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不知從何而來的另外一批人從後方殺入戰場,將兩方人馬都嚇了一大跳,不知對方是友是敵,直到那些後來之人毫不猶豫的揮刀斬向那羣與衣着統一的鏢師們有着明顯分別的匪徒,商團這邊的人馬方纔放下心來。鏢師們一個個士氣大振,立刻與這羣不知名的朋友一股作氣的殺向那羣匪徒,殺得他們節節敗退。
“砍死他們,留幾個活口帶回去就行了。”席如山殺氣騰騰的吼道。“他奶奶的,膽敢冒充咱們白華山土匪,你爺爺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羣兔崽子到底是何方來的妖魔鬼怪!”
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席如山只是發泄連日來的不爽,隨口自言自言的說了這幾句話而已,沒注意距離他不遠,與他一同揮刀砍向敵人的人並不是山寨裏的夥伴,而是一名鏢師。當他不自覺的說出“咱們白華山土匪”這七個字時,那鏢師整個人都呆住了,連敵人正朝他揮刀砍來他都沒發覺。
席如山眼捷手快,刀子一架,抬腳一踢,立刻救下那名發呆中的鏢師。
“他奶奶的,戰場上你發什麼呆啊,找死不成?”他轉頭朝那名鏢師怒罵道,臉一轉,抬腳往前又殺向另外一個敵人。
冒牌貨眼見不敵,開始往後退走,席如山等人怎麼可能放過他們,毫不猶豫的追殺過去,他們沒有人注意到商團那些人並未跟上,相反的還一個通知一個的迅速往後退,然後保護商團火速逃離此地。
那些後來的人竟然也是白華土匪?
雖然不知道這兩批白華土匪誰是真誰是假,但是有一點是假不了的,那就是他們都是土匪,都會搶劫商團,他們得趕緊逃命纔行。
所以,當蘇靜初和席如山回到此地時,商團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些橫躺在地上,被同夥們遺棄的屍體,大多都是那羣冒牌貨的成員,還有兩名鏢師。
蘇靜初並不是第一回看這麼多人死在她面前,早在幾年前她剛到山上投靠外公時,鄰國有兩批馬賊正不斷地在邊境村莊爲惡,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有一回,外公帶上她與大夥前去阻劫那些可惡的馬賊,雙方大戰一場,死傷人數衆多,但外公和大夥卻是面無表情,一臉平靜的對她說這不算什麼,因爲她沒看過戰場上屍橫遍野的景象。
那時她只覺得大家無情又冷血,那些死去的人可都是大夥每天相處,同喫一鍋飯的家人與朋友啊,他們怎可以對同伴的死亡如此無動於衷?這讓她非常的生氣。
但是後來相處久了她才知道,大夥不是無動於衷,而是早已哭幹了眼淚,早已難過心痛到了麻木。他們不會爲死去的夥伴朋友流一滴眼淚,不會說什麼感人肺腑的場面話,卻會照顧死去夥伴所留下來的家人,終其一生。
而這便是他們白華山寨能團結一致,萬衆一心的原因,因爲大夥都是家人,比血緣關係還要更親更近的家人,真正的一家人。
“把他們的屍體埋了吧。”她在心裏輕嘆一聲。
屬下們立刻動手執行她的命令。
“這名鏢師還有氣,還沒有死。”突然之間,有屬下揚聲叫道。
蘇靜初聞言立刻上前查看,果然,眼前這名胸口中箭的年輕鏢師還活着,不過氣息有些微弱,得儘快救治纔行。
“現在該怎麼辦?要派人把他送到鋒城去嗎?”發現這名鏢師還活着的屬下問道。
“不行,從這裏到鋒城太遠了,他撐不到那裏。”蘇靜初搖頭道。
“那怎麼辦?要將他丟在這裏,讓他自生自滅嗎?”
