦法欲除掉他這個海賊之王,而成家堡是他在陸地上的巢,除了不能被朝廷發現,防禦工事也必須做好,絕對要保護堡裏每個人的安危。
因爲這份責任感使然,成濤寧可辛苦一點。
總管拿他沒辦法,也就止住話,沒再多說什麼,繼續跟在主子身邊,隨時等候吩咐。
缺損的外牆漸漸填上新石材,但入夜後雨勢似乎有增大的趨勢,因此大夥兒加快動作趕着要儘快完工。
此時,立在城牆頂部的小夥子因爲腳底踩滑踉蹌了下,整個人失控的往下墜,原本牢握在他手中栓綁着石材的粗麻繩因而鬆開而落下。
衆人見眼前那驚人的狀況,怕被掉落的石材砸到,迅速四散,忘了立在城牆頂部的小夥子正往另一端墜下。
成濤見狀,倏地拋開手中的傘,提氣一躍而起,足尖點落在未損毀的牆面上,輕鬆越過高牆,在半空中接住那個往下墜的小夥子。
就在他順利救了人之際,墜地的石材重重落在地面上,那震撼的力道使得剛砌好但還沒有完全牢固的牆面一陣晃動,瞬間又震落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石材。
原作鳥獸散的衆人沒料到牆會坍塌,好幾人反應不及,仍呆立在巍下。
成濤瞧見那驚險的情狀,只能大吼出聲示警,“大夥快躲開—”
他話纔剛落下,緊接着便是一聲轟然巨響,受過地牛翻身摧毀的城牆硬生生又倒了一大片。
待坍塌狀況減緩,幾聲痛苦的呻吟聲陸續傳來,成濤見到有好幾個閃避不及的人們被壓在落下的石塊下。
他深深倒抽口氣,朝被嚇傻的的總管說:“快去教人來幫忙,還有,教子元去後山將華大夫請來。”
總管立即回過神來,領命後趕緊回堡裏搬救兵,成濤則開始指揮沒有受傷的人將被壓在石塊下的人們救出來。
當何紫沅領着華大夫來到坍塌的現場時,也被眼前觸目驚心的景象嚇着。
她因爲成濤的那個“補氣之吻”而和他鬧着彆扭,近來總是不自覺躲着他,因此他忙碌着補牆工事時,她並沒有像以往那般有如跟屁蟲般跟着他。
只是何紫沅沒想到竟會發生這樣大的意外,當總管來報時,她嚇得一顆心都快跳出胸口,聽見總管說成濤沒事,她才鬆了一口氣。
直到此時,她才驚覺自己竟是如此在乎成濤。
在這四年的朝夕相處中,她已不知不覺習慣他的存在,更是依賴着他,心中漸漸產生一個念頭……如果回不了現代,那跟他一起過着縱橫四海的生活也不錯。
而她會躲着他、避着他,不是因爲他吻了她,而是因爲氣惱他的遲鈍,也氣自己竟讓自己陷入這樣的窘境。
到底成濤爲何會吻她?真的是因爲一時暈了頭,還是另有原因?
但,若他是喜愛她的,那他喜愛的是身爲男子的她嗎?
若是如此,她已女扮男裝那麼久,總不能突然間便向成濤表明自己是女兒身的事實,若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她又該如何是好?
何紫沅纖細敏感的少女心情竇初開,患得患失的心情讓她變得既焦慮又覺得自己好奇怪。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消極地逃避。
何紫沅來到亂烘烘的事故現場後,一雙眼忙着在人羣中搜尋成濤偉岸的身影,然而到處都是嘈雜的吆喝聲、痛苦的呻引聲和來回奔走的人們,她四處張望仍找不到他,一顆心又不禁高高懸起。
她正想找個人詢問,不經意看到被埋在石塊堆下的一隻黑緞鞋,黑色的布料上繡着細緻的嘲風圖騰。
她一眼便認出那是成濤的鞋。
那雙鞋還是她磨了梅兒很久,才讓梅兒繡花樣、納鞋底,一針一線慢工細活做出來的。
瞬間,何紫沅沒有辦法思考,腦子裏一片空白,撲跪在地上,雙手用力刨挖着石塊。
“濤哥,你撐着點,我來救你了……濤哥……”她驚慌失措,呼喊的語氣中已帶着哽咽。
然而,當何紫沅以爲成濤被埋在土石堆裏時,成濤正在倒塌城牆的另一頭處理善後。
被土石壓住的人終於盡數救出,正一個個被送往臨時搭起的棚架裏,讓華大夫醫治。
成濤鬆了口氣,突地聽到何紫沅淒厲的叫喊聲。
他心一凜,以爲她遭遇了什麼事,顧不得正圍在他身邊議事的一班兄弟們,立即循聲而去。
“子元,你怎麼了?”
