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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狼紳士與兔淑女》 / 喬寧 / 第2章 / 共19章

賓利轎車平穩的往前行駛,後座一片寂靜,杜靜雪將包包擱在腿上,雙臂打直地緊拽着揹帶,彷佛連心跳與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只因爲,她渴慕已久的“狼紳士”,此刻正與她處在同一個空間。

烏潤柔亮的眸光悄然往身旁溜動,這是兩人第一次靠得這麼近,她甚至可以清楚看見他的睫毛有多麼長、多麼濃密,雙眼皮的摺痕有多麼深。

噢天!他的鼻樑高挺,就如同她先前參觀過的希臘雕像,但他的膚色卻不像石膏那般蒼白,而是健康光滑的淺麥色。

那頭濃密堅韌的黑色短髮,看起來十足的男人味。他的下顎弧度瘦削漂亮,頂在襯衫領口處的喉結微微縮動着。

那一襲三件式的鐵灰色西裝真適合他!完美展現出他優雅的紳士氣質……一如她畫筆下的狼紳士。

“上次見面,好像是一年前在東京?”溫曜宇當然知道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但這不是他所樂見的。

“是的。溫先生一定很忙,一年沒來日本幾次。”杜靜雪難掩失落地收回視線,就怕被他察覺自己眼中的愛慕。

聽說,他已經有屬意的未婚妻,只是因爲事業忙碌,始終沒有時間定下來。

她所屬的藝術經紀公司,不過是他事業版圖下的一小塊,若不是他欣賞她的繪畫天分,又以私人名義贊助她,小人物如她,根本不可能與他有任何交集。

“最近的創作還好嗎?”溫曜宇與她,總是三句不離公事。

她努力維持笑顏,卻有些苦澀的說︰“‘狼紳士與兔淑女’第三冊繪本已經快要出版,下個月在臺灣有個展。”

“你會在臺灣停留幾天?”溫曜宇的態度溫溫淡淡,聽不出喜怒。

“我不清楚,大概三四天。”

“你很久沒回臺灣了,應該很懷念吧?”

是錯覺嗎?總覺得他在說這句話時,眼神似乎有些……憤怒?杜靜雪困惑的輕蹙秀眉。

“我……之前發生過一些意外,所以不太記得過去的事。溫先生應該也知道,我就是因爲那些意外才會旅居日本,精神科醫生也建議我這樣做。”

她抬起白皙的小手,撫上額側的一道粉色疤痕,面色有些蒼白,水潤的眸光有些空茫呆滯。

溫曜宇胸口驀地一窒,搭在強壯大腿上的手掌悄然攢緊。

他想撫摸她的臉頰,想擁她入懷,想貼在她耳邊,溫柔地安撫她,告訴她別害怕,他會保護她──

“溫先生?”一聲生疏的低喚,拉回了他出神的思緒。

但他不能。

溫曜宇垂下一雙深邃長眸,嘴角懸着若有似無的笑。恐怕唯有他自己最清楚,脣上那抹笑,是苦澀的。

“先生,我們已經抵達飯店。”司機這聲提醒,適時地轉移了杜靜雪的注意力。

噢,討厭!爲什麼飯店距離這麼近?爲什麼路上不塞車?或者汽車爆胎之類的!

杜靜雪懊惱地想着,望着車窗外她下榻的飯店門口,千般不願這麼快就與他分開。

“等你回臺灣的時候,來找我吧,我請你喫飯。”

杜靜雪循聲回過頭,溫曜宇對她伸出了手掌,她心口微窒,臉頰熱燙而嫣紅。

“我的公司需要更多像你這樣有天分的藝術家加入。”

當她將指尖發顫的手伸出時,他又微笑補上這一句,漲滿她胸口的那份興奮霎時涼透了,不再沸騰滾燙。

“謝謝你,溫先生。”她匆匆跟他握完手,推開車門就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奔向飯店門口。

真是太愚蠢了!他只是將她當作公司簽下的藝術家,他欣賞的只是她的繪畫才能,而不是……她。

方纔他開口邀約請喫飯時,她居然滿腦子浪漫遐想,期待這場飯局是他別有用心……噢,好丟臉!

