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夫人見他並沒有什麼欣喜的神色,揣揣不安道:“怎麼了?這樁婚事有什麼不好嗎?”
聞言,他明白自己思索的神色讓義母擔心了,連忙笑了笑,“沒什麼,挺好的,不過是剛回來有點累,走神了一下。”
任夫人一聽,這才放下擔憂的神色,揮了揮手說:“是我想岔了,沒事了,你下去吧,趕緊休息去,這婚事你知道就好,剩下的我會處理,這些日子少些往外跑就是,好好的在家多休息,準備當你的新郎倌就行!”
任守一故意慎重的打躬作揖道:“那就先感謝義母了,兒子我就偷懶等着娶美嬌娘就行了。”
見他那好笑的樣子,她忍不住輕啐,“去去去!少在這耍嘴皮子!跋緊休息去。”
他笑了笑,又跟任老爺打了個揖,才轉身走了出去。
一出上房,他臉上那點笑意頓時消失,看着頭上烈陽,忍不住在心裏長嘆了一口氣。還以爲可以多逍遙幾年呢!沒想到這麼快就要有一個女人來介入自己的生活了。
唉~罷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個人吧,該怎麼過就怎麼過,總之大家不也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別人行,他應該也行……任守一不是很確定的想着。
任沈兩家的喜事以飛快的速度準備着,甚至有許多遠親還沒來得及收到消息,這婚期便已近在眼前。
只不過比起熱熱鬧鬧、喜氣洋洋籌辦着婚事的任家,同爲籌辦親事的沈家,卻顯得有些不對勁,氣氛低迷。
“我不嫁!我不嫁!”沈家大小姐沈柔娘高聲大喊着,頭上的環佩隨着她的動作叮噹作響。
另外一頭坐着的中年婦人同樣是一臉不高興,卻只是沉着臉不出聲。
直到房間裏能夠砸的東西都砸得差不多了,中年婦人才忍不住出聲斥喝,“是都死了不成?就讓大小姐這樣鬧,還不趕快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好,滾出去!”
一邊的丫鬟們全都低下了頭,不是彎下身子收拾一地的碎片,就是出了門重新準備茶水糕點送進房間裏,直到整間房都整理好了,一羣人才安靜無聲的退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中年婦人和沈柔孃的時候,那少女似乎氣也出得差不多了,繃着一張俏臉坐了下來,忍不住恨恨的說:“爹可真是病糊塗了,我們是什麼人家,竟然把我許給任家那個義子!”
沈夫人也是一臉不滿,不過略帶苛刻的臉不像女兒一樣喜形於色,“這事你爹的確是辦得糊塗了,若說是許給沈家另外兩個兒子也就罷了,但這人選偏偏是那個掛沈家姓的義子。”
她冷哼了聲,臉上帶着不屑,“說到底,那義子掛着任家的姓又有什麼用?現在幫忙打理任家的家產,但是以後能分到多少還不知道呢!在我們這樣的人家看來,他這義子身分不過就是好聽一點的管家,配個庶女也還勉勉強強,但要配我們家的嫡女,哼,也不想想看自己配不配!”
沈柔娘聽了猛點頭,“就是啊!娘!那樣的人怎麼能配我啊!爹可是病得糊塗了,說到底,我們這樣的人家,就算配不得他們首富家的兒子,也不是任守一那樣一個出身不明不白的人可以匹配的。”
沈夫人沒說話,但是那臉上的神色顯而易見也是贊同女兒的說法,只是現在這樁婚事外頭已經傳遍了,就是想反悔,別說他們家面子上過不去,就是任家那裏也不會善罷罷休。
看她娘抱着同樣的想法,沈柔娘忍不住端着一張希冀的臉,軟聲哀求,“娘,你給我想想辦法啊!我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難道忍心讓我嫁給那樣一個人,以後別說好日子了,說不定要像下人奴僕那樣的活着!”
沈夫人眉頭一皺,想到自己嬌生慣養着的女兒,以後可能要過上那種下人的生活,忍不住擔憂,開始想起法子。
“其實辦法倒是不難……我們沈家又不只一個女兒,只是你爹那裏還有任家那該怎麼把事情遮掩過去纔是一大難題。”還有沈蔓娘那賤蹄子也絕對不會對這件事裝聾作啞的。
畢竟這庚帖都已經換了,一般來說這等於兩家在這件親事上已經有了共識,不管其他人知不知道沈家嫁出去的是哪個女兒,但是作爲親家的任家是絕對不可能不清楚的。
更何況這件親事還是由媒人親自來說的,可不是兩家人各自商訂好的,當初說得可是明明白白,是要他們沈家的嫡女。
母女倆也都明白這件事情要辦就得辦得漂亮,不能打草驚蛇,否則不說會不會出其他的岔子,就是沈老爺那關恐怕就過不了。
沈老爺現在雖說是病得幾乎動不了了,但這個家還是他作主的,要是讓他知道她們揹着他搞這些花招,她們也絕對好過不了。
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對於同心協力、向來懂得在這後宅裏興風作浪的母女倆來說,這沒一會兒還真的讓她們想出法子來。
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大概就是如此吧。
沈柔娘眨着盈滿興奮的眼睛,激動的湊到沈夫人耳邊小聲說着,“娘,你聽聽我這法子行不行!”接着,她說出自己剛剛想到的法子。
沈夫人仔細的聽了會兒,在心裏頭又仔細盤算了下,覺得這法子除了要小心善後之外,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她一臉讚賞的看着女兒,眼中閃過一抹慈愛,“孃的小寶貝現在可是長大了,這主意是不錯,就幾個地方想得還不夠周全,不打緊,娘替你修正修正。”
沈柔娘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的主意被孃親給採用了,連忙像個小姑娘一樣賴在親孃懷中,撒嬌着說:“我這不是有娘呢!自然只管出主意,其他的就靠娘替我周全了嘛!”
