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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吾皇把命拼(上)》 / 蔡小雀 / 第19章 / 共20章

黃帝問曰:厥之寒熱者,何也?岐伯對曰:陽氣衰於下則爲寒厥,陰氣衰於下則爲熱厥。曰:熱厥之爲熱也,必起於足下者,何也?曰:陽氣起於足五指之表。

陰脈者,集於足下而聚於足心,故陽氣盛則足下熱也。曰:寒厥之爲寒也,必從五指而上於膝者,何也?曰:陰氣起於五指之裏,集於膝下而聚於膝上,故陰氣盛則從五指至膝上寒,其寒也不從外,皆從內

晉。皇甫謐《鍼灸甲乙經。陰衰發熱厥陽衰發寒厥》

那花簪,確實是從芙蕖院所出的首飾。

孟弱當場“人贓俱獲,罪證確鑿”,受害者崔麗華至今仍劇毒纏身,昏迷不醒。

就算是護短成性的慕容獷,在這一刻也只能選擇先將孟弱收拘於後宮冷牢中。

只是,孟弱被押離前瞥來的那一眼,幾乎令他身爲帝王的鋼鐵理智崩潰四散。

那一眼,是絕望,是悲傷,卻無半點的恐懼、哀求。

好似她早已知道,他一定會放棄她

——這一夜,大燕後宮衆人皆是難以成眠。

翌日上朝,文武百官得訊後具折彈劾孟夫人,紛紛要求重懲。

慕容獷臉色陰沉,聽到最後霍然起身,只拋下了一句——“事未查明,衆卿便鬧騰得這麼歡,一個個都得了誰人的好處不是?!”

話畢怒然拂袖而去,嚇得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無人敢再言。

回到寢殿的慕容獷怒氣衝衝,心煩意亂地來回踱步,邊等着宮規司追查細究,但越等越是火大。

眼前不斷迴盪着孟弱離去前的眼神,還有那腳步踉蹌的瘦小身影,慕容獷都快瘋了。

“阿弱……”他的腳步頓停,眸裏掠過一抹痛楚。“你,你當真對孤一點信任也無嗎?孤真的只是想暫且先把事情按下,讓前朝後宮都無話可說,而後再慢慢梳理,爲你查出真相——”

可是她的眼神卻讓他心都要擰碎了。

“稟大君,芙蕖院侍女亞女在殿外長跪不起,堅持求見。”黑子小心翼翼地稟道。

他沉着臉回過身,冷冷地道:“當初叫她們好好服侍着,事發的時候全都幹什麼去了?不見,統統拖下去打死!”

“諾。”黑子嚇得哆嗦,忙下去就要親自攆人。

“慢!”他眼神陰鬱如暴雨將至,強捺下狂躁的心緒。“傳。”

“奴下遵旨。”黑子鬆了口氣,暗暗抹了把冷汗。

須臾,面容清秀神色驚悸的亞女低頭走進殿裏,一看見那尊貴身影時,雙膝一軟,撲通跪地。

“奴奴亞女拜見……”

慕容獷眸光銳利如鷹隼,沉聲問:“芙蕖院一干人等不是全都拘於掖庭待審了嗎?你如何能出,還得以一路闖至孤的寢殿來?”

亞女嚇得渾身一抖,臉色慘白,心虛地吞吞吐吐,“奴奴是求貴妃娘娘……”

“貴妃?”他玩味地喃喃,目光如電地朝黑子掃了一眼。

黑子會意,悄悄下去查明此事。

“好,孤現在可以不殺你。”他冷漠地開口,“你不惜藐視宮規,求貴妃放你出來,求到孤面前——意欲何爲?”

“奴自知犯下大不韙之罪,奴死亦不懼,可、可奴不能眼睜睜看着娘娘在冷牢裏受苦啊!”亞女哀哀痛哭,伏在地上哭得幾不成聲。“我家娘娘娘娘實是個苦命的,奴雖然只有幸服侍娘娘三月有餘,可娘娘待奴如姊妹,事事不瞞奴,奴又怎能貪生怕死,棄她於冷牢不顧?”

慕容獷眼中精光一閃,自其中聽出了一絲詭異的苗頭來。

“事事不瞞你?”他緩慢地重複這五個字,嘴角微微往上勾。“你指的是,她和太原王氏子弟果有私情?抑或是那柄染毒花簪,確實是出自她之手?”

亞女嚇得渾身如抖篩,渾身冷汗涔涔。“奴奴曾親耳聽過娘娘於深夜嘆息,暗自垂淚,口口聲聲喚哥哥。奴不知主子口中的哥哥是誰,想來當是主子的兄長,是以絕不敢胡言,可可奴卻、卻無意中曾親眼窺見娘娘、娘娘在花簪上浸花汁子,說如此簪子便可香氣襲人奴以爲、以爲娘娘是爲了討大君您的歡喜……”

慕容獷心一沉,握在身後的大掌顫了顫,強自定神低喝道:“賤奴!你可知信口雌黃、胡亂攀誣主子是何等大罪?”

