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這些日子可以說是愁雲慘霧。
雖說本來不怎麼滿意和陸家的親事,可看在陸排雲這個人還算上進,對沈凝香也甚是愛護,又有手藝不愁喫穿,他們也就認了,真心期等婚期到來。
沒想到就在成親前半個月,突然出了這種事,新郎被關進大牢裏,犯的還是殺人罪,讓他們陷入了掙扎。
這時候退親也不是,不退親也不是,不退親會被人指指點點說有個殺了人的女婿,退了親,以後沈凝香在說親的路上會更爲艱難。
先不說退過親的本來就難再找婚事,就說定婚的對象出了事,女方這裏就連忙退婚想撇清關係,不管哪家聽了,心裏肯定都會有疙瘩。
楊氏這些日子以來天天都對着沈儒堂嘆氣,只是想來想去,夫妻倆也沒有什麼好主意,讓他們苦惱得幾乎夜夜無法安寢。
這一日楊氏還是照樣愁眉苦臉,以嘆氣當作一天的開始,纔剛要讓人送飯到繡樓去給女兒,就發現已經好幾日不曾下繡樓的沈凝香,打扮得整整齊齊,嫋嫋婷婷的走了過來。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身上沒有掛任何的首飾,臉上也沒撲粉,只有脣上抿了一層淡淡的胭脂,看起來宛如夏日青竹,柔弱中有着堅強的風骨。
楊氏見她這擺明了要出門的打扮,陡然一驚,上前攔住了她,“香兒,你這是要做什麼?”
沈凝香臉上平靜無波,輕聲說着,“我去看他。”
那個他是誰,楊氏連猜都不用猜,但是……別的時候也就罷了,這個時候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他們,她這一去,就沒有後路了啊!
楊氏忍不住低聲勸着,“香兒,聽孃的話,現在這個時候,多少人看着我們,你可千萬別犯傻!這事情到底是怎麼樣都還不清楚呢,你可別……”
沈凝香抿了抿脣打斷了她的話,雙眼只有堅定,“娘,我信他!”
什麼都不必多說,就這樣一句話就已經足夠表達她的信念。
她相信他,所以不管外頭如何說,她從來沒有動搖過,她的選擇也只會有一個。
楊氏鬆開了拉着她的手,忍不住輕槌着她,低聲哭泣,“女兒啊!你怎麼這麼傻?你信他,也得其它人都信啊!要是……要是真有個萬一,那你的下半輩子該怎麼辦啊?!”
沈凝香淡淡一笑,眼裏盛滿了如水般的溫柔,“娘,我既然許了他,不管他富貴貧賤,我都跟着他,這事兒,別人不信他,我信就好,即使這世間只有我一個人相信他。”
那是她這一輩子決定跟着的男人,不管好或歹,她都不會走回頭路。
楊氏看着幾天之間成熟許多的女兒,忍不住流下淚來,抓着她的手,一時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母女倆對望着,沈凝香也微微紅了眼眶,但是脣角的微笑卻沒有消失過。
“你當真決定了?”
一聲沙啞的男聲令沈凝香轉過頭去,只見自家爹爹揹着手站在門口處,同樣也紅了眼看着她,想來剛剛她們說的話,爹是一字不落的都聽見了。
楊氏看着丈夫,本來心中還有着期盼,希望他能夠勸說沈凝香改變心意,卻沒想到他下一句話就是叫她放手別管。
她心一涼,不可置信的看着丈夫,卻只看見他嚴肅的搖了搖頭,她頓時知道丈夫已經下了決定要支持女兒了,忍不住哭出聲來。
沈凝香心中也是一酸,聽着孃親的哭聲,看見父親鬢上像是一夜之間染上的星星白霜,她視線變得模糊。
她在心中對着父母說抱歉,然後放開了楊氏的手,在父母的注視下,挺直了腰桿,往外走去,除了在父親的身邊頓了下,她沒有讓自己再停下。
抱歉,上一輩子的她讓親人傷了心,這輩子,她卻還是隻顧着自己,讓所有人都傷心了。
真的抱歉,她的固執倔強讓所有人傷心,但是她卻無法改變,她找不到兩全其美的法子,只能這樣跌跌撞撞的繼續走下去。
很遺憾,重活了這輩子,她還是沒能當個好女兒……
她走出大門,只覺得今日的陽光似乎特別的刺眼,讓人想落淚,但她忍着,微眯着眼,腳步不停。
走在路上,所有人的指指點點都像是一陣風,沒進入她耳裏,她耳邊只有父親方纔在她耳邊說的那一句話——
既然選擇了自己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堅定的抬步,跨步,向前走去。
這一次,就是死了,她也不悔。
這些日子以來,黃河鎮上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看沈家的熱鬧,想知道這即將出嫁的新娘子最後會做出怎麼抉擇。
等了幾天,就在所有人都以爲沈家打算用“拖”字訣來應付的時候,沈家的大門打開了,從裏頭走出來的是沈家姑娘,她沒有帶着任何下人,手裏提着一個小包袱,就這樣往外頭走。
本來大家只是偷偷的在路邊望着她,隨着她越走越遠,開始有人跟了上去。
