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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續弦心計(上)》 / 梅貝兒 / 第7章 / 共19章

容子驥看了下天色。“子時到了……”

“我今晚帶了一袋鹽米出來,要是“百鬼夜行”出現,就往它們身上撒……”

她可是有備而來。

“萬萬不可!”看了方纔朱將軍和李副將的反應,容子驥不禁產生疑慮,不希望她貿然行動。

程瑜嚇了一跳,還是頭一次聽他說話這麼大聲。“爲什麼?剛剛那兩隻鬼不就痛得哇哇大叫嗎?”

“那是因爲……”容子驥不禁語塞,同樣也在想這個問題。“總之見機行事,不要太過莽撞,以免造成不可挽救的後果。”

她想了想,對方的書肯定念得比自己多,就先聽他的。“也好。”

他纔要說什麼,心頭倏地一凜,不再作聲。

“它們來了!”程瑜也背脊發冷。

就在這時,兩個衙役正好過來,見到他們,正要開口盤查身分,一陣陰惻惻的鬼風撲來,把他們嚇得跌坐在地。

“出……出現了……”

“百鬼……夜……行……”

兩個衙役張大嘴巴,都是第一次目睹“百鬼夜行”的真面目,馬上嚇得魂不附體,更別說敲鑼通報。

“站住!不要動!”爲了不讓有人再受害,程瑜強忍着手上的刺痛,各抓一把鹽米,顧不得方纔答應過容子驥,迅速地將鹽米撒向它們,然後又探向布袋,再抓出一把,又撒一次。

剎那之間,被那些鹽米撒到的鬼不再面容呆滯,而是露出驚懼痛苦的神情,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則是橫衝直撞,甚至發出鬼哭神嚎,叫聲實在駭人,當場把兩名衙役嚇得屁滾尿流,撿起地上的銅鑼和梆子拔腿就跑,這回不忘一面敲打銅鑼,一面拉開喉嚨大叫——

“出現啦!”

“快來人啊!”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容子驥俊目眯起,卻想不透是何原因。

“公子危險!”程瑜瞥見一隻斷臂鬼正朝容子驥跌跌撞撞地衝過去,不假思索地撲向他。

容子驥不禁往後踉蹌了下,差點就被她撲倒,因爲不能唸咒,免得讓程瑜發現自己懂得陰陽術數,只好抽出插在腰上的紙扇,“嗒”地一聲打開,寫在扇面上的符文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退!”他口中低叱一聲,才渾了下扇子,失控的“百鬼夜行”頓時被掃得東倒西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全都憑空消失。

看來在幕後操控的人已經察覺到異狀,立刻將它們召回,只是爲何連它們也同樣有這麼劇烈的反應?他不禁對面前這位姑娘的生辰八字產生興趣。

程瑜回頭覷了一眼。“咦?人——不是,鬼呢?”

“都不見了。”他低頭看着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自己的姑娘,而她也真的付諸行動,不是光在嘴巴上說說而已。

他可以相信她嗎?

容子驥從來不輕易相信別人,因爲只要是人,都會說謊,但是面對眼前這位姑娘,還是極少見地出現一絲動搖。

見她還抱着自己不放,他不禁出聲提醒。“咳咳,男女授受不親,要是讓人瞧見不太好。”

程瑜愣了兩下,這才發現自己還抱着對方,趕緊放手,尷尬地笑了兩聲。“公子千萬不要誤會,我可不是存心佔你便宜……”

“姑娘別這麼說,佔便宜的應該是我纔對,若是要我負責,我……”容子驥俊臉脹得通紅。“我也願意擔起責任。”

“這種事你不說,我不說,也沒有人知道,更沒有人看到,公子不要當真,只處你沒宵受傷就好。”程瑜不甚在意地說。

容子驥還真沒想到她會拒絕,這位姑娘的反應總是跟別人不一樣,不過這樣的直率、真誠,也算是她的長處。“姑娘不想嫁給我?”

“你是容府的公子,何必委屈自己?況且……我隨時都能看得到鬼,誰也不會想要這樣的媳婦兒。”她悶悶地說。

她並不自卑,依舊可以活得很自在,但也不想聽到旁人嫌棄,讓爹孃丟臉,所以程瑜早就放棄嫁人的念頭。

他淡淡一笑。“能見得到鬼,也未必真的不好,老天爺這麼安排,一定有祂的意義存在。”若自己看不到,也就無緣與師父結識,更別說拜在對方門下學習陰陽術數,有失必有得。

程瑜迅速抬頭,滿臉驚喜。“公子真的這麼想?”

這就是她最想聽的話,想不到卻是出自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口中。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大聲,撲通\'撲通——

“我相信老天爺不會白白讓姑娘受苦的。”想到方纔她的奮不顧身,容子驥就當作是還一個人情。希望用這句話來開導她,讓她心裏能好過些。

她聽得心頭髮熱,從小到大所受到的傷害彷佛也都過去了。“從來沒有人這麼跟我說過,公子真是個大好人,雖然都姓容,但是跟鳳翔侯完全不一樣。”

容子驥不得不請教。“這話怎麼說?”

