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用過早飯,琴羽杉讓桂娘、竹韻這兩個文靜的留在房裏繡她的嫁妝,帶了桃雨在賬房隨身伺候,前世她也有個貼身祕書專辦她交代的事,對於身邊有人手把手地伺候一點也不會不習慣。
桃雨是裏裏外外忙得起勁,像她天生就該待在媚香樓這般送往迎來的地方,在侯府那是壓抑了。
“姑娘,那個叫小七的長工來了。”桃雨端着茶水和點心進來,守門的小丫鬟甫打起簾子,她便精氣神十足地喊道。
跟在身後的小七額頭上下一排的黑線。
長工?這丫鬟竟然說他堂堂惠王府五爺的貼身心腹是長工?自己這面貌清秀、身形如玉的,哪裏長得像長工了?
琴羽杉已經聚精會神的看帳看了一個時辰,正好休息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着從屏風後轉進來的桃雨,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彩娘完全把賬房讓出來給她用了,這裏儼然是她的辦公室,日後要待在這裏的時間可長了,她打算佈置得舒適點,就像她前世辦公室有個套房似的,可以隨時休憩一下,不必回房那麼麻煩。
“可是姑娘,他還帶了個人呢。”桃雨將托盤裏的茶水、點心碟放下,眼兒微帶着好奇說道。
“哦?”琴羽杉輕抬柳眉。“什麼人?”
桃雨微微翹脣,不以爲然地道:“說是個肯做能做事的人,要讓姑娘看看當不當用,也沒問姑娘一聲就把人帶來了,真是自做主張。”
琴羽杉也是有點意外,不過她沒擺侯府千金款兒的習慣,便笑了笑。“沒關係,或許真是能用之人,讓他們都進來吧!”
桃雨早上被桂娘耳提面命了幾句,內容不脫在姑娘身邊伺候,要盡力維護姑娘名聲等等,因此有些猶豫的問道:“姑娘不戴上面紗嗎?”
琴羽杉知道桂娘肯定會追問桃雨,因此依言戴上了面紗,笑着調侃,“這總行了吧?對桂姨可以交代了?”
“姑娘知道就好,桂姨念得婢子耳朵都要長繭了。”桃雨咕噥着。“婢子去叫他們進來。”
琴羽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桃雨已經領着小七和那人進來了。
“見過姑娘!”小七朝她施了個禮。
琴羽杉的眼眸已經落在小七身後。“與你同行的這位是?”
小七恭敬道:“是小的同鄉拜把兄弟,名叫小五,爲人老實木訥,跟小的一同離鄉來京城謀事,他因爲又聾又啞,因此不好找事,倒是有一身武功,一個打十個沒問題,加之聽不到也不會講,不會寫字,不識字,口風是一定嚴緊的,這點姑娘可以放心,盼姑娘能收了在手下做事,他不也要求例銀,只要有個遮風蔽雨的地方,有三餐可溫飽肚子,不必再流落街頭看人臉色,這樣他就滿足了。”
爺啊,小的把您講得如此可憐卑微,六姑娘收不收您就看您的造化了,要是講成這樣六姑娘她還不收您,可就不能怪小的了,小的已經盡力了。
昨日他回去與鳳取月說他已混進了媚香樓,成了琴羽杉的貼身小廝,往後會跟着琴羽杉辦事,還要住進媚香樓。
誰知道他只是報告進度而已,他家爺竟然要他也把他帶進媚香樓,而且也要跟在琴羽杉身邊,這哪是爺?根本就是白眼狼。
他心裏那個吶喊啊,悲憤到了極點。
