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驅車從臺北來到宜蘭,而找到目的地時,已是下午兩點半。
妻子住的這間民宿,是位於宜蘭偏遠郊區的一棟三層樓透天別墅,以童話爲主題,一二樓僅有五間房間,三樓則爲民宿主人的私人生活樓層,房間有雙人房、四人房和六人房,皆以童話故事命名,各有不同的裝潢氣氛。
他在櫃檯詢問有無空房之際,也旁敲側擊問出妻子入住的房間,得知她選擇美人魚房間,不免有些無奈。
妻子從小喜愛童話故事,甚至從事童書繪本,但她一直不喜歡《美人魚》,因它是悲劇。
如今,她竟會選擇這房間居住,是意味着想變成泡沫,從他的人生中消逝嗎?
爲能跟妻子言和,也陪她度個假,他打算入住這裏,卻因臨時到來,只剩名爲“艾麗斯”的小小雅房,房間充滿女孩子的粉色夢幻,粉紅色條紋和圓點拼貼的壁紙,淡粉色牀單,桃紅色枕頭、愛心抱枕,黃色矮桌和橘色小椅凳,地毯也是桃紅色。
當民宿女主人帶他進房,他一陣尷尬困窘,不免想對方應對一個穿着體面的大男人,獨自來住這種可愛房間,感到古怪好笑。
他一度想取消訂房,直接去找妻子,跟她同住一間房便可。
方纔在櫃檯看過妻子住的房間簡介,雖也是童話風格,但以藍白色裝潢,對他而言還不至太格格不入。
只不過,妻子對他尚有誤會,若他直接表明要跟她同房間,也許又將她逼離開,他只能暫時將就這間夢幻雅房。
將行李擱放房間,他先到隔壁敲門,沒人響應,轉而下樓,瞭解一下週遭環境,及可從事的休閒活動。
民宿女主人葉小姐是位約莫二十七、八歲年輕女性,態度親切熱情,告知他若單純放鬆休閒,這時間可到一樓餐廳喝下午茶,或到外面露天庭園喝咖啡,有些遊客會去鄰近田園散步拍照,也有提供腳踏車免費騎乘,可在附近田間小道兜風。
他走出民宿大門,往四周再次觀看,前一刻來時還沒能細瞧。
這棟民宿座落於山林田野間,放眼望去,一畦畦稻田,被三面近處遠處的蓊鬱山林所環抱。
時值三月底,水稻田才插完秧苗,一畦畦被水蔓延的水田,波光粼粼,宛如一面面鏡子,倒映山景輪廓;一株株綠油油的秧苗,隨風輕輕擺動。
眼前靜謐悠閒的景象,令人不由得放下煩憂和緊繃。
另一方,幾塊尚未灌溉插秧的田地,開滿油菜花,一片片金黃色澤,充滿春天氣息。
他看見那方有幾個遊客在拍照,並沒瞧見疑似妻子的身影,更遠處,幾輛腳踏在田間小徑,蜿蜒交錯的小徑旁,偶有幾棵樹木佇立,枝葉茂盛的茄苳樹,開滿黃澄澄花朵的黃金風鈴木,爲樸實鄉村景色更增添美麗風采。
此刻的他,沒急於跑向遠處確認妻子所在,他漫步在小徑,呼吸新鮮空氣,欣賞自然純粹景色,原本煩躁鬱悶的心情,平靜沉澱許多。
他心想妻子在這裏已待了兩日,心情應該有一些舒緩轉變,他稍晚跟她言和應較容易。
不多久他先返回民宿,上樓回房間,拿出筆電,處理一些工作,臨時休假,還是有些事情需他指示處理。
約莫兩小時後,他聽到樓下外面傳來一些談笑聲。
