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她只覺整個人像在瞬間掉到了結冰的湖水裏。
那頭熊死了,可它是如此巨大,她不認爲他能毫髮無傷,她聽到自己問。
“他人呢?他在哪?在哪?”
朗格伸手指着左手邊一棟有條大狗坐在門邊的木造小屋。
顧不得其他,凱慌亂的翻身下了馬,心頭狂跳的跑了過去。
在漫天的火光中,她可以看見,地上有可怕的血跡一路灑落進門,她心慌意亂的匆匆推開了小屋的門,屋裏沒有燈火,只有一個小小的火塘,靠牆那兒有張牀,穆勒蹲跪在那兒,安德生也在,那高大的孩子滿臉是淚,兩個人的雙手都沾滿了血。
她推開門時,他們聽到聲音轉過頭來。
那張簡陋的木牀,躺着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他臉色蒼白如雪,從他身上漫流出的血是如此多,以至於還從牀沿流了下來,滴落在地上。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爲他死了。
她無法動彈,不能呼吸。
這世界的聲音,彷彿在這瞬間,全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無蹤,只剩下那像塊破布一般,躺在牀上流血的男人。
不,不會的。
他要她等他的,他說等他回來再說的,他不會這樣對她,他不能這樣對她她告訴自己,但他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的。
就在那掏心裂肺的疼痛攫抓住她,就要衝破喉嚨的那瞬間,她看見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那上下的起伏,幾不可見,就像是幻覺。
她不知自己如何能動,但她來到了牀邊。
他的人拿了一塊毯子把他包了起來,但就連那塊毯子都被他的鮮血染紅,她在牀邊跪了下來,抖顫着手伸向他。
有那麼一瞬間,她是如此害怕,那麼恐懼,怕得幾乎不敢讓手指真的觸摸到他,害怕那真的是她的幻覺,是她太過渴望纔出現的幻覺。
她的手抖得是那麼厲害,可她不敢讓自己遲疑,她強迫自己放下手,觸碰他。
他的臉冰得像秋天的井水,讓心中黑暗的恐懼更加深濃,她屏住了呼吸。
下一剎,她感覺到他皮膚下微弱的脈動。
他還活着。
凱喘了一口氣,淚水在瞬間奪眶。
還活着,還沒走。
她沒有想,甚至沒有檢查他的傷口,她伸出雙手,捧撫着他的臉,俯身低頭親吻他冰冷的脣,汲取他的傷與痛。
幾乎在她觸碰到他的同時,胸口頓時疼痛似火燒,那可怕的疼痛幾乎撕裂了她,讓她痛得喘不過氣來,差點喊出聲來。
“波恩……”她貼在他脣上,悄聲開口請求他,“我的愛,拜託你,撐下去……爲我撐下去……別丟下我……”
滾燙的淚水從她眼中湧出,落在他臉上。
巨大的痛楚,讓淚奔流,但她能感覺到他微弱的心跳開始變強,所以即便她能感覺胸前的肌膚陸續錠裂開來,感覺溼熱的液體,浸溼了她的胸口,感覺到黑暗襲來,她依然沒有將手從他臉上挪開。
忽然間,一隻大手握住她的肩頭。
“夫人。”男人平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請節哀。”
那聲音低沉冰冷,穿透了冰冷的黑暗與火熱的痛楚,將她強行從中拉了回來。
是蘇里亞。
凱警醒過來,知道自己不能做得太明顯,所以強迫自己停下來,她握住波恩的手,忍着劇痛稍微退開,直起身子,轉過身。
“他還沒死。”
蘇里亞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一臉平靜。
她淚流滿面的喘着氣,看着他說。
“還沒。”
以爲這威尼斯來的僕人是和夫人一起來的,屋裏沒人對他的出現感到訝異。
“夫人,他沒救了,不可能活下來。”一旁的穆勒看着她,啞聲勸道:“我們現在做什麼都沒用,只能讓他不要那麼痛苦。”
“他會活下去的。”強忍着胸前灼熱的疼痛,她白着臉,仰望着穆勒,開口道:“我需要針線,乾淨的亞麻布,還有沸水。”
那男人瞪着她,她撐着搖搖欲墜的身子,看着他命令。
“去燒水。”
穆勒瞧着那嬌小的女人堅定的表情,這一次沒有再爭辯,只掉頭朝外走去,心慌意亂的安德生匆忙跟了上去。
然後,她才轉頭再次看向蘇里亞。
“你不該這麼做。”他低頭瞧着她。
“他還沒死。”她重申着。
“快死了。”他警告她:“他傷得太重,你會害死你自己。”
她握緊波恩的手,看着那個男人,只道。
“我愛他。”
蘇里亞瞧着眼前的女人,可以看見她在光線不明的小屋中,有微光環繞包圍着她,再從她手中流瀉到那男人身上。
有那麼一瞬間,他記起第一次看見她時的情景,那時她還是個孩子,小小的、軟軟的,因爲太過疲倦而被阿澪抱在懷裏,那時她的臉上和現在一樣,有着未乾的淚痕。
只是,當時她已失去了希望,如今還沒有。
人類總是這樣,在他沒有注意時,就已經長大。
他不懂愛情是什麼,但他見識過它的力量。
說他不羨慕是騙人的。
看着凱和那個垂死的男人,他沒再勸說,只摘下脖子上的碧璽墜子,握住她染血的另一隻手,將那墜子放到她手心裏。
凱愣住,愕然的仰頭看着他。
“如果你死了,他卻活下來,這一切就沒有意義了,你懂嗎?”