心中湧上滿滿的羞恥,杜靜雪臉頰如火爐一般的沸燙,悶着頭往前直衝,推開飯店的旋轉門,一路奔入電梯。

飯店門口,賓利轎車內,溫曜宇臉上已然不復見紳士般的溫雅笑容,他的眸光復雜而沉鬱地望着她離去的方向,良久不曾移動。

又是那個夢。

一片灰紫色的霧氣裏,杜靜雪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座美麗的別墅後院,柚木野餐桌上,擺滿了各式精緻的下午茶,白瓷花釉茶具,純銀抹刀與純金小茶匙,竹籃裏擺着剛出爐的法國麪包,香甜誘人的柳橙與野莓果醬盛裝在花瓣狀的小瓷盤裏,色彩鮮豔而誘目。

柚木靠背圓椅上,擺着柔軟舒適的布蕾絲靠枕,她坐在上頭,而且一身盛裝打扮,雀躍地等待着。

她似乎在等着誰來赴這個下午茶會,但是夢裏的霧氣漸濃,她的笑顏一寸寸垮下,不安與恐懼侵上心頭。

她抓緊手裏的白瓷茶杯,原本冒着白煙的紅茶已經涼透,她眨動沾上水珠的長睫,察覺遠處有一團人形霧氣快速移動而來。

那是一個男人,一個身穿三件式西裝的俊美男人,可他的臉龐因爲憤怒而猙獰可怖,雙手更緊握成拳狀。

她心口一凜,合握着瓷杯的雙手一個猛然震晃,紅色茶液濺灑而出,染上了她一身純白的長洋裝,留下無數個宛若鮮血一般的深漬。

“我要毀了你!你憑什麼不愛我?你憑什麼!”

男人揮開她手中的瓷杯,匡啷一聲,碎落一地的白瓷。

她無比驚駭的顫抖,雙腿卻已經麻透,怎麼也撐不起來,只能無助地瞠大美目僵坐在座位上。

“雪,你爲什麼不愛我?你怎麼可以不愛我?你怎麼可以愛他?你爲什麼要愛他?”

男人知道她的名字!而且他也認識她!儘管一團霧氣矇住他大半臉龐,但是隱約仍可見痛苦的表情,沉鬱的眼神,這些都令她覺得十分熟悉,偏偏怎麼也想不起。

她張開脣瓣,努力想擠出一絲嗓音,喉頭卻像是噎着了硬塊。

“雪,你爲什麼要存在?你爲什麼要出現在我們面前?你的出現改變了一切,讓我們痛恨彼此,讓我們自相殘殺……”

她改變了什麼?她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能耐?這個男人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惶恐地搖動螓首,幾度啓脣,始終吐不出聲音,男人的大手霍地扣上她的肩頭,幾乎快捏碎了她。

“我要毀了你!”男人發出沉痛的低吼,宛若一頭負傷的野獸。

“不──”她萬分艱難地發出沙啞的呻 吟。

驀地,籠罩在男人臉上的那團霧被強風衝散,露出一張俊美深雋的男性臉龐。

美眸倏然瞠圓,她的心跳一瞬靜止。

溫曜宇?!

“既然我得不到你,他也休想得到!讓我們痛苦的你,應該被毀掉!”男人憤怒而粗啞地咆哮,手中不知抓起什麼,竟狠狠地往她額上砸去。

她只覺額側一陣劇烈的疼痛,伴隨而來,是烈火紋身一般的麻熱感。

她踉蹌地往後退了數步,跌坐在馬賽克拼貼的地板上,臉頰似乎滑下了一道熱 液,漫過了模糊的眼。

她仰起清麗的臉,赫然看見男人手中不知高舉着什麼,他像一頭被踩着傷口的獸,猙獰扭曲的俊臉,佈滿深刻的愛與恨。

“不!”她舉起顫抖的細瘦雙臂,別過懼怕的小臉。

“雪!”朦朧的遠處,傳來另一個男人低沉的喚聲。

誰?那是誰?她看不見!她的頭好痛……

“雪!你清醒一點,睜開眼睛看着我!”

耳畔傳來男人溫雅低醇的嗓音,奇異地,額上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她能感覺到自己被一雙強壯的手臂擁抱在懷裏,她僵硬的身子逐漸放鬆。

長睫顫動如飛起的蝶,她努力睜亮視線,模糊的眼瞳映入一張令人費解的俊臉。

……溫曜宇?他不是想毀了她嗎?爲什麼此刻又用着心疼不捨的目光凝望她?

眼前的他,究竟是攻擊她的負傷野獸,抑或是那個風度翩翩的優雅紳士?

“雪,別睡着,保持清醒!”

“雪!”

“小雪!Yuki!”