他起身,靠近敞開的窗邊向下望,是四、五位騎腳踏車陸續返回的年輕女性,那些女孩看起來像大學生,而她們後面跟着的便是妻子。
妻子與她們相隔一小段距離,她不疾不徐踩着腳踏車,兩旁綠油油的水稻田包圍着她,遠處一輪紅澄澄的夕陽,掛在她身後。
她穿着T恤、休閒長褲,紮成馬尾的長髮被風吹起,活潑地在腦後甩動着。
隨着她愈靠近,看清她粉臉有抹輕盈閒適,徜徉大自然的她,感覺不同於待在家裏的她,更加明亮溫暖。
他脣角輕揚,隨即轉出房間,步下樓。
童佳蕙回到民宿,跨下腳踏車,牽往別墅左後方的遮雨棚下停放。
方纔午餐過後不久,她坐在餐廳發呆,心裏不由得因婚姻觸礁又泛起愁緒,幾名女大學生熱絡邀約單獨來度假的她,一起騎腳踏車兜風。
她原是笑笑地推卻,最後敵不過她們的熱情,還是跟着她們一起出去騎單車。
這一出去,在附近田野小徑不覺悠緩閒晃兩小時,她騎一段路後,隨意在一棵樹下休息片刻,接着再騎乘一段路,再休息。
她先是與女大生們錯開路程,一個人安靜騎乘邊看風景,之後時而與她們碰頭,有一搭沒一搭閒聊,她心情轉爲舒緩,比起前兩天獨自悶在民宿裏,輕鬆開朗許多。
當她將腳踏車停放妥,一個轉身,不慎撞到相鄰的腳踏車,嘩啦一聲,如骨牌一般,四、五輛腳踏車同時向左方歪倒在地。
她驚呼一聲,忙彎身要扶起一輛輛腳踏車。
旁邊不知何時來了一位男性,跟着彎身幫忙將腳踏車一一扶正。
“謝謝。”她抬起頭,向善心的陌生人道謝。
倏地,她瞠眸驚駭的往後退一大步,不由得將另一方的腳踏車也給連連撞倒。
“怎麼?看見自己老公像撞鬼?”任嚴鈞黑眸微眯,有些不滿妻子撞見他竟如此驚嚇。
“我我……你……你怎麼會在這裏?”童佳蕙確實被無預警現身的丈夫,驚嚇一大跳,白天撞鬼也許還沒這麼驚恐難以置信。
今天,不是週末假日,他怎麼不用上班,怎會跑來這處位於宜蘭郊區山野間的民宿?
“無故離家出走還不接我電話,打算要我登報尋妻嗎?”任嚴鈞忍不住抱怨,她的失蹤讓他很擔憂。
見到她的此刻,他心情其實是激動的,很想將在婚姻中飽受委屈的妻子緊擁,向她深表歉意,可情感內斂的他,終究做不出這種行爲。
他微低頭,一雙深眸凝着個頭嬌小的妻子,看見她額角布着幾滴汗漬,在夕光下瑩瑩發亮,而她發上沾上一小片黃色落葉,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汗,替她拿下落葉。
她仰臉望着丈夫,因他的出現心跳加速,心情卻是矛盾,不禁別開臉,低下頭,轉而彎身繼續扶起另一邊歪倒的腳踏車。
看見妻子有意迴避,他心口一緊,難過與失望瀰漫。
他跟着先幫忙將腳踏車扶正,然後聽她開口說道:“我有留信,過幾日還是會回臺北,會把一些東西搬走。”她沒看他,說話的同時,心口緊揪着,很怕會忍不住掉下淚。
“離婚協議書只有簽名無效,要當事人雙方到戶政事務所辦登記。”他有些賭氣,故意道。
她聽了,心口狠狠一揪,眼眶不禁湧上酸意。
他特地來找她,不是想勸她回家,竟是要談清離婚事宜!
