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凝結在不小心對上的兩雙眼睛裏,他像是收進滿天星辰的眼睛裏有她的影子,而她水漾的眸子也映着令她心裏沸騰起來的黑眸。
晚風徐徐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從慌亂裏先回神的西太潘挺直勝杆,離開湛天動太過親密、已經超越分際的懷抱,卻在發現自己站穩了之後十指依舊抓着他的胳臂,她近乎失態的收了回來,手藏進寬袖裏,悄悄捏緊。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懊惱。「我不太習慣穿這麼長的裙子。」
「凡事一開始總是會不習慣,久了,就好了。」他好整以暇的欣賞她的慌亂,她對他並非無動於衷,這小小的發現,讓他的心開始歡唱,開出花朵來了。
雖然很是不捨,但他終究是等她站穩之後,放開了雙手。
「爲什麼要我穿女裝?多不自在!」她沒有臉紅吧?眼裏沒有泄漏太多不該有的情緒吧?沒有出現不該有的樣子吧?
「你是姑娘家,穿女裝很正常。」看着她嬙紅的雙頰,他眸中光彩四溢。
她臉紅的樣子真好看。
諒西太瀞向來沉穩淡定,也被此時的他盯得莫名心。「坐吧。」湛天動轉身落坐。
桌上的菜色居然都是她愛喫的?他是如何知道她喜歡這些喫食的?算了,也許只是湊巧。西太瀞想。
這些當然不是湊巧,而是湛天動從西太尹的口中問來的。
西太瀞不忸怩,也直爽的坐了下來。
湛天動很自然的陪着她喫了幾口菜,這些都是地道的北方菜,也是地道的北方廚子煮出來的,看她喫得歡快,他想,這個冬天可以在她身上養些肉出來,這樣手感應該會更好些。
西太瀞哪知道他打的是這種歪主意,「府裏的大廚換人了?」大戶人家通常不只有一個廚子,常因主人家的口味會將南地北處的廚子都請來,彰顯自己對喫食的講究。
「嗯,喜歡這些菜色嗎?」
「很是懷念。」
南方人喜歡大米、糯米、小米,不管炒什麼菜都放一點糖,連飯裏面也少不了甜,她對軟糯香滑的江南米勉強可以接受,不過每次喫還是覺得甜到掉牙。
她喜歡鹹,麪食、包子和韻頭,總覺得肚子裏要有這些東西纔會覺得飽。
難得看見家鄉菜,她喝了一大碗的松茸燒野雞湯,雞肉鮮美,松茸清香,讓她胃口大開的花椒醃魚,加油炸過的冬筍,放下香蒜、青蔥,燉上小半個時辰,滋味噴香,她最喜歡魚頭,棄了筷子,不顧形象的將魚頭肉舔得乾乾淨淨。
喫完發現手中油膩,湛天動已經遞來巾子。看到她的不拘小節,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她的這一面。
她道謝擦了手,他又拿起酒壺,替兩人的酒杯斟滿了酒。
他堂堂一個漕幫幫主,明明這種事由小廝代勞就好,可是她這時候才發現暖閣裏除了他們倆,一個人都沒有。
「來,敬我們都是北方人。」說罷,他仰頭幹了那杯酒。
「什麼?大當家也住過北地?」她不像他一飲而盡,只啜了一小口,畢竟這身子的酒量只能算是平常。但醇酒還未入喉已是清香撲鼻,咽入口中,酒水味甜,滑潤順口,只覺得全身上下都泛起一股暖意,通體舒暢。
「小時候。」他一邊說,又一邊爲她倒酒。
西太瀞覺得這酒喝起來甜甜的,放下戒心,他倒一杯,她就喝一杯。
「我七歲的時候爹孃就都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漕河碼頭上跟着幾個我爹舊時的老友撿零碎工作討生活,但是儘管那些叔伯們護着我,家家都是窮戶,養自己家裏的人口都不夠了,哪有餘裕顧到我。那時的我經常爲了和一樣年紀的孩子搶工作、搶一處晚上可以過夜的地方,甚至搶一塊烙餅大打出手,常常全身都是傷,人不像人。
「一直到了十歲的時候,我記得那天因爲得到一份臨時工,有個以爲我搶了他工作的大個子帶了一羣孩子把我打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我倒在碼頭倉庫的角落裏,以爲我肯定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下,見她沒有特別反應,又往下說道:「那一晚,天上有一輪滿月,雖是滿月,可月色卻很淡、很淡,有一個像從畫裏走出來的天人向我走了過來,問我爲什麼受傷,爲什麼沒人理我,然後掏出巾子替我把流血的傷口止住,再叫人送我去看大夫……」