蘇靜初蹙眉猶豫了一下,毅然決定道:“帶他回山寨治療吧。”要她見死不救她實在辦不到。
“這樣沒關係嗎?”屬下有點猶豫。
“沒關係,只是一個受了傷的年輕鏢師而已,翻不起什麼浪的。最多在他傷好到可以下山之前派人守着他就行了。”她冷靜道。
“那我去做個擔架過來。他的情況可能沒辦法用背的方式上山。”
“好,麻煩你了。”
“您客氣了。”
躺在擔架上假裝昏迷不醒,讓人搖搖晃晃抬上白華山的常柏衍覺得很憋屈。
按照他的計劃,他的確是想裝受傷讓人救上山去,因爲倘若白華山上盤踞的仍是多年前他所熟知的那夥人的話,他相信他們肯定不會見死不救。果然如他所料,他被這夥人帶上山了,只是他受傷倒地的方式真的讓他憋屈到都快要得內傷了。
他可是個武林高手,雖不敢誇口說打遍天下無敵手,但也鮮少有對手,近來甚至還被人拱上了武林盟主的寶座。結果呢,他卻得爲了演戲而被一支從樹林裏射出來,而且有氣無力的箭射中進而重傷倒地不起,實在憋屈到一個不行。
那個射箭的傢伙真是該死,這麼多鏢師,這麼多標靶,他誰不好挑,幹麼偏偏挑上他來當箭靶射啊?害他原本想殺一個痛快,殺二個還本,殺三個勉強賺點利息之後再讓人砍一刀裝死的計劃整個胎死腹中,真的是太不爽了!
不管如何,他總算還是成功的進入了傳說中白華山上的土匪窩。
他感覺擔架被放了下來,那個一路上摻雜在一堆男性聲音中唯一的女性聲音再度響起。
“李爺爺,您快來看看他還有沒有救?”
“別急,老夫看看。”
一個蒼老的聲音隨後響起,然後他感覺有人正在替他把脈,他立刻運用內功將自己的脈搏控制在受傷虛弱,但不致於會致命的情況。
那人在把完脈之後並沒有立即開口說話,而是又查看了一下他胸前的箭傷。那支羽箭射在他心口附近,不過並沒有傷到要害,傷口也不深,因爲這是他有意爲之的,不然他沒辦法一箭就倒地不起,讓人誤以爲他已經死了,而將他留下來。
“還好,死不了。”一會兒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平淡的開口說。
這大夫的水平不錯,竟然看得出他死不了。正中心口處的箭傷可不是每個大夫都有膽,敢用這麼平淡的語氣說出“死不了”這三個字的,大部分都會選擇說情況不樂觀,或要再觀察看看之類模棱兩可的判斷。
“太好了。”那唯一的女聲說,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看小姐您這麼關心這個小夥子,該不是看上人家了吧?”那蒼老的聲音道。
“李爺爺,您胡說什麼啊?”
“怎麼會是胡說呢?您瞧瞧這小夥子長得面如冠玉,俊逸非凡,體格也結實,哪個小姑娘看了不臉紅心跳,芳心悸動呀?”
“李爺爺——”女子無奈的聲音立刻被蒼老的聲音打斷。
“而且您瞧他,雖然心口中箭卻完全沒傷到要害,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運氣。”蒼老的聲音說:“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像這種有福之人很適合當您的壓寨相公。正好您對他有恩,就叫他以身相許以報救命之恩好了,您覺得如何?”
“李爺爺,拜託您別再胡說八道了。”
“老夫可是很認真的。您若不好意思,就讓老夫來牽這條紅線好了,反正這小夥子接下來都要待在老夫這裏療傷,他若是敢不從,老夫就給他喫一堆苦頭,看他從不從——”
“李爺爺!”女子高聲叫道,幾近尖叫。“拜託您別再鬧了好嗎?”
“就說我是認真的嘛。”蒼老的聲音似乎帶了點委屈還有些許無奈。“小姐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再不找個人嫁了就要嫁不出去了。將軍臨行前將您託付給咱們這些老部下照看,結果卻將您照看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老夫是愧對將軍啊。若是等將軍回來您還是沒能成親,老夫只能以死謝罪了。”
“拜託——”女子無奈的呻吟道。“求求您就別再見縫插針,找到機會就說這個好不好?外公他纔不會爲了這件事怪罪你們,因爲他跟我說過,我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找到一個喜歡,並且想一起過一輩子的人再成親最重要,不需要心急。”
“什麼?將軍竟然將這種要不得的想法也灌輸給小姐?您什麼事都能聽將軍的,就這件事不能聽,不能信!將軍就是因爲對感情太過執着了,這才一生只有夫人一個人,也只生了你娘一個孩子,到現在都沒有一個可以傳宗接代的後嗣。小姐難道不知道這是多麼淒涼又可悲的一件事嗎?”
