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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後宅糟心事(1)

《萬歲,萬萬歲(下)》 / 陳毓華 / 第1章 / 共22章

徐瓊正在書案上執筆繪製圖紙,替她磨墨的是她剛提上來的小丫頭顏舉,顏舉看不懂自家小姐在畫什麼,但因爲是第一次被叫到小姐身邊做事,爲了給小姐好印象,她可是用上了全部的心思。

徐瓊瞄一眼,只見這丫頭額鼻冒汗,兩手因爲用力,濺得都是墨汁,沒叫她停居然就不知要停手,磨了一大缸墨水,徐瓊扶着額,哭笑不得。

“你這一缸子墨用到明年還用不完。”

這裏沒有窯,她先把圖紙畫出來,讓人送去給阿茂,讓他琢磨着去做,她親手教了那個二楞子三年,雖然放手讓他做是頭一遭,但誰沒有第一次,她相信,以阿茂的用心專注,有一天必能做出屬於他獨特風格的瓷器,名揚天下。

另外,她也着手讓人在別處找地蓋窯場,如果能將大窯場蓋起來,那麼她就有好幾條生產線,她就有機會將美麗精緻又多樣的現代瓷器在古代浴火重生。

“大姑娘恕罪。”咚的一聲,顏舉跪了下去,身子簌簌發抖。

“我又沒說要打要殺,這是做什麼?”她有這麼可怕嗎?春娥到底是怎麼教小丫頭的?她得找來問問看。

顏舉的兩泡眼淚在眼眶裏氾濫着,卻又死死不讓它掉下來,“奴婢再也不犯錯了,請大姑娘饒了奴婢一條賤命。”

徐瓊不高興了,她本來就不要顏舉跪,這下子好了,她愛跪就讓她跪個夠。

“你跪好,我讓你知道你錯在哪兒。”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奴婢甘願領罰。”顏舉用力磕着頭,磕沒兩下,潔白的額頭就腫起來了。

“你錯在哪兒了?”徐瓊把筆擱下,用帕子擦淨了手,託着潔白似雪的下巴問道。

顏舉倉皇地抬頭道:“奴婢……奴婢浪費了墨條,惹您生氣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生氣?”這個丫頭明明看起來有張聰明臉,怎麼一遇上事就犯傻了?這種被環境折磨出來的奴性真是挑戰人啊。

顏舉微微張嘴,兩隻杏眼眨啊眨的,兜在裙子裏的雙手抓着衣角,想說什麼卻又詞窮,最後只能滿臉困惑地看着主子。

“我沒讓你跪你就跪了,這是錯一,還有,我問你,人命重要還是一條墨條重要?”

顏舉聽了簡直滿頭都是轉來轉去的星星月亮和黑線了,“大姑娘院子裏的隨便哪樣東西都比奴婢的命值錢。”

“我爲什麼不讓你起來,因爲你的錯就在這兒。”真是個死腦筋的丫頭。

但是,這種事情急不來,得靠時間,這丫頭要是能待下去,往後就會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主子。

顏舉無力地癱坐在自己的雙腿上,“奴婢來大姑娘的院子之前,在二姑娘的院子裏是二等丫頭……”接着她說了被趕出安芳院的原因。

她非常努力做事,但是二姑娘向來對她不喜,有一回被人栽贓偷了錢還人贓俱獲,不只被罰了月錢,還讓鞭子抽得遍體鱗傷,被趕出安芳院,就連替她求情的小瑗也捱了巴掌,僕婦們都說大姑娘處罰下人比二姑娘還要兇狠,她這回該不會被髮賣出去吧?

眼前一黑,她幾乎就要跪不住了。

主子打殺下人就跟捏死螞蟻沒兩樣啊。

“你拿了錢?”

“不,奴婢用全家人的性命發誓,要是奴婢拿了不該的錢,那就天打雷劈。”顏舉激動得將頭抬得高高的,眼眸裏都是火星,用力握成拳的雙手上都冒着青筋了。

這可是很嚴重的毒誓了。

“你辯白了嗎?”人的眼睛最不會說謊,因爲她的眼神,徐瓊信了她一半。

顏舉用力點頭,“當時奴婢也拿出證據,夫人雖然還了奴婢清白,可是再也沒有哪位主子肯要奴婢了。”

這也是,被疑爲手腳不乾淨的下人就算沒有被趕出府,一旦珞上行爲不端的印痕,誰也不想放在身邊禍害自己,她還能留在徐府已經算運氣不錯了。

“往後遇到任何事要先冷靜,再看要如何圓滿處理事情,而不是一開始就跪地求饒,這一來不只讓人看輕你的人格,有理也說不清。拿這墨汁來說吧,你只要承認錯誤,下回不再犯,把桌子清理乾淨,就沒事了,動不動就下跪,你不怕把我跪到折壽,我還怕呢。”

“奴婢謝大姑娘教導。”顏舉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醜死了,去把臉洗洗,再把桌子清一清,然後去跑個腿叫徐焰過來,我有事要吩咐他。”

這些個榮氏送過來的“大雜燴”全都要教,徐瓊倒不怕教,只要教得動、肯聽話做事,都不是難事。

因此,除了曉月、顏舉和菲菲這幾個眼神乾淨的孩子,她讓其他的都在院子裏充做灑掃丫頭,倘若榮氏試圖把手伸進王夐院,這些人進不了屋子,又能打聽到什麼關於她的切身情報呢?