這不是太離譜了嗎?他給個鴇娘當小廝就已經夠憋屈了,連他家爺也要給鴇娘當小廝?爺您不是生意做很大,很忙嗎?有時連皇上召見都不去,怎麼做這種事就有時間了?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大力反對,還是爺說了算,不止如此,他家爺還讓擅長易容術的遼夢在臉上弄了個醜陋的大疤痕遮掩原來俊美無儔的面貌,做到這地步就爲了來妓坊當個小廝,真真叫他無言了,要是公主知道心上人爲了一個鴇娘甘做如此犧牲,大概會氣了個天崩地裂。
“叫小五是吧?”琴羽杉端詳着那臉上有片大傷疤的年輕男人,在他身上看不到“老實木訥”
四個字,光是那雙深潭似黑不見底的眸子就夠瞧的了,連那難看的大疤也掩蓋不了他自身散發的光華。
可惜了,長得如此出衆,卻只能爲奴,只能說造化弄人,出身低微,又是聾啞人士,縱然相貌與氣質再不俗也無用。
前世她因爲妹妹失明,本來就對殘障人士多了一分關懷,常固定捐款給社服單位,如今自然對那小五沒有半分看輕,反而憐惜他,聽不見也無法開口說話的世界該有多痛苦啊,卻不是他能選擇的。
小七見琴羽杉看着鳳取月沉吟那麼久,暗自竊喜道,誰會用一個又聾又啞、臉上還有嚇人傷疤的人啊,肯定沒希望了,爺會被打發走……
“既然會武功,那就留下來吧!”琴羽杉笑道:“別的不說,一日三餐的溫飽是一定有的,雖然主要工作是保護我,但我也沒那麼多仇家,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不會讓你三天一小彩、五天一大彩,就是我出門時跟在身邊,不讓地痞流氓混混靠近我就是。”
鳳取月是“聾啞人士”,此時聽見了也不能有所回應,倒是他很想踢小七一腳,這小子還不趕快“翻譯”,把眼睛瞪得那麼大,一副快吐血的樣子是在做什麼?
小七那是內傷啊,覺得被琴羽杉給陰了,分明是一個不堪錄用的人,她怎麼就偏偏用了呢?
因爲他遲遲不翻譯,鳳取月已經一個殺人眼神瞪過去了,他卻還一無所覺,徑自在那裏徒呼負負的懊惱,還是琴羽杉咳了一聲,笑着提醒,“小七,你都是怎麼跟小五溝通的?快將我的意思轉達給他知道,讓他不必再爲生計煩惱。”
小七這才如夢初醒,馬上發現了自家主子很想掐死他,連忙一陣比手劃腳的“翻譯”。
看完“翻譯”,鳳取月鄭重地對琴羽杉一拱手,施了個禮,心中卻另有沉吟。
她怎麼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今天來的是他,不會害她,如果是別人,難保不會另有所圖。
昨天媚香樓的彩掌櫃親自到他旗下的錢莊將存着的巨銀都提領一空,又全數在他旗下的銀莊買了金條,金條的數量之大,那銀莊的掌櫃還親自到鳳凰商會向他說明此事。
依他的推測,那些一箱箱的金條此刻就安置在媚香樓之中,而這一切一定是琴羽杉的授意,很簡單,過去幾年來彩掌櫃一直將收入存在錢莊裏,如今卻突然做法有異,琴羽杉又在此時住進了媚香樓,種種跡象顯示,琴羽杉不只是圖一時好玩在媚香樓扮起鴇娘而已,其實她纔是媚香樓的主人。
她的外祖是道上赫赫有名的藺大聲,藺大聲只有一個獨生女,就是她已過世的生母,雖然藺家的產業後繼無人是有幾分可惜,但將妓坊和賭坊都留給她一個堂堂侯府千金經營實在不成體統,更不成體統的,她貌似還樂在其中……
媚香樓坐落在垂柳如煙、畫舫繽紛的漢陽河畔,而這裏可不只媚香樓一間妓坊,是有一整排的妓坊,因此一入夜,兩岸燈火通明,十里河畔,河亭畫樓,一派軟玉溫香的旖旎風光,活脫脫是個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琴羽杉深知上流社會的男人愛玩什麼,她在媚香樓裏辦了一個“木蘭會”,主要內容就是各呈技藝,或吟詩作畫,或賞花彈琴,每七天聚會一次,是名人高士才能參加的聚會,參加一次的代價是一百兩銀子,雖然要價不菲,還是令那些自詡風流的才子趨之若鶩,又因爲名額有限,一次只收二十人,因此人人搶破頭。