“我聽說鳳翔侯這個人膽小懦弱,打從回京後聽到鬧鬼的事,就嚇得不敢出門。”程瑜一臉鄙夷。

容子驥額際青筋凸起,雖然裝得溫弱無害,但是跟膽小懦弱可是完全沾不上邊。“那不過是市井謠言,不能盡信。”

“……“百鬼夜行”在哪裏?”

這時,只見七、八個人朝這兒奔了過來,從他們身上的官服來判斷,其中兩名是欽天監的陰陽生。

“你不是程大人的女兒嗎?怎麼會在這兒呢?”有大理寺的人一眼認出程瑜是同僚的女兒,想裝作認錯人都不行。

程瑜支支吾吾個半天。“呃……這個……我來抓鬼的……”

“抓鬼?!”衆人驚呼。

那兩名陰陽生不禁上下打量程瑜,見她不過是個丫頭,自然不信。“你會寫符、結手印還是念咒?”

“我都不會……”她吶吶地回道。“可是我看得到鬼。”

程淮的女兒有見鬼的本事,只要是大理寺的人都知道。“她說得沒錯,聽說是從小就看得到。”

防陽生這才收起輕蔑的目光,但還是不信她能抓鬼。

貞他人也注意到容子驥的存在。“這位公子是……”

“這位公子是……是來京城做生意的,因爲不小心迷路,我正要送他回住的地方。”程瑜不想因爲自己,把容府給牽扯進來,她連忙示意容子驥快點離開。“咱們先走了,辛苦了。”

走了一小段路之後,程瑜纔開口跟他解釋。

“要是讓他們知道你是容府的人,三更半夜地又跟我在一起,準會壞了公子的名聲,所以我纔會這麼說。”

聞言,容子驥看着月光下的她,沒有姣好的容貌和體態,眼睛卻清亮有神,明明應該擔心自己三更半夜和男人走在大街上,名節恐怕因此不保,卻反過來替別人擔憂……

真是個傻姑娘!

回到竹院,丑時都過了一半,見朱將軍和李副將都尚未歸來,容子驥命阿舜備酒,然後趕他回房歇息,接着便坐在竹林內一塊空地,那兒設有露天的石桌和石椅,聽說也是祖父生前最愛的地方,可以一邊賞月,一邊喝酒,人生不過如此。

只見胖丫鬟鈴兒手上提着一盞燈籠,就站在石桌旁聽候差遣,生前是青樓名妓的琵琶則爲他斟酒,好不愜意。

“今晚的月色真美。”琵琶打破沉默。

容子驥淡嘲。“確實很美。”

可惜美好的表相之下,卻是危機四伏。

“要妾身去把琴取來嗎?”琵琶再度把酒杯斟滿,想起在萬花樓中迎來送往的日子,爲了取悅客人,琴藝、舞藝都得要學,即使死了也忘不掉。

他橫了琵琶一眼。“你要找的男人,我已經派人查出住在何處,你就快去見見他,早點了卻心願。”

琵琶只是垂下美目,不發一語。

“死都不怕了,還怕去見自己心愛的男人?”容子驥諷刺地哼道。

它澀澀一笑。“侯爺就別再挖苦妾身了。”

斜睨了下琵琶臉上苦澀的神情,容子驥沒再說下去,啜了口酒,抬頭盯着今晚的星象,口中低喃。“月生角芒刺,表示陰氣盛而侵陽……後族擅權……”

當今皇后生了一個不成材又好色的嫡長子,文武百官都反對立其爲太子,皇上索性讓太子之位虛懸至今,除了擁有封地的諸位藩王,就連年幼的皇子都有可能成爲繼任人選,檯面上看似風平浪靜,其實背地裏還是暗潮洶湧,就算這幾年都待在昌州府,他也聽說過不少傳聞,更別說父親生前也十分關切朝中政事,私心認爲賢王殿下才是最適合繼任大統的人選。

難道就因爲如此,皇后和她的族人意圖謀反?這又和這次“百鬼夜行”的事件有何關聯?莫非是想借機制造混亂,引來民怨,再順勢逼皇上退位?

“……俺回來了!”朱將軍行色匆匆地現身。

李副將也跟在後頭。“咱們這回可是不辱使命。”

上回不小心把“人”給跟丟了,差點沒臉回來覆命,這次因爲“百鬼夜行”已先出現破錠,要跟蹤它們可就容易多了。

“查到什麼?”容子驥收回心思,看着它們。

“咱們在外頭東奔西跑的,你倒是好命,一個人坐在這兒喝酒……”朱將軍肚子裏的酒蟲可饞得很。

容子驥不等它說完,已經親自倒了兩杯酒,算是慰勞。

它們徑自落坐,執起酒杯,聞着酒香,不禁心醉神迷。

朱將軍大聲誇讚。“好酒!”