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用來和榮氏較真不如用在自己的事業上,所得的回報絕對比和無關的人置氣要多得多。

再說了,她安靜過她的小日子,榮氏過她自己的日子,一個懷着身孕的婦人若是不知收斂安養心神,耗費精神元氣在這種無聊的勾心鬥角上,真的只能說是自己找死。

顏舉見徐瓊是真心爲她好,對於自己這麼個處處被人厭棄的奴婢還肯花心思教,心裏感激不已,收拾過桌子、整理好儀容,用最快的速度去把徐焰喚了過來。

徐焰到的時候,徐瓊正拈着碟子裏潔粉柔細的梅片雪花糕品嚐,一旁立着的是早早就一頭鑽進廚房、直到這時候才現身的菲菲。

“你從哪兒學來做這些點心功夫的?”徐瓊細看菲菲的眉目,她有張整齊圓潤的臉蛋,十指指甲清潔乾淨,對於做喫食的人來說,這樣的一雙手非常合格。

“這是家傳的,奴婢的外婆是我們十里八鄉最會辦流水席的好手,奴婢的娘也是,只是鄉里淹大水又旱災,又澇又旱的結果就是寸草不生,娘帶着奴婢和弟弟逃難,可是他們一個個都餓死了,死在奴婢的懷裏,最後只剩下奴婢一人,奴婢只能把自己賣了,買棺材安葬家人。”她被人牙子賣到徐府,可惜的是,她的長相不討喜,又愛喫,飯量是別人的三倍,來王夐院之前,管事嬤嬤下了通牒,要是再沒有主子要她,她就要被趕出去做乞丐了。

她不能做乞丐,喫不飽穿不暖比什麼都可怕。

徐瓊嚐了黃橙橙的桂花糕和綠到像是會漾出水的薄荷千層糕,還有作成荷花狀的蓮花酥,再加上梅片雪花糕,不只是色彩繽紛,口感也很好,難怪菲菲在廚房耗了一個下午。

“三兩銀子一個月、飯菜管飽、一年四季衣裳,如此可好?”跟萬玄走太近的後遺症就是這樣,他喫好用好穿好,樣樣講究,連帶着她也養成挑剔的嘴。這菲菲對喫食有天賦,不善用天賦是一種褻瀆。

“謝謝大姑娘。”菲菲驚喜,正要下跪卻被春娥阻止了。

她有些懵了。

“大姑娘不喜人跪來跪去,只喜歡辦事俐落聽話的人。”春娥隨即教導她王夐院的第一條守則。

“春娥,帶她去你們睡覺休憩的地方。菲菲,有任何事問春娥就是了。”徐瓊看見屏風外的一角衣裳,知道徐焰來了,於是把兩個丫頭打發下去。

春娥現在越發有大丫頭的氣派,她知道小姐要對徐焰說的話不便讓第三者聽到,帶着菲菲向徐瓊行禮便下去了。

“大姑娘。”徐焰見徐瓊出了屏風,向她行了禮。

“焰大哥,坐。”

“徐焰不敢。”

“好吧,那我就長話短說,我想託大哥幫我跑一趟婺州,送件東西。”兩人此時的身分是主僕,她也不勉強。

“沒問題。”徐焰接過捲成筒狀用厚紙盒裝的圖紙就走了。

辦完手頭上的事,她放鬆地靠在椅背上,這麼坐並不符合淑女的端莊坐姿,但是誰能管她呢?這裏是她的院子,她想怎麼坐都行。

她闔上雙眸,院子沒有丫頭們的碎語,只有細碎的腳步聲,還有風呼啦啦刮過風鈴的聲響,這樣的日子不好也不壞,可是總好像少了點什麼。

是了,少了萬玄在身邊的日子,突然有些寂寞起來了。

遠在京城的他,這會兒在做什麼?

他還好吧?

幾個新來的丫頭本來並不知道徐瓊的性子好不好對付,一段時日下來也琢磨出這位大姑娘的脾性。

她不愛說話,從不胡亂撒氣,丫頭們犯錯會口頭告誡,該賞就賞,不打馬虎眼,甚至有丫頭因爲家人急症,慌忙告假要出府回家,她居然拿出銀錢讓丫頭去請大夫,直到家人痊癒再回來就好。

這樣賞罰有度、通情達理、喫穿用度從不苛待她們,只要求她們各自謹守本分、做好自己活兒的主子誰不喜歡?她們從最開始的忐忑不安到逐漸對這座小院生出向心力。

最可喜的是,幾個月下來,本來只求有安穩飯喫的她們,身上居然都小有積蓄了,主子大方不小氣又不打不罵,她們喫得好穿得曖,走起路來甚至比起其他院子的姊妹還要神氣,誰會不兢兢業業的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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