雖是她主動提出,他直接就認同,令她更覺心痛難受。
“我知道……”她聲音不由得微哽,低聲緩緩道:“等我回臺北,你排好時間,再通知我,我會配合你的時間。”她揹着他,不敢轉頭看他。
“晚餐時間,我們先談談,六點半在餐廳,在外面露天座位好了,比較沒人。”他交代完,轉身要離開。
“我暫時不想談這件事。等我回臺北再說。”第一次,她對他的話表達異議。
他轉頭看她,微訝。
“我要談的是……”他想澄清不是大老遠來找她談離婚的。
“我現在不想談,我是來這裏度假的。”她一雙明亮大眼瞠視他,不滿他跑來這裏打擾她好不容易纔稍微平靜的心緒。
他望着妻子含怒的眼眸,心口輕抽,想到是自己虧欠她,只能心平氣和。
“好,我留下來陪你度假幾天,過兩天我們再談。”原以爲向妻子儘快解釋誤會,便能將她帶回臺北,這下不免認爲他再次自我感覺太良好,太過自負且有欠思慮。
他該給妻子一點時間發泄情緒的。
晚餐時間,任嚴鈞下樓到餐廳用餐。
他看見童佳蕙坐在一方,而她對面坐着民宿男主人——年約三十三、四歲的葉先生,蓄着山羊鬍,皮膚黝黑,體格高壯,他旁邊坐着約六、七歲小女孩,兩人正跟童佳蕙輕鬆交談着。
他從自助吧端了一盤餐食,打算與他們同桌,不料民宿女主人搶先一步入座,因那桌只有四個位置,他只能走往旁桌。
“姑姑,你看,佳蕙老師畫給我的。”六歲的小茹將餐巾紙遞向姑姑,小臉笑咪咪。
她跟姑姑都很喜歡佳蕙老師畫的繪本,是姑姑先認出隹蕙老師,再告訴她,她非常開心佳蕙老師會來他們家民宿度假。
“哇,畫得真可愛!老師我也要。”葉佩歡讚道,邊向童佳蕙索討。
其實,前天中午童佳蕙到櫃檯登記住房時,她便認出對方,因她有加入她的FB粉絲團,看過她出席簽書會的活動照片。
不過童佳蕙初來時,神情很陰鬱,她一時不好熱情揭露對方身分,是到今天下午,見她跟幾名女大生出去騎單車回來,心情感覺不錯,於是跟她攀談,道出自己跟侄女是她的讀者,並邀她晚餐一起同桌喫飯聊天。
“我要貼在房間牆壁。”小茹很寶貝道。
“只是隨手畫的,不需要特地留下來啦!”面對大小粉絲,童佳蕙有些不好意思。方纔不過應小茹要求,拿原子筆在餐巾紙隨意塗鴉而已。
“要不,待會我畫在繪圖紙再給你們。”她笑笑對小茹和葉佩歡道。
“那老師可以畫在我房間牆上嗎?”小茹提議,轉而問爸爸,“爸爸,我的牆壁可以讓佳蕙老師畫畫吧?”
“這個……可能太麻煩老師了。”葉昆皓不好對客人做這種要求。
“佳蕙老師可以嗎?幫我畫《快樂七彩森林》裏的狐狸跟熊熊,還有小獅子。”小茹對她央求着,希望睡覺時能有她最喜歡的繪本里的動物陪伴。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在小茹房間牆上畫畫。”童佳蕙笑咪咪應諾,面對可愛的小書迷,很想儘可能達成她的心願。
“YA!好棒!”小茹立刻咧嘴笑開懷。
“謝謝童小姐,你來度假還要你工作。”葉昆皓仍覺過意不去。
“不會的,畫圖不算是工作,是很快樂的事。”童佳蕙笑道。她不禁想着這些年若非有繪圖這項興趣,她的生活一定很枯燥乏味。
她其實有發現丈夫坐在旁桌,似在聽他們談話,可她故意不看向那方,誰教他出現在這裏,讓她心裏一陣揪悶。
“喫完飯,我就去小茹房間畫畫好不好?”她對小茹說道。時間才七點多,認爲飯後有事做更好,她害怕丈夫在這裏逼她談離婚細節。
“我可以觀摩老師畫畫嗎?”葉佩歡笑問,心下不免意外童佳蕙輕易答應替侄女畫圖裝飾牆面。
她的人就像她畫的童書繪本一樣,非常純真親切,實際面對面交談,她更喜歡她。
“當然可以。小茹希望用什麼作畫?粉蠟筆或水彩?我只有帶這兩種畫具。”
稍後,四人用完餐,邊閒聊着一起離開餐廳。
任嚴鈞不免一陣悶。
妻子明明看見他坐在這裏,卻有意迴避,視線不經意望向這邊時,她當他是空氣,完全沒正眼注視。
他晚餐喫得索然無味,隨後也離開餐廳,沒心情去外面享受自然夜景,打算回房間,一上二樓卻聽見三樓傳來一陣笑語。
他聽到小女生跟妻子在討論畫畫的事,而葉先生跟葉小姐也一起熱絡參與討論。
他不禁想上三樓一窺究竟,卻因樓梯間擺着“三樓不開放”字樣的路障,只能作罷。
第一天晚上找不到合適時機跟妻子談話,隔天妻子應不會再對他相應不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