“奴不敢污衊主子,奴、奴只是一片忠心,不忍大君爲主子氣憤傷心,更怕、怕主子是遭人誤會了,所以所以思前想後,寧可闖宮一死,也要說出所見所聞,以正視聽啊!”亞女哭倒在地,好不可憐。

這番話聽來字字都是爲孟弱好,實則妄圖在他心中埋下一根根毒刺。

慕容獷原是心中矛盾掙扎糾結難分,理智上他相信柔弱如花似雪的阿弱不會是那種朝秦暮楚心如蛇蠍的女子,他的眼光沒有那麼差!

可在情感上,他卻又莫名害怕、憤怒,倘若她真的情繫他人,騙得他團團轉,甚至將他一片真心踐踏如泥,他就覺心中酸苦劇痛難抑,恨不得立時發兵南下,將那人擒至大燕親手撕碎……

然而,在聽完了芙蕖院這名侍女的這番言論作態後,沸騰的妒火怒氣霎時消了大半,眸光迅速恢復清明。

凡事過猶不及,一件事若顯得環環相扣,脈絡如此完美無瑕,反而透出了幾分假來。

不管是貴妃想痛打落水狗,趁這個機會置阿弱於死地,抑或是崔貴嬪對阿弱的受寵看不過眼,買通了芙蕖院中的人,刺傷了自己,演出這出苦肉計,又或是其它嬪妃故意攪渾了這一池水,想要來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在這後宮中,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心神一定,冷靜和理智全都回籠了。

“來人,宣子鳴。”他露出一抹微笑。

亞女看着面前俊美如天神的大君,卻覺頭皮發麻,心下湧現陣陣不祥預感。

電光石火間,亞女腦中靈光一閃,掩面痛哭了起來。“求大君千萬要爲我家主子查清事實,千萬莫讓她教人給害了,嗚嗚嗚奴、奴一想到主子現在冷牢中定是百般受苦,奴恨不能以身相待……”

他冷冷注視着這個看起來一臉蠢相卻見機奇快的侍女,心中警戒更深。

面容清俊神情陰沉的子鳴倏然而至,明明是丰姿翩翩青年,不知怎的卻令人油然升起一股寒意沁骨的畏懼感。

“臣下到。”子鳴恭敬行儀。

“給孤撬開她的嘴,孤要知道她背後站着的是什麼人?”慕容獷淡淡開口,“孤允你,放開手段。”

子鳴眼睛一亮,脣畔露出一抹嗜血愉悅的粲笑。“諾!”

亞女悲泣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駭然之色,下一瞬就想咬下牙關——

她眼前一花,子鳴修長的手指已經穩穩扣住了她的下顎,對她溫柔一笑,在她恍惚的剎那,劇痛爆起!

“卸了下顎也罷,”慕容獷不悅地皺起濃眉,煩躁地道:“挖出她一隻眼睛,污了孤的寢殿金磚,是嫌孤還看着不夠眼煩嗎?”

“臣下有錯,不該看她有一雙賊眼就一時手癢。”子鳴大手絲毫不憐香惜玉地掐着痛得滿地打滾的亞女的粉頸,卻是一臉歉意,謙恭地欠了欠身。“子鳴立時將功折罪去也。”

慕容獷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待寢殿只剩他一人後,面色陰鬱地揉了揉隱隱作疼的眉心。

“慕容獷,你這是怎麼了?”他喃喃自問,“你不是一向最懶待理會後宮瑣事嗎?母后當年說過,若無能在後宮這片獵場中活下來的,便不配做你的妃子……你,你不是一向覺得很有道理嗎?”

怎麼阿弱一出事,你便方寸大亂,甚至不惜動用處置前朝國政的手段來轄管這後宮裏的爭風喫醋?

這聲自問猶然迴盪在清冷空氣中,他卻不敢深思其中緣故,只怕那真正的答案,連自己也不敢承受。

現在他只知道——他,絕不能讓阿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冷牢是後宮中一處囚禁宮中獲罪嬪妃女眷的拘禁地,雖然沒有掖庭那樣酷刑滿布,令人畏懼若死,卻也是陰冷幽暗、悽風陣陣。

孟弱被拘於冷牢最角落的那處單獨牢房中,已經整整三天了。

雖然那日被押來的時候,同時有宮人也送了一件厚裘衣過來,稍稍擋了些許寒風,然隔着溼氣寒重的牆壁,聽到隱隱傳來的女子淒厲哭叫聲,依然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宛如煉獄的冷牢中,短短三日卻是度日如年。

她抱膝坐在牆角,時不時悶咳幾聲,面色卻是沉靜得異常。

崔麗華,你太心急了。

前世,崔麗華受寵數年,對慕容擴的心思少說也能摸透五成,可是今生她雖然起初受幸,數日後便已遭厭,根本沒有機會真正深入瞭解慕容獷這個精明多疑的君王。

沒有厚實的情感做根基,慕容獷便不會自欺欺人,允許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弄玄虛——看起來越合理的,就越令他生疑。

“況且,現在其它人已經迫不及待出手了吧?還有亞女”她清麗的臉龐泛起一抹寒惻惻的淺笑。“鬧吧,鬧得越厲害,慕容獷就越會覺得我是頭被獵犬追入陷阱的無辜崽兔。”

英明神武機智詭詐的慕容大君,又怎能被一羣后宮嬪妃耍得團團轉呢?