凱握着墜子,只覺心緊喉縮,她點點頭。
“一次修復一點,不要做得太明顯。”蘇里亞覆握住她的手,垂眸淡淡警告她:“他若是好得太快,只會引人懷疑。”
她再點頭。
“使用它。”他瞧着她,鬆開了她的手,“我會再拿新的過來。”
說着,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蘇里亞。”
他停下腳步,回頭向她看去。
凱含淚瞧着他,啞聲道。
“謝謝你。”
那向來冰冷淡漠的眼,在那瞬間,浮現了些許情緒。
“他最好值得。”
蘇里亞淡淡說着,然後走了,替她合上了門。
凱不知他爲何會幫她,但此時此刻,她無法多想,只能回身查看波恩。
她將那包着他身體的毛毯掀開,只見他的胸前有五道被熊爪刨抓出來的撕裂傷,那兒的皮肉翻開,鮮血直流,即便她將他的傷轉移了一部分到身上,他胸前的傷處仍深得能讓她清楚看見他斷裂的肋骨。
她不敢相信雙眼所見,難以想像他傷得如此之重竟然還能守着一口氣。
淚水又再次滾落,她握着那顆墜子,俯身垂首,伸手觸摸他胸前鮮血淋漓的傷處,深吸口氣,再次替他療傷。
灼熱的痛楚驀然又再襲來,但他身上最嚴重的傷處開始停止流血,她的長髮飛揚起來。
凱握緊了手中那塊冰冷的墜子,剎那間疼痛迅速從胸前流到右手,她能感覺到能量在碧璽和她的身體之間流動。
她喘了一口氣,那塊碧璽瞬間就在她手中迸裂粉碎,化爲沙石。
他斷裂的骨頭開始癒合,她的則開始裂開。
她知道再下去,她會昏過去,凱強迫自己停下來。
就在這時,穆勒提着燒滾的水進來了,安德生也和村婦借到了針線,還找來了躐燭,她把針線用沸水燙過,在火塘的火光下,開始替他清洗縫合傷口。
從頭到尾,他沒有掙扎過,若非還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還能感覺到他在呼吸,她絕對無法忍住用她與生俱來的能力替他療傷。
那一夜,無比漫長。
她挑出了他身上傷口中的每一顆石頭、每一粒沙,擦去他身上的血水,拿蘇里亞進入森林,爲她帶來她需要的藥草搗成泥,敷在他的傷處。
人們在她身旁來來去去,爲她提供乾淨的水與布,替她添加柴火、鱲燭,讓她能清洗照顧他。
當她把能做的事都做完時,才發現那小小的窗子,已透出天光。
然後,穆勒拿了一件亞麻衣裙給她。
“夫人,你衣服上都是血,這是村子裏的婦人的,你要不嫌棄,就換上吧。”
她沒有拒絕,只伸手接過,起身時,卻因爲暈眩和疼痛差點昏倒,但蘇里亞及時扶住了她,還順手塞了另一顆水晶給她。
她用掉了它,纔有辦法站直。
男人們離開屋子,讓她更衣。
她忍着痛把衣服脫掉,裂開的肋骨,讓她無法將手舉高,她大口的喘着氣,幾次痛得淚水直流,她沒有伸手去擦,反正沒人看到。
在微弱的光線下,她拿清水把身上的血水擦掉,她知道,那些人以爲她身上的血,是染上的,只是沾染到他身上的。
幾乎每個接觸到他的人,都沾到了血,那讓她不需多加解釋,當她把胸前的血水抹去,她能看見那兒的傷沒有完全癒合,就像她的右腳一樣,它之後或許會造成問題,但那不是她現在需要煩惱的事。
之後,她又花了一點力氣,纔有辦法把衣服穿上。
那亞麻衣裙十分寬鬆,但至少很乾淨。
她回到他牀邊,查看他的情況,他仍在呼吸,仍有心跳。
她已拿乾淨的布將他的傷口都包紮起來,蓋上了另一件沒有染血的毛毯,那讓他的情況看來不再那麼可怕。
緩緩的,她鑽進了他的毛毯裏,在他身邊側躺下,撫着他蒼白的臉,他被包紮起來的胸口,感覺他終於穩定下來的心跳。
