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能感受到熱氣的秋天夜晚,開着冷氣的熱炒店,從晚餐時間便生意興隆,而這間臺北市知名的熱炒店,以價格實惠、食材新鮮尤其受到上班族的歡迎。
奇點室內設計工作室例行的聚餐就在這裏舉行。
“各位辛苦了。”駱兼的杯子裏倒了滿滿的冰啤酒,首先舉杯,其他同仁們也都舉起了手,衆人的杯子圍成一圈靠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今天總經理讓祕書來付錢,我們喫垮他,幹!”
“幹!”其他人聽見了紛紛興奮地叩杯,然後一口喝光杯子裏的啤酒。
不善飲酒的狄曉嵐,一杯啤酒下去馬上就臉紅了。
“我要謝謝曉嵐姊,自己那麼忙還抽空帶我,謝謝你,你教我好多。”新來不到三個月的設計助理朝狄曉嵐舉杯。
“哪裏。”狄曉嵐不怎麼能喝,但這職場文化也不好拒絕,於是拿起酉杯回敬。
“來喔,上菜,小心燙!”
隨着一道道上桌的美味熱炒,讓聚餐的氣氛熱烈不已。
狄曉嵐看了看時間八點整,便藉着跟李雅珉上洗手間的空檔,跟李雅珉低聲說:“我要先走了。”
“走?纔剛開始耶,菜還有一半沒上,你要走?”喝了幾杯High了的李雅珉自然不放人。
“我有點事。”狄曉嵐期期艾艾地道。
“你有什麼事?”李雅珉忍不住皺眉。
“家裏的事。”
“你家又能有什麼事?曉嵐,我覺得你復職之後變得很神祕,搬家了也不說,假日約你也約不出來,只說要陪長輩、家人,以前你媽媽在,我理解你跟你媽感情好,假日要陪媽媽,但偶爾也會出來啊,不像現在這樣老是待在家裏也不跟同事們交流,難得聚餐,你喫一點就要走了,你到底在忙什麼呀,家裏能有什麼事?”
其實李雅珉有疑問很久了,之前想着是她媽媽過世,她還沒有走出失去母親的傷痛才總是待在家裏,但都大半年了……
李雅珉皺了皺眉,決定將她埋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
“我可是幾個月前就發現了,你拿來放資料的那個新資料袋,那不是你會買的東西,那是一個女演員自己創的設計品牌,去年就開始紅了,一包難求,看起來普通但一個要價三、四萬,還是限量的深藍色——難買得要命,你怎麼會有的?你的性格不像會用名牌包,所以大家都以爲那只是像而已,只有我看出來那是正貨——曉嵐,我很擔心你。”
許是藉着酒意,李雅珉把心事都說了出來。“你是不是被包養了?!你怎麼這麼傻!”
狄曉嵐原本被李雅珉的話感動到,但忽然聽見被包養的論調簡直哭笑不得。
“我長這個樣子,包養我?那男人眼睛有問題嗎?”
“是你眼睛有問題。”李雅珉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眼睛往聚餐的方向瞧了瞧。
他們奇點裏最難搞的總監不時把視線往她們這裏飄來,當然不是爲她這個時尚美人。
從三年前起,大家都知道惹毛了駱兼就要去找曉嵐,她總能把工作上尖銳的駱兼搞得好說話,不只是因爲她的工作能力受到駱兼的讚賞,全公司都知道他對曉嵐的心意,就她自己遲鈍的沒有自覺。
曉嵐不是那種乍看讓人眼睛一亮的美女,但卻有種耐人尋味的沉靜,越相處越是喜歡她,其實曉嵐男生緣很不錯,辦公室裏很多男職員對她有好感,只是她不自覺罷了。
“你們在說什麼?菜上桌都涼了。”駱兼拋下數桌同仁朝她們走來。
李雅理朝狄曉嵐拋去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理會狄曉嵐的一頭霧水,徑自說:“曉嵐說她家裏有事要先走了。”
“什麼?家裏有事怎麼不先說,我送你回去。”駱兼聞言就說要送人。
“兼哥你喝了酒別開車了,我自己搭車回家就好。”狄曉嵐笑笑地拒絕,覺得駱兼對她真是沒話說,是個好上司。“明天早上直接到長春路嗎?”
“對,早上十點,你爬得起來?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了,明天我直接過去,我真的要先走了。”手裏捏着的電話不斷跳出訊息,她真不能再拖了。、
李雅珉玩味地看了看兩人,一個人急着想要示好,另一個人則完全沒意識至就在她覺得這兩人有得拖了的時候,同事那裏有人來找駱兼,駱兼就這樣被拖走了。
“我先走了。”狄曉嵐回頭去拎包包,快步往門口走去。“幫我跟大家說聲抱歉。”
“你還沒說呢,你只是否認沒被包養,沒說包包哪裏來的,要說是你買的,我纔不信。”李雅珉並沒有放過她,跟着她到了熱炒店外頭。“說清楚,誰送你的?別說什麼長輩,我不相信哪個女性長輩會送這種年輕女孩才知道的品牌。”
狄曉嵐被拖住無法離開,餘光看見街道對面有一輛亮着大燈沒有熄火的黑色BMW休旅車。
認出那車牌,狄曉嵐倒吸一口涼氣。“那個、那個……”
“對面那部BMW是來接你的?包是他送的?男人?”李雅珉眼睛危險的眯起。“什麼來頭?我去會會——”
說着就想要跨越馬路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省得狄曉嵐被騙了。
“別、別去!他真不是什麼危險人物……”狄曉嵐攔不住,情急之下只能脫口而出,“他是我先生!”