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等到沈凝香走到了衙門外頭的時候,她身後已經跟了浩浩蕩蕩的一羣人。
衙門外,一個木製的籠子裏,男人盤坐在裏頭,幾天不見,他身上依然是那天下山後的模樣,衣服上滿是血跡,頭髮散亂不堪,手上和腳上掛了鎖煉,讓他看起來無比的落魄。
據說是衙門裏認爲他罪刑重大,所以不讓他進牢裏蹲着,就把他放在外頭,整日讓人指指點點,遭受風吹日曬。
塞了些銀子給守在籠子前的差役,他們看她是嬌弱的女子,想來也做不出什麼大事,檢查了下包袱內的東西便放行了。
她走到籠外蹲了下來,輕聲問着,“還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但是在她說話的瞬間,陸排雲就睜開了眼看着她。
兩人相望好一會兒,陸排雲驀地站起身來,拖着腳鍊往前走到籠子邊,因爲每天喝的水不多,乾涸好幾日的喉嚨發出了沙啞到極點的聲音。
“你怎麼來了?”陸排雲並沒有如那些絕望的人一樣眼神消極,而是如正蓄勢待發的野獸般,清冷卻滿是力量。
沈凝香微微一笑,一點都不在意他臭得嚇人,滿身髒污。
她從小包袱裏拿出了一小竹筒的水,先倒了一點在帕子上,然後將手穿過柵欄縫隙,輕輕地沾溼他早已脫皮龜裂的脣上。
“我怎能不來?你在這呢!”
他深邃的黑眸就這樣定定的望着她,而她輕柔的動作着,一點也不在意他的注視。
“你該知道,現在和我撇清關係是最好的。”他看着她,聲音沙啞的勸着。
沈凝香從容的收回竹筒,然後又從小包袱裏拿出飯糰,裏頭包了果仁豬肉餡,每個都小小的,剛好讓他一口吞下一個。
這次,她沉默着,直到她做完了餵食的動作,都沒再說話。
陸排雲無法冷靜下來,他再次催促着她,“我在跟你說話呢!怎麼不走?這時候不退婚,我就算死也要讓你替我守着!”他口氣無賴又惡劣的說着。
沈凝香定定的看着眼前剛喫飽喝足,就又囂張說話的男人。
她淡淡笑着,然後反問:“那我現在說要你退親你願意嗎?”
陸排雲同樣笑了,雖然脣上有傷口讓他感到疼痛,卻還是惡狠狠的說:“想都別想!”是他的女人,他就絕對不會放手。
他一點也沒有爲了自己所愛的人好就放手的想法,這幾日他也想過,假如沈凝香真的讓人來退親,或者是躲着他,他該如何?甚至想過脫身之後直接把人扛進喜堂,總之,一日是他的人,一輩子都是他的人,他是絕對不會讓喫到嘴裏的獵物又逃走了。
“那就是了。”她攤了攤手,然後表情認真的看着他,“放心!我也不想麻煩的這家不行又找下家,我既然定了你,就會一直跟着你,若你被關一輩子,我就守着你一輩子,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替你守一輩子的望門寡。”
這樣的話真的很觸黴頭,但陸排雲聽了卻呵呵的笑了起來。
她說的這話比蜜汁還要甜,讓他即使身上還有不少地方在疼,也瞬間都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這些話我記下了。”陸排雲也正色道,湊近她,示意她解下他頸上的玉佩。
“這是……”沈凝香拿着手中那塊還帶着體溫的玉佩,滿臉疑惑。
他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的說:“那是我倆的定情物。”
沈凝香哭笑不得的看着他,都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想着這些,命都快沒了,她拿着什麼定情物有什麼用?
“你還是想想你的事該怎麼辦吧!”若有什麼需要她做的,她都會去做的。
他神祕的笑着,“你收好就是了!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不用幾天,這件事情就能解決。”
他早託了舅舅送信回京。
“真的?”她見到他自信的表情心中其實就有八九分信了,卻還是不放心的多問一句。
“那是自然!”
沈凝香點了點頭,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她纔剛轉過身要走,木籠裏的那個男人大聲的問着她,“你信不信我沒做那些事情?”
沈凝香轉過頭,露出嬌美的笑容,“如果不信你,我今兒個就不會來。”
陸排雲哈哈大笑,笑聲響徹了整條街,那洋洋得意的樣子,讓人看不出他身處牢籠中。
街上看熱鬧的人來回看着這兩個人,交頭接耳的討論,一下子,衙門前頭比那菜市場還熱鬧。
站在街角的江水平,陰冷的看着他們,手中的摺扇若非玉製的,早被他捏斷。
“好!真是好的很!看來這栽贓兩個字還不夠讓他們明白一些道理,那麼,也別怪我使出更不客氣的手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