一道擔憂的女人聲音忽地在耳邊低喊,杜靜雪呻 吟着,緩緩轉醒,一睜眼就看見經紀人美嘉惡狠狠地瞪着她。

“美嘉?發生什麼事了?”她習慣性地撫着左額側那道疤,惺忪着雙眸坐起身。

“小姐,你快嚇死我了!你想讓整間飯店的人以爲發生兇殺命案嗎?”美嘉揉着繃緊的太陽穴,鼻前還掩着一大疊厚厚的衛生紙。倫敦又溼又冷的冬天讓她一下飛機就病倒,一堆緊湊的行程都只能喊卡。

“噢,對不起。”杜勝雪赧然歉笑。

美嘉盤腿往她牀上一坐,邊擦着流不止的鼻水,邊用中日語交混地問︰“你又作噩夢了?夢見溫總裁攻擊你?”

美嘉不僅是專門打理她繪畫事業一切大小事的經紀人,更是當初第一個賞識她,代表“夜鶯”藝術經紀日本分公司與她洽談的人。

巧合的是,美嘉是中日混血兒,中日語都相當流利。兩人合作了三年之久,早已成爲無話不談的工作夥伴兼好友。

所有關於繪圖的靈感來源、創作動機等等,她多向美嘉傾吐訴說。

當然,也包括那個糾纏她已久的噩夢。

“溫總裁在你夢裏,還是像野獸一樣?”美嘉困惑地瞅着她。

“對……但好像不太對。”她茫然眨動水潤眸子,指腹輕揉額上的疤。

“我真搞不懂,照你作噩夢的頻率看來,你應該很懼怕溫總裁纔對,爲什麼你會喜歡他?”美嘉鼻音濃重的問。

“我也不知道……而且,今天再見到他的時候,我總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那並不是我第一次跟他一起單獨搭車。”

“單獨?不是還有司機嗎?”美嘉潑她冷水。

“反正司機又聽不懂日語,我們是以中文和日語交談。”聳聳肩,杜靜雪扮了一個滑稽的鬼臉,一點也不怕尷尬。

美嘉被逗得呵呵笑。或許是非科班出身,加上創作的又是童話繪本,靜雪的脾氣個性,比起那些老喜歡堅持怪原則的藝術家,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好。

“今天可以見到我的狼紳士,真是太美好了,爲什麼偏要作那個噩夢呢?真討厭……”杜靜雪軟綿綿的躺回枕上,笑得眉眼彎彎。

“溫總裁是紳士,可不是你噩夢中的那匹野獸,少把他跟狼紳士劃上等號。”美嘉拍拍她臉頰,抓起掉落在牀邊的眼罩,回到另一張舒適的大牀。

“我知道。只是……”疲意再度襲來,杜靜雪合上眼皮,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只是什麼?”美嘉坐在自己牀邊,望着她渴睡的臉蛋。

“也許說出來你不信,我總覺得……狼紳士與兔淑女的故事,似乎跟溫曜宇有關……”

美嘉目光一凜,嘴上卻輕鬆地笑道︰“別說傻話了,在你畫出狼紳士與兔淑女之前,你根本不認識溫總裁。”

“唔……似乎是如此。”睡意深濃,黑暗吞噬了意識,杜靜雪已經接近喃喃自語的狀態。

“小雪,睡吧。”美嘉的安撫此時聽來宛若催眠。

片刻之後,隔鄰大牀傳來細微而均長的呼吸聲,美嘉摘下眼罩,靜悄悄地下了牀,拿着手機進到浴室。

按下一組號碼撥出,美嘉臉色冷凝。“溫總裁,是我,小雪已經睡了。”

“她又作噩夢了?”男人的嗓音經過酒精的麻痹,粗嗄而沙啞。

“是的。我想強烈建議你,不應該再單獨跟她相處,她似乎認定自己的創作靈感就是來自於你。”

“狼紳士?”男人發出低沉的笑聲,有些野蠻而冷漠的說︰“美嘉,那你認爲現在的我,是狼還是紳士?”

美嘉驀然一悚,喉頭髮緊,吞嚥了數下才屏着呼吸問︰“你是……亞瀚先生?”

“好久不見了,美嘉。”男人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冰塊敲擊着玻璃,發出清脆聲響,襯着他沙啞的笑聲,透着幾分迷離的危險氣味。

“抱歉,我不該打這通電話的。”美嘉心頭猛然一跳,只想快點切斷通訊。

“曜宇還是愛着她,是嗎?所以我纔會繼續存在。”男人嗓調輕快地笑語。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亞瀚先生,我必須收線了。”

“美嘉,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因爲我也愛着她,所以我永遠也不會離開。”

“再見,亞瀚先生。”

喀噠!美嘉忍下滿心恐懼,迅速結束了通話。

她握緊手機,步出浴室,望着那頭安穩入睡的杜靜雪,眉頭不禁深深擰起。

“傻瓜,你的狼紳士,只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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