“姑娘怎麼不多收人呢?一個人一百兩銀子啊!還不包括席面酒水跟花娘們的賞錢。”彩娘笑盈盈地說。
紫煙哼道:“男人都是一個德性,依奴婢之見,就算收他們一人一千兩銀子,他們都會巴巴地上門。”
紫霧也撫掌笑道:“就是就是,姑娘這木蘭會怎麼不天天辦呢?這樣咱們就天天數銀子數到手軟了。”
她們兩個是彩孃的貼身丫鬟,一開始知道琴羽杉這真正的主人來了,她們還緊張了一陣,暗道侯府千金不知道會怎麼跟她們擺譜呢,後來見琴羽杉絲毫沒有架子,她們也跟着放鬆了,也不避諱在她面前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天天辦就不會令他們心癢難搔。”琴羽杉一笑。“所謂物以稀爲貴,多了就不希罕了,就要他們去搶。”
“姑娘說得有理。”紫煙笑道:“昨天禮部尚書家的公子沒搶到名額,那失望的臉哦,活像家裏死了人似的。”
四人說笑着往摘星小樓而去,身後跟着小七跟鳳取月。
小七看了主子一眼,在心裏嘖嘖嘖了起來。
爺您瞧瞧,六姑娘做生意的手段絲毫不輸您啊,您確定要娶她嗎?
鳳取月回他的眼神很簡單,就是“閉上你的嘴”。
事實上,鳳取月也對自己的未婚妻很是另眼相看,之前在屋瓦上偷聽時,只當她是貪玩胡鬧瞎攪和,但這幾天跟在她身邊,發現她處理事情自有定見,很多想法與他不謀而合,她一介小女子能有那般遠見,着實令他驚異。
一回到賬房,琴羽杉便拿下了面紗。
一開始她是都掛着面紗,但幾天的相處下來,她已經把小七、小五當成和桃雨一般了,也就認爲不需要在他們面前遮遮掩掩。
對於她這舉動,小七在心中又崩潰了。
她怎麼可以用真面目示人?她可是惠王府的準少夫人、鳳凰商會的準當家主母,怎麼可以如此隨便、輕浮,隨便讓男人看見她的臉,她羞不羞啊?
鳳取月是有些意外她的隨興,但他的反應不若小七大,反倒覺得挺好,自己可以一直看着她的臉而不是看着面紗。
“姑娘這笑逐顏開的,當鴇娘真那麼好玩嗎?婢子也好想去。”桃雨哀怨地端上熱茶給琴羽杉,一邊朝小七歪歪頭,示意旁邊小桌上也準備了他們的點心茶水,讓他跟小五去喫。
她家姑娘怕在媚香樓裏遇到“熟人”,所以不讓她跟去媚香樓,但她也不想加入桂娘、竹韻那無趣的嫁妝刺繡團,寧可在賬房裏備下熱茶點心等她家姑娘回來。
琴羽杉淡笑一記,繞到紫檀長桌後坐了下來。“幸好你沒去,你猜今天誰上媚香樓了?是我那兩個哥哥啊!如果你也在那裏,那大家就是你嚇我、我嚇你,人嚇人,嚇死人了。”
鳳取月聽了直想笑,很用力的忍住。
桃雨果然嚇了一大跳,呆愕道:“姑娘是說大少爺、二少爺嗎?這——這怎麼可能?”
也難怪桃雨不信了,琴修禾、琴修苗在侯府裏的形象一直是崇高的,尤其是琴修禾,身爲世子,瀟灑倜儻,他們是文人是讀書人,而且言談舉止都符合侯府身份,相當清高,怎麼會上妓坊呢?
雖然,在大蕭國,才子們上青樓聽歌聽曲、狎妓玩小倌被視爲風雅之事,甚至比商人兜售商品來得受人尊敬,但桃雨還是覺得府裏那兩個少爺不可能上妓坊。
“可不是?怎麼可能?但偏偏就是了。”琴羽杉品着玉芽香茶,言笑自若地道:“大夫人向來看不起我孃親外家,要是看到自己兒子坐在其中,飲酒作樂到近乎放浪形骸,癡迷的沉浸在狎妓之中,不知會做何感想?”