沈夫人輕拍了她幾下,然後又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沈柔娘頓時小臉一皺,忍不住開始抱怨了起來。
“娘,你要抬舉她,我明白這是不得已的,但是做什麼還得讓我去討她歡心?那不過就是個小娘養的……”
她話還沒說完,剩下的話就全讓沈夫人一個狠瞪給瞪了回去。
沈夫人伸出手,纖纖手指戳着女兒的頭,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你啊你!纔剛剛說你有長進了些,這時候又開始犯渾了!”
她輕輕的攏了攏髮絲,似笑非笑,“別人不明白,我還能不明白,你爹看起來公私分明,其實最是心軟,尤其是對待自己的孩子,更是如此。當年那件事情,他看起來是站在我們這一邊,但事情發生之後,這些年來他對我們這房倒親近的少了,甚至還把管帳的權利放給沈蔓娘那小蹄子,這時候我就明白了,他當初沒能護着那母女倆,心中不安着呢!
要不哪個姑娘家整天弄得跟在守孝似的他也不說半句?她一個庶女天天生活在偏廂裏,對着我這個嫡母從不請安問好,他也不管不問?不就是因爲他總是看着弱勢的那方心軟,對於佔了便宜的那方心硬罷了!所以我才讓你去跟沈蔓娘交好,到時候事情若鬧了開來,你還能佔着一個不知情的理,甚至是受害的名義撇清關係,你爹若真要發火,也不至於把這些罪算到你身上。”
聽沈夫人說了這長長的一段話,沈柔娘雖說還有些懵懂,但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都把話給聽進去了。“娘,我明白了,我會聽你的話去討好她,反正也不過就是這些日子罷了!”
沈夫人欣慰的看了看她,眼神似乎落在遙遠的地方,眼底還帶着一簇悶悶燃燒的火焰,語重心長幽幽的說:“你現在還不懂也無妨,但是有一點可要記住了,這後宅裏的事情,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若說男人在外頭爭天下,女人爭的也是天下,只不過這天下就是這後宅裏的地位,勝者生、敗者死,都是同樣的。”
看着孃親眼底最後閃過的那一抹冰冷,沈柔娘只覺得指尖有些發寒,她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孃親緊緊握着。
“娘,你……”
沈夫人收回了飄遠的視線,轉看向女兒,語氣冷冷淡淡卻帶着無比的魄力,“反正你記住了,男人的寵愛都是靠不住的,女人最後靠的還是自己跟兒子,若有哪些不長眼的擋住了你的路,那……就千千萬萬不要替自己留下後患!”
霎時,沈柔娘覺得自己的手心滿滿的都是冷汗,看着孃親銳利的眼神,她吶吶的點了點頭,直到孃親滿意的笑了起來,她纔敢抽回自己的手。
當下,她只覺得全身發冷,但很快的,她就把這些軟弱的情緒給丟開了,因爲不管東風西風,她都不想做被壓倒的那一個,所以沈蔓娘註定只能倒黴了!
沈蔓娘坐在馬車裏,聽着車輪在石板上壓過的聲音,閉着眼,想着這些日子以來沈夫人和沈柔娘母女兩個種種怪異的行爲。
這些日子,大娘主動和爹提起肯讓自己記在她的名下,讓自己的身分變成嫡出女,這一舉動讓爹又是欣慰又是感動的把所有人叫了去,說了番甚感安慰之類的話,還說要趕緊開祠堂,把她的名字給寫進祖譜裏。
接着沈柔娘又一改往日看她不順眼的態度,突然對她噓寒問暖的,一下子說要替她多裁件新衣,一下子又是送荷包、送果子的,甚至還拉着她要去打首飾。若不是今個兒是她孃的忌日,她找了個藉口一個人出門上香,或許還得被拉着去說那些她根本一點都不感興趣的話題,並看着對方虛情假意的說着這些話。
沈蔓娘微睜開眼,深邃的眼睛裏有着說不盡的譏笑。這時候才突然跟她說什麼母女情深、姊妹情深的,那會讓她想笑!
她們應該明白,自那件事發生之後,她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就跟“情深”這兩個字搭不上邊,也就爹不知道是天真還是不願面對真相,對她們突然示好的舉動信以爲真,真的以爲往後這座宅子裏就一片風平浪靜了。
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順着她們,不是因爲相信那套親情說,而是想看看她們在搞什麼鬼,可惜的是,她實在看不出她們到底在耍什麼計謀。
她原以爲她們討好她,是想多支些銀子置辦嫁妝,沒想到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她們甚至沒怎麼大買,只是比平日多打了些昂貴的首飾而已,思及此,她實在覺得奇怪。
但想了會兒,她還是摸不透這些日子以來這令她感到困惑的事,也就打算放開不理了,反正她們那種人的事根本不配讓她放在心上。
東想西想的時候,馬車已經來到目的地,她自己取了帷帽戴上,然後輕踩着凳子下了車,熟門熟路的往石階小路上走。
這裏她已經來了許多次,路也熟得不能再熟,雖說這廟宇地處偏遠,香火不算鼎盛,卻勝在四周清靜,有山有水,讓她每次來總覺得心情平靜許多。
突然,一陣強風吹過,帷帽上的面紗被掀開了一角,露出她略顯蒼白卻十分精緻的面容。她慢了半拍纔將面紗給拉好,隨後也不管那駕着馬車的小廝打算到哪裏休息,逕自轉身離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去之後,一雙看似慵懶散漫的眼神卻專注無比地盯着她的背影不放,直到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石階轉彎處,那道視線纔有些遺憾的收了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