「噗……咳咳咳——」西太瀞狠狠嗆到了,有什麼似曾相識的片段從遙遠的記憶裏翻了出來。
「怎麼,還好嗎?」湛天動的俊陣裏有一些東西在湧動,他直直盯着她看,逼視如火炬,彷彿要從她的表情裏讀出他非要不可的答案。
直到見她揮手錶示無恙。
「我只是喝急了。」那是一段從太久遠記憶裏翻出來的扉頁,因爲只是一件小事,她不曾放在心上,隨着時光過去,逐漸荒蕪而忘卻。
「我傷好後,又見過「他」幾回,這才知道「他」是京裏商行的少東家。
跟着父親進進出出碼頭,每次,我總是很認真打理自己,要自己不要太過狼狽,也只敢逮遠地看着「他」,可是連這都很難,我身上常常不是髒,就是傷口,要保持乾淨談何容易?」要對着畫裏走出來的天人不動心很難,可動心不是愛,他只是遠遠地望着,連前進一步都不敢,可是那綺念已生,天人是少年第一次心動的人,不分男女的初戀情人。
西太瀞在他那樣迫切的目光下幾乎招架不住了,她不自覺的喝了半罈子的酒,她想起來,想起那個整整小她五歲的少年了。
那時的她是爹的小尾巴,經常隨着爹出入漕河碼頭。她乾笑。「那後來呢?」
「又有一回「他」找到我,給我一帕子的糕點,說那是別的地方喫不到的好東西,可「他」喫得太飽,喫不完,浪費了,便硬是塞給我,看我喫,又和我坐在骯髒的地方,告訴我若不想受人欺負,就要想辦法站起來。「他」指着碼頭上成千上百的挑夫和持着扁擔爭搶活計的運丁說,君子不立巍之下,拼力氣,你不如那些大漢,可是你可以去想想有什麼法子將這些爲了討口飯喫的人組織起來,結成一股可用的力量,那麼就永遠再也不會受人欺負了。」
「你做得很好,你做到了不是?!」酒勁上湧,還有些頭暈目眩,想到當年那孩子如今已經變成展翅大鵬,西太瀞酸楚中也衷心的替他歡喜,壓根忘記現在的自己並不是那個西府少東了。
她又想起他書房裏的九省漕幫掛圖,明白他的夢想可不僅止於此,他的心可大了。
「你覺得我做得很好?」這是有生以來,第一回有人誇他做得好,就連爹孃在世前都不曾說過他好。他雙手微微顫抖,心中喜悅如排山倒海,不能自己。
他被誇獎了
「你辛苦了。」要打下這樣的地盤談何容易?
「不……一點都不辛苦。」從來沒有人用那樣溫柔的眼光看他,告訴他,說他辛苦了,她不知道,每次他在拼搏的時候,每次他遇到險阻、快要倒下去的時候,都會想到她,每次都是她賦予他無盡的力量,讓他一直往前進。
他笑了,笑得眉眼倶張,笑得豪邁瀟灑,深邃的眼底迸放着瀲灘波光,就像得到天下至寶。
「你笑什麼?」他的人怎麼變成好幾個了?
「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他笑得十分溫柔。「你知道你發上這根簪子的由來嗎?」
「什麼?」那些年,他還以爲自己喜歡上一個男人,快要瘋掉,綺念卻根深蒂固的長在心裏,他死死壓箸不敢讓它萌芽,想讓它就那樣爛在心頭,他也一直自己做到了,直到聞知「他」的死訊。
「我讓人打了一根簪子,卻特意做成女子用,打算送給」他」以表傾慕敬仰之情,也順便要了結不可爲的妄念。」
「「他」是男人,而且年紀大你那麼多,你再喜歡都沒用。何況「他」死了,被劍從後背剌進前胸,一劍斃命!」被這樣告知,一點都不好玩,又思及他對自己曾有這麼深的心思,西太瀞頭更暈,臉更燒,心亂如麻。
「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劍捅進肉裏面很痛,痛得我想哭都哭不出來。」武器剌入肉體的聲音、血噴濺的溫熱,生命在消失的感覺她沒有忘記。
湛天動心神狂亂,他那八成把握,如今已是十成,聽她親口承認她就是他多年放不下、忘不了的那個人。
他的心情激越,像山澗湍水,水花四濺,又像夢境,不知是幻是真?明日醒來,不會是-場空吧?