成濤一臉擔憂地看着那道跪在地上拚命刨挖着石塊,哭喊着他名字的纖瘦身影。
聽到成濤熟悉的聲音,何紫沅不敢置信的回過身,當她見到他完好無缺地站在面前時,一時愣住了。
“子元?子元?上成濤被她癡傻的樣子嚇着,伸出大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濤哥……”她再也無法掩飾內心激動的情緒,撲上前一把抱住他,隱忍多時的淚水也跟着溢出眼眶,哽咽着道:“我以爲……我以爲……你被壓在下面了……”
被她真情流露的關心感動,成濤情不自禁伸出長指親暱的抹去她臉上的淚水,笑着說:“傻瓜,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這裏嗎?”
何紫沅抬眸望向他,黑亮的水眸中有着難以言喻的欣喜。“還好你沒事,真是嚇死我了!”
“傻瓜,哭哭啼啼的難看死了。”成濤有別於平時的冷肅,神色柔和地調侃着她。
正當成濤和何紫沅沉浸在兩人世界裏時,殊不知跟着成濤一同趕來的一班兄弟們,見到這宛如情人間相互關懷的一幕,有人臉色沉重,有人瞪大了眼,無不感到驚愕極了。
一個是領導他們縱橫四海,英明神武的老大,一個是俊秀聰明,被他們尊稱爲小諸葛的子沅,這兩人都是男子,此刻卻當着衆人的面上演着疑似打情罵俏的劇碼!
大夥兒看得目瞪口呆,原本鬧烘烘的周遭突地陷入一陣詭異的靜默中。突然意識衆人的目光,何紫沅才驚覺此時她依偎在成濤懷裏的舉止有多麼不合宜。
她快速後退了一大步,與他拉出適當的距離後才故作鎮定地問:“所有人都救出來了嗎?”
“嗯。”成濤也驚覺自己失控,俊容一凝,簡短的回應一聲後便轉身朝呆若木雞的衆人說:“幸好這次的意外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今晚辛苦大家了,各位兄弟早點回去休息吧!”
聽見他這麼說,大夥兒才彷彿被解開穴道般,帶着七分驚駭三分懷疑的神情各自離開。
見衆人離去,成禱也準備前去臨時搭起的棚子那兒看看受傷的兄弟們,誰知才邁開步伐,眼角餘光又不自覺尋找着何紫沅纖瘦的身影。
“你又在做什麼?”
他發現她又蹲回崩塌的牆角,不知在挖着什麼。
“我要把你的鞋子救出來!”
鞋子有一大半陷在溼軟的爛泥裏,何紫沅咬緊牙根,使盡力氣想要將鞋子拔起。
“算了,那鞋子都髒了,扔了也無妨。”
成濤看着陷在爛泥堆裏的鞋子。那時他急着救人,一腳踩進爛泥裏,當時鞋子深陷溼泥中,他沒時間再去管它,乾脆打着赤腳救人。
“不行,這是梅兒做的鞋子,一定要拿回來。”
前一陣子,何紫沅注意到成濤的鞋已嚴重磨損,便想親手做一雙送給他,但現代人都是成衣成褲現買現穿,她連拈針穿線都成問題,別說什麼女紅了,何況是要做一雙鞋。
想到自己身上從頭到腳的行頭都是手極巧的梅兒做出來的,於是她便請梅先幫她做雙鞋送給成濤。
沒想到平時對她百依百順的梅兒,聽到鞋子是要做給成濤的,竟不願答應她的請求,她死磨活磨求了梅兒許久,才讓梅兒勉強點頭。
雖然她不會針線活兒,但無論是布料或繡樣可都是她二仔細挑選的,是她送給成濤的第一樣禮物,所以說什麼她也要把鞋子拿回來。
“啊——終於拿到了!”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鞋子終於被她從爛泥裏拔出來。
她開心的舉高手上的鞋子,沒想到還來不及轉身,被她移動的爛泥影響了石牆的地基,轟隆一聲,鬆散的石牆又開始掉下大小不一的石塊。
“小心……”
她尚不及反應,就聽到成濤的驚呼聲,然後她便被一股猛烈的力道迅速扯遠。
成濤一心護着她,將纖瘦的她整個人包覆在懷裏,當她的人肉保護罩。墜落的大小石塊毫不留情的砸下,砸在身軀上的聲音聽來讓人心驚膽戰。成濤的額角被砸出了個口子,立即流出溫熱的血,右臂也被尖銳的碎石劃
出一道長長的傷口,瞬間,流出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裳。
他發出喫痛的悶哼,襲來的痛楚讓他的意識有些模糊。
垂眸看向被他安全護着的何紫沅,只見她驚慌的雙眸閃爍着淚光,雙脣一張一合,好像正喊着什麼,但他聽不清楚。
“你沒事就好……”成濤勉爲其難的扯起脣角,話還來不及說完,便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