桃雨撇脣。“那還用說,一定會說是姑娘帶壞了少爺們。”
琴羽杉噗哧一笑,眼眸亮晶晶地道:“正是這個道理。”
鳳取月不着痕跡的凝視着她。
今日她上着淡紫色綢衫,下系象牙白羅裙,顯得柳腰娉婷,發如堆雲但只用了簡單步搖,開口時看得到齒如編貝,眼波一轉,生動盎然,全然沒有青樓脂粉氣。
想到她是自己的妻子,他竟是心頭一熱……沒錯,他早心繫於她,否則他怎麼會在這裏?
“對了姑娘,沐陽已查到未來姑爺的事了。”桃雨忽道。
這話一出,小七不由得看向他家爺。
“哦?”琴羽杉氣定神閒,不置可否地問:“沐陽查到了什麼?”
“事態嚴重了姑娘。”桃雨忽然壓低了聲音。
琴羽杉只是動了動眉稍。“怎麼說?”
桃雨掩着嘴,但音量不變。“鳳五爺有斷袖之癖。”
一時間,小七冷汗涔涔。
他的眼角餘光覷着他家爺,暗道這要命的傳聞是打哪來的?那叫什麼沐陽的是去哪裏打聽的啊?怎麼可以如此無的放矢?
那廂,鳳取月垂眸沒有任何反應,就像真是個聾子。
“斷袖之癖?”琴羽杉清亮的大眼有神了起來,顯得格外的驚喜,搖着小扇連連點頭。“是嗎?
有斷袖之癖啊——”
拉長了尾音沒有說下去,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是甚好之意。
桃雨建言道:“婢子覺得既然鳳五爺不喜歡女人,姑娘也不必踢他命根子了。”
小七眼睛瞪得都快掉下來了。
這這、敢情是當我們兩個大男人不存在嗎?怎麼一個姑娘家也不羞不臊的,那命根子啥的講得那麼稀鬆平常?
“這我自有定見。”琴羽杉好整以暇地拿起茶壺爲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品着,微笑道:“你再說說看,沐陽還查到了什麼?”
雖是沒有外人,但桃雨習慣性地又再度壓低了聲音,“說鳳五爺徒手打死了五名姬妾,個個腦袋碎成了豆腐花。”
小七快吐血了,他家爺至今連個通房都沒有收,是哪來的五名姬妾而且還被他給徒手打死了?
這是造謠啊!分明是造謠!
“這麼兇殘啊?”琴羽杉依然慢條斯理的品着茶,清亮的眼眸向上微微挑着,帶出一縷笑意。
桃雨皺着眉頭。“姑娘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琴羽杉慢慢把玩着茶杯,不緊不慢地道:“他就是要這麼慘無人道又另有癖好纔好啊,我才更有理由離開他,如果是個溫柔體貼的好人又對我一心一意又百依百順的,我要怎麼走?”
鳳取月好氣又好笑,世間聽到自己未來夫君有斷袖之癖又徒手打死五名姬妾時會做此反應的,恐怕只有她一人了。
桃雨噘起櫻脣。“要是對姑娘溫柔體貼又一心一意還百依百順的,姑娘何必走?在惠王府當少奶奶享榮華富貴豈不很好?”
鳳取月暗自點頭,這小丫鬟倒問出了他心中所想。
雖是皇上指婚,但若是遇到個如意郎君,她可願長相廝守?
“傻丫頭,怕是說了你也不懂。”琴羽杉沉靜微笑,拿起桌杯,小啜了一口,才輕啓朱脣,“眼下的榮華富貴只是一時的,咱們大蕭國外有強敵、內有戰亂,局勢危亡,政權的危機迫在眉睫,漢陽城不知道何時會被胡人攻破,大蕭國改朝換代是遲早的事,屆時將無以自安,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要是一心進去那惠王府當安穩的少奶奶,改日就是跟王府的一干女眷一同被胡人綁起來凌辱的命運,到時那鳳五爺不管是良人還是惡夫,都自身難保,更別說保我了,我要自保纔是王道、是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