李雅珉呆掉了,回頭看着身旁的狄曉嵐,一臉震驚,“你結婚了?”什麼時候的事?爲什麼她不知道?
“情況有點複雜……時間、地點都不對,雅珉,我再找時間跟你說好不好?”狄曉嵐神情乞求。
李雅珉也不忍心逼迫太過,那是人家的先生,雖然她現在極度的不爽,怎麼結婚也沒有公開宴客一下,她家曉嵐是有多見不得人?
“好,你最好老老實實的說,還有找個時間我要見他,怎麼就這樣莫名其妙結婚了也沒說一聲,你這笨蛋被騙了怎麼辦?!”
想想自己有點醉了,也不好這時候見好友的丈夫,要是她火起來把人打成豬頭就糟了,於是就冷靜下來先放過好友。
“不會啦,我先走了。”狄曉嵐快速的越過斑馬線到對面的休旅車旁,知道背後有道尖銳的目光盯着她,她苦笑,想着這下好了,她該怎麼跟雅珉解釋結婚這事呢?
而且她嫁的男人,還是……唉。
“唉。”
妻子一上車就發出無奈的嘆息,司空湖不禁把視線飄過去,看着副駕駛座上的人兒。
“怎麼了?”正常來說,看見他她會很開心,眼睛會發光纔是。
他今天中午回臺灣,知道她有聚餐也不攔着,說了會來接她,以爲會看到她發亮的小臉,結果卻迎來她的嘆息,這讓他怎麼想都覺得怪。
狄曉嵐繫上了安全帶,低頭看着自己那個泄露了祕密的包包。
那是司空湖送給她的第一份,他用了心挑的禮物,她很喜歡也覺得好用,但沒有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包包居然有那樣的來頭。
“這包……很貴吧?”
“你捨不得了?”原來是發現他送的東西價格不菲才露出這樣的表情啊。司空湖笑了,沒有否認包包的價值,但也沒有正面回答是不是真的很貴。“東西就是要拿來用的。”
鬆開剎車,讓車子滑上車道。
“以後不要買這麼貴的東西送我了。”
“爲什麼?”司空湖挑了挑眉,在等紅綠燈的當口轉頭問。
“我看起來就不像是會用這種東西的人,所以被發現了……”狄曉嵐皺眉頭思考要怎麼跟好友解釋,還有她結婚了,雅珉是一定要見她老公的,她該怎麼辦呀?
雅珉要是知道她嫁的對象是司空湖……她都不敢想雅珉會有什麼表情了。
司空湖突然將方向盤一轉,把車子停在路邊,狄曉嵐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傳來,“什麼意思?”
他生氣了,狄曉嵐抬頭看見司空湖那張好看的臉變得沒有表情,深邃的眼盯着她,眼中沒有笑意,只有無限深意的凝重。
她認得他這個表情,這是“阿司領班”會有的表情,當帶的人做錯事時他就是這種沒有溫度的表情、沒有溫度的語調,明明是一張令人心醉的英俊臉龐卻有這麼可怕的表情。
她不禁正襟危坐,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當年,可她說錯了什麼?
“你不‘像’是會用這種東西的人?你在說什麼鬼話?”司空湖沒有提高音量,就這麼一字一句地說,讓人能輕易感覺到他的不愉快。“告訴我,你像是會用什麼東西的人?”
狄曉嵐不善辯解,尤其是面對他,除了少女時期的敬畏仰慕,現在成年了,還有不想惹他生氣的小心翼翼。
因爲很喜歡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對不起。”她直覺的道了歉。
以爲道歉會沒事的,結果這徹底惹毛了司空湖。
“我問你,在知道這東西的價格之前你是不是用得很愉快?你有沒有告訴過我,你肩膀痠痛好很多——有,是不是?那就是這個東西的價值,它好用,而我們負擔得起,那就沒有‘不像是會用這種東西的人’這種事,我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你要上下班背那些資料,你就得用,壞了,我再給你買。”
司空湖知道她生性節儉,低調樸實,不會花大錢在自己身上,頭髮連染燙都沒有,保養品還是媽媽買給她的,她是個不會對自己好的女生。
節儉捨不得花錢是一回事,自卑是另外一回事,惹得他發火的正是她的自卑。
那句“我不像是會用這種東西的人”讓他火大,那句不想跟他吵架的“對不起”則再澆了一桶油。
“你做錯什麼?我生氣了,你就道歉?”有沒有這麼怕他?
“你難得回來……”狄曉嵐蠕動了嘴脣。“我不想你生氣。”可她沒料到他反應會這麼大。
她心裏很煩惱自己不小心對好友脫口說出自己結婚的事,今天是好友放過她,但明天呢?她要怎麼應付?所以纔想婉轉的告訴他以後別給她帶這麼好的禮物,可明明收到這禮物的當下她是非常開心的,開心到都要飛天了,覺得自己很幸福。
怎麼就惹他生氣了呢?急着想要從聚餐離席不是爲了吵架的,她最害怕夫妻吵架了,那是她從小到大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