“果然是好酒……”李副將滿足地眯起眼。

“可惡!真是太可惡了!”有了酒精催化,讓朱將軍憋在心裏的話也跟着不吐不快。“俺麾下的兵士也不知被哪個混帳東西給操控,連俺的命令都不聽,要是讓俺抓到這個人,非將他碎屍萬段不可。”

李副將也感觸良多。“若不是咱們葬在別處,今日恐怕也跟它們一樣,成了別人手上的棋子、任人擺佈的傀儡。”

朱將軍挫敗地大叫。“啊……今晚俺不醉不歸,倒酒!”

“是。”李副將幫忙斟酒。

等它們“喝”到告一段落,容子驥涼涼地啓脣。“酒也喝了,現在可以說了吧?”等它們醉了,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你猜俺和李副將跟着它們,最後到什麼地方?”朱將軍咧了咧大嘴,賣起關子。“那可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容子驥不動聲色地啜了口酒。“……該不會是欽天監?”

“嘖!”它撇了撇脣。“真沒意思!”

李副將也很意外他居然猜對了。“你早就知道了?”

“原本也只是懷疑……”容子驥將酒杯擱在石桌上,說出自己的看法。“依照欽天監監正李淳豐的本事,不可能讓“百鬼夜行”一事鬧得這麼大、這麼久,幾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聽說他最擅長的便是寫符,可你們又說貼在千人冢上的符籙只是虛有其表,早已失去鎮壓的靈力,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不是蓄意爲之,就是無能爲力……”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下。

衆“人”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你們可有進入欽天監,找出施咒作法之人?”他又問。

朱將軍將杯中已經失去酒香的液體倒掉,李副將執起酒瓶,再度幫它斟滿。

“進是進去了,不過裏頭真的亂七八糟,貼滿各式各樣的符,有陰符、陽符,還有一些旁門左道所用的符籙,讓俺的頭都暈了,就不信這種欽天監真能幫你們皇帝上觀天象、下測地勢,還要占卜國運。”

“末將也跟將軍一樣,進去沒多久便退了出來,什麼人也沒看到,不過可以確信最後消失的地點就在欽天監。”李副將信誓旦旦地說。

容子驥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欽天監監正李淳豐……此人最是可疑,看來得要去會一會他纔行。”

他想起師父王朔生前曾經說過,就在二十多年前,他與李淳豐原本是同門師兄弟,也是知己好友,可是兩人爲了競爭欽天監監正一職,這段同門情誼也跟着出現裂痕,更沒料到對方生性陰險,把他鬥垮之後,甚至還想置他於死地,以免他還有翻身的機會,他爲求自保,只得詐死,然後連夜逃往昌州府,之後纔有機會與父親結識,自己更拜其爲師。

儘管師父也說過不再計較當年的事,但是容子驥卻一直謹記在心,若是李淳豐好好當他的欽天監監正便罷,要是起了異心,試圖對皇上不利,容子驥將會代替師父清理門戶。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李淳豐是皇后孃家的族人,皇后稱其爲表舅,和這幾天夜觀星象的結果,很難不令人產生聯想。

“對了,那位姓程的姑娘朝你們撒了鹽米,真有那麼難受?”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朱將軍橫眉豎目地回道:“這還假得了嗎?那種滋味恐怕比上刀山、下油鍋還要難受,這會兒還渾身刺痛,那丫頭究竟是施了何種法術?以後俺還是離那個丫頭遠一點,真是太危險了。”這世上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末將也很意外,不過區區鹽米,按理說傷害不了咱們,那位姑娘究竟是何來歷?”李副將困惑地問。

容子驥露出深思的表情,下回若再遇到,得要問個清楚。

見容子驥又悶不吭聲,朱將軍氣呼呼地數落。“怎麼不把話說完?你這臭小子又想故意吊人胃口了嗎?”

容子驥用袖口掩脣,打了個呵欠。“已經說完了。”

“說完了?”朱將軍瞠大像銅鈴般的雙眼,心想自己該不會漏聽了哪一段?

容子驥起立轉身,鈴兒連忙提着燈籠跟上。“你們辛苦了,都下去歇着吧。”

“歇什麼歇?!咱們已經死了,早就歇夠了……”

“侯爺只是累了。”琵琶幫腔。

朱將軍哼了聲。“不用替他說話,那臭小子從小就是這樣,誰都不相信,有事也不會說出來跟人商量,就一個人悶着、憋着,早晚會生病。”

琵琶柔媚地笑了笑。“可是朱將軍和李副將還是願意跟在侯爺身邊,甚至放棄報仇的念頭,一待就是這麼多年,妾身真的很佩服。”

“不必灌俺迷湯!”朱將軍沒好氣地斥道。

“唉!”李副將感慨良多。“要是走得了,早就走了……”

朱將軍也跟着嘆氣。“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妾身告退。”說着,琵琶便留下兩個大男人去長吁短嘆。

“將軍,你說地府的陰差爲何遲遲不曾前來緝捕,該不會是忘了咱們?”李副將可是一直防備着。

朱將軍索性將整瓶酒拿起來聞,已經有了醉意。“忘了咱們最好,俺還不想去投胎……至少也要看到那個臭小子娶妻生子,俺纔會甘心……真是好酒……”

“末將也是這麼想。”它們心裏真正放不下、無法去地府報到的原因,早已不再是國仇家恨,而是三郎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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