呵,前世,他可以無情的漠視所有落在她身上的雨雪風刀,甚至在她奄奄一息的時候,給予她最深最痛的一擊,就因爲他保護寵溺鍾愛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這一世呢?慕容獷,你會選誰?

“現在於你而言,我孟弱可已有了一星半點的重要性?”她嘴角上揚,有說不出的美麗,眸底卻隱隱有水光。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還不只一人。

她閉了閉眼,掩住眼中的厲色,再睜開時是疲憊瑟瑟的目光,雪白貝齒死命咬着淡得幾無顏色的脣瓣,驚惶地望着打開牢門的數人。

饒是黑子見慣了絕色,也見慣了大場面,心仍然被這幕狠狠一揪,

哎喲!造孽了,竟把娘娘嚇成這般模樣,連他這閹人都看得不住心疼,若是教大君親眼見了還不知怎麼心痛喲!

“娘娘莫怕,奴下是奉大君之命拿些東西來的。”黑子下意識放緩了聲,輕聲細語地道。

孟弱眸中精光乍現,嘴角勾起的笑意一閃而逝,看來這三日徹查已有了苗頭。

幾名侍人極有眼色,忙各自鋪錦席的鋪錦席,送膳食的送膳食,還有兩個人提着沉重的金熏籠,燃起了裏頭的銀霜炭。

陰冷的牢獄中漸漸暖和了起來,孟弱對這一切卻恍若未知,瑟縮地抱着膝,眼帶迷茫,弱不勝衣。

“不是我……”她晶瑩淚珠無聲地緩緩滑落,喃喃自語裏透着教人聞之心酸的彷徨無依。

黑子鼻頭一酸,連忙道:“莫怕莫怕,大君定會替娘娘做主,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的。”

“大、大君?”她眼兒先是一亮,倏地又黯然無光,小手緊緊搗住嘴巴,強忍住了一聲破碎悽愴的嗚咽。“不,他、他不會信我的……崔姊姊纔是貴女……可我真的沒有……爲什麼會這樣?”

崔貴嬪纔是貴女,所有人自然會理所當然地相信她,而不信這個出身卑微的小娘娘吧?

黑子只覺心酸酸的,聲音不自禁放得更低柔溫和,好似害怕嚇着了她。“娘娘,大君素來英明。”

孟弱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後,苦澀地淒涼一笑,低聲道:“崔氏是大族,大君勢必要有所交代的。”

黑子一時無言。

如果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證明崔貴嬪是旁人所害,抑或是爲了苦肉計而不惜自戕,那麼終究到最後,罪名還是得落在小娘娘頭上的。

照理說,一切自有大君公斷,黑子縱然是內侍大監也無權多嘴,可眼見人單勢孤的孟弱坐在牆角,彷佛被逼入了角落的待宰小獸,黑子一時腦熱,脫口而出——

“若真不成,後宮中自有積年老例的作法,牽扯不到娘娘身上的。”

胡亂抓一個“心存怨望”的無寵美人或是宮嬤、侍女來頂罪也就是了。

孟弱聞言,心下一暖,卻還是搖了搖頭。“阿弱知曉大監你是爲了我好,可我自己已無故受冤,又怎忍心連累旁人?”

“娘娘,您心地淳厚善良,哪裏知道宮中鬼魅伎倆防不勝防?”黑子既然已經失言了,索性也豁出去了,唉,既是大君心尖尖上的人兒,又怎能不多提點一些呢?

“防不勝防……”她低聲咀嚼着這四個字,嘴角苦澀更深。“既然如此,防得了這遭又防不了下次,我又何苦做無謂的掙扎?”

“娘娘——”

“說什麼傻話?”

一個低沉好聽卻怒氣滿滿的嗓音猛然響起,衆人心一驚,紛紛下跪齊呼萬歲。

孟弱小臉蒼白,驚悸中又有一抹悽楚的幽怨與無助,木然地跟着就要跪下,卻被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

“身子不好還瞎折騰什麼?”

她低着頭,在站穩後便急急縮回了冰涼的小手,後退了一步。

見小人兒驚畏而疏離的模樣,慕容獷心一抽,滿喉苦意瀰漫她,這是怨上孤了?

“阿弱,你且耐心等待,此事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了。”他柔聲道。

孟弱心下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他、他竟真能這麼快便下定論了?

“大君信臣妾?”

“這麼明顯的陷害,孤如何看不出來?又怎會不信你?”

她心緒萬馬紛沓,複雜、傷痛、驚疑種種酸甜苦痛在胸口翻江倒海,一口腥鹹血味直嗆喉頭……

你這一世能輕易信我,前生卻將我百般凌辱踩進塵埃底,難道這就是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的分別嗎?

原來,你前世真的沒有愛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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