微光中,她能看見他的胡碴冒了出來,雙脣乾澀又蒼白,高挺的鼻子被撞斷了,臉上還有許多擦傷,但還是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波恩……”情不自禁的,她將小手擱在他心上,在他耳畔悄聲告白:“我愛你……我不會離開你,請你也別丟下我……”
半晌後,當蘇里亞再開門,只看見她像只小貓一樣,小心的蜷縮在那男人身旁。
她合着眼,雙脣和她的臉一樣蒼白,但她還活着,和那男人一樣。
蘇里亞靜靜的看着,安靜的退了出去,悄無聲息的把門再次合上。
麥杆。
陳舊的麥稈,混着泥土、洋蔥、發臭的羊毛酕,還有木頭燃燒的味道。那是他很熟悉的味道,從小聞着的氣味。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爲自己只有八歲,還在那棟他成長的屋子裏。
他應該要起牀了,起來幫忙砍柴、幫忙生火,然後去下田,否則又會是一頓好打——
然後,他想起來那個男人已經將他趕了出去。
他試圖睜眼,身體卻像是被一張蛛網,牢牢裹住,讓他難以動彈,而疼痛更是充滿了他全身上下,胸前的劇痛尤其爲最,教他渾身冒汗,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嘴想說話,卻也無法張開乾啞的嘴,他的嘴又幹又澀,活像被人用力塞滿了一把黃沙。
就在他痛苦難當的那一瞬,一縷芳香徐來。
驀地,一隻小手上了臉。
那隻手一次又一次,溫柔的替他拭去臉上與身上的汗水,彷彿所有的痛楚手的主人都能察覺,都能瞭解。
那隻手撫摸過的地方,疼痛都被抹去。
他的身體忽冷忽熱,但那隻手一直都在,神奇的帶走了那陣陣的劇痛。
沒事的……別擔心,我在這裏,不會有事的……
沙啞的女聲響起,悄聲告訴他。
你會好起來的……我會陪着你……
那像絲絨一般的聲音包裹住他的心,然後他想了起來,想起她。
凱。
他娶了她,那個有着黑髮綠眸的女人,那個伸出雙手擁抱他的女人,那個像森林妖精一樣夢幻的女人。
有那麼一瞬間,他害怕她會消失,不由得試圖伸手抓住她,可他的雙手軟弱無力,完全抬不起來。
然後,她抬高他的腦袋,小心的喂他喝水。
清涼的水,滋潤了他乾啞的脣舌和喉嚨,還有如遭火焚的五臟六腑,雖然有些困難,他仍貪婪的吞嚥着。
她耐心的喂他喝水,替他擦去嘴角溢出的清水。
在那乾啞終於被緩解之後,她握着他的手,親吻着他的脣,承諾着。
睡吧,我的愛,我不會離開你……
心頭,因爲那溫柔的言語而緊縮着。
他幾乎以爲自己在作夢,卻仍忍不住試着握緊她的小手。
痛楚被她的撫慰帶走,疲倦重新上湧,他感覺自己在黑暗中往下沉,一時間有些驚慌,可她的手仍在,和他的交握,另一手擱在他的心上。
他能感覺她在黑暗中陪着他,感覺一股暖流,從她手心而來,將他包圍。黑暗慢慢散開,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金黃。
他能聽到鳥在啁啾,清風吹拂過麥田,傳來嘩嘩沙沙的聲音,遠方似乎有狗在叫,還有羊兒被狗追趕輕聲抗議。
天好藍,白雲拉成了絲,金黃的麥穗在風中搖曳着。
而她,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躺在麥田中央。
這是夢,他想着。
我的愛……
她這麼說。
這是夢,他知道,但她在他手中,蜷縮在他身旁。
我的愛。
她說,而那字眼,讓心暖熱,慢慢的,他放鬆下來,讓自己和她一起躺在遼闊的天地之間,作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