“外公很愛外婆,即使外婆都已辭世多年了,外公依然深愛着外婆,只愛她一人。這一生一世生死不變的愛情,李爺爺不覺得很感人嗎?”
“小姐——”蒼老的聲音着急的叫道,卻被打斷。
“好了,別再說了,救人要緊呀李爺爺。”女子提醒。
常柏衍心想,可總算有人想起他了,如果他是真的受了重傷的話,恐怕早已經死絕了吧?這兩人也算極品了,竟然丟着傷員在那邊爭論一名女子的婚事,而且當事人還就是爭論者之一,感覺真的有些荒謬。
不過老者口中的將軍是誰?是真正征戰沙場的將軍,還是隻是一個外號或暱稱呢?老者剛剛似乎有以老部下自稱,那麼這個將軍有可能是位真正的將軍。只是一位將軍怎會淪落到此據山爲王呢?
這麼一想,常柏衍又覺得用“據山爲王”這四個字不太適合,因爲他突然想起這羣人當初盤踞在這裏可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保護百姓……
等一下,這麼說來,五、六年前便已不在朝中爲官的將軍,加上會爲國家的前途和百姓的命運而擔憂的將軍,即使卸下兵甲戎裝,卻卸不下他那顆憂國憂民的心。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將軍,他只知道一個,那就是他們天興國的護國大將軍——段良玉大將軍!
常柏衍頓時震驚不已,對自己的推論結果感到有些難以置信,但是他知道這個推論有八成以上可能是真的,否則無法解釋當年這羣人的突然出現,以及不斷與跨越邊境到天興國來犯事的鄰國盜匪、馬賊等戰鬥,以保護邊境百姓的財產與生命安全的行爲。
護國大將軍段良玉是他今生除了師傅之外最敬佩與敬重的一個人,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到,雖然段大將軍現在好像不在這裏,但是他的家人在這裏,部下在這裏,家在這裏,所以遲早有一天他還是會回到這裏來的。
想到未來他極有可能能見到段大將軍,並且與他說上話,他就滿心激動。
白華山果然是臥虎藏龍之地,難怪成了三不管地帶,又有誰能夠想到七年前卸甲歸田後,從此行蹤成謎的護國大將軍竟會隱身於此,默默地繼續他保家衛國的職責呢?
段將軍這個護國大將軍之名果然是名副其實、當之無愧,令人敬佩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下子情況似乎變得有些複雜了起來。
他原以爲白華山這羣人只是無端被人嫁禍的無辜第三者,和那個陰謀詭計應該沒什麼關係,畢竟他們只是一羣平民百姓而已。
結果,怎知這羣人竟大有來歷,就算不提段良玉大將軍好了,這些跟隨大將軍的親兵部下,哪個不是戰功彪炳的戰將?說不定其中還有曾任四、五品的大將在裏頭。
這下子真的是麻煩大了,他原先還以爲自己和常家鏢局便是陰謀詭計者的目標,可能性至少有八成,但是現在卻冒出這麼多曾經對國家極爲重要的大人物及其眷屬,誰知道這些人過去是否曾經在什麼地方得罪過什麼人,現今他們失勢,而對方也許正得勢,這樣風水輪流轉了之後,人家若想來個秋後算總帳的話,那麼嫌疑人的範圍不就得擴大好幾倍——不是,是好幾百倍!
麻煩,真是個大麻煩!
他當初爲什麼會想要上白華山呢?如果沒上來就不會知道這羣人的身分,只要不知道,那麼那陰謀詭計者的目標就算是山上這羣人,那也與他無關,因爲只要目標不是他或常家鏢局就行了。
可是現在在知道了這些之後,他還能眼睜睜看這羣天興國百姓的英雄們,陷入可能是針對他們而來的陰謀詭計的威脅與危險之中而置之不理,冷眼旁觀嗎?更別提這羣人之中還有他最敬佩與敬重的段良玉大將軍的親人在。
麻煩啊麻煩,當真是個大麻煩啊。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