他的心還未踏實,人已情不自禁的握住她的手,輕輕的、小心的覆上去,手指一根根的握緊她。
今生,再也不放手了。
西太瀞沒注意到他的逾矩。
「你是如何遛到別人暗算的?」他用的是「你」字,可她醉了,醉得無法思?考,只忙着想穩住自己好像越來越坐不住的身子。
「我要知道早把真兇揪出來了,都怪我死得太快,連兇手的臉都沒見着。」她十分懊惱,懊惱得恨不得掮自己耳光。
湛天動目露兇狠的戾芒,鋒利得像殺人不見血的刀,可也只是一剎那,又刻意的壓抑下去了。
「那你爲什麼會換成這個身體?」
「我也不想。我一醒過來,不只換了一個身子,還成了人家的外室,最扯的是我才十四歲,那麼多事情都要重來一遍,而我什麼都做不了,就連弟弟還身陷在西府裏,我真不知道那些人會對他做出什麼事情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以哭,其實我好害怕,我得想什麼時候才能把弟弟帶出來?什麼時候才能報仇?什麼時候才能將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她語帶哽咽。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睜着眼睛數日子,熬到今天的。
「你放心,我不會饒過那個人的。」他的聲音很輕,爲的是不想嚇到她,一向他說出口的話,絕對做到。
「這不關你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要不是親眼所見、親耳聽到,曾經以爲天人永隔的人,曾經以爲今生無望的人,竟變成坐在他眼前的這個女子,就是那個「他」!
過了十幾年,他總算找到自己的心。
西太瀞搖搖頭,這一搖,身子便往一旁歪去,要不是湛天動手伸得及時,她就會掉到地上去了。
她倒入他懷裏,敵不過醉意和從海上歸來的疲倦,沉沉的睡去了。
抱着醉臥在他懷裏的人,湛天動輕輕伸手撩開她掉在瞼頰的碎髮,然後無比鄭重的將她看了又看,隨手找來一件大擎將她像糉子一樣的裹住,萬分珍惜的將她摟在懷裏。
夜漸漸深沉,他毫無知覺,那般認真的看着她的眉、眼、鼻、脣,任何小地方都不放過,因爲喝了酒的她,五官都漾着粉粉的嫣紅,美得不似人間女子。
他的心,不是沒有掙扎過。
多少無眠的夜,因爲她,他的心情高高低低、起起伏伏,每天心中那條繫着的繩索都和自己拉扯——是她嗎?不是她嗎?是她嗎?不是她嗎?
如果是,他該怎麼辦?如果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又該怎麼辦?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這麼婆媽,就像無數少年纔會有的青澀情懷,不安忐忑,一會兒愁,一會兒笑,只因爲身上處處都是謎團的她有可能是他心裏夢裏的那個人。
就因爲這少許的不確定,所以,只要遇上她,他總是一而再的打破自己的規矩,忘記一切縱着她,就只爲了看她宛如花朵一樣的笑靨和換來她衷心的快樂。
很多事情的起始,都只是希望她快樂就好。
他亦曾想過,好吧,就算人不一樣,但是他不介意,他喜歡的是現在這個她骨子裏的個性,和過往什麼人都無關。
但是就在方纔,她親口承認她就是那個「他」,那巨大如錢塘江潮的狂喜讓他幾乎失態、不敢置信,整個人漂浮在雲端裏。然而一再用目光描繪她的眉眼,終於讓他從雲端下來了,心踏實了,失而復得的感覺讓他歡喜不已,歡喜到想昭告天下,讓他身邊的人都知道她,但是又有更多的心思是想把她藏起來,只讓他一個人看,她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她的上一輩子,他錯失了,讓他後悔到痛不欲生,這一回,他不會再幹那種傻事。是啊,在她還沒有成爲他的小媳婦之前,這祕密,他誰也不說!
他不會再讓她從自己手中溜走!
想到這裏,他對着她粉紅的小嘴俯身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