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下旬,“百鬼夜行”事件突然平息,一整個月下來,都不曾再有人親眼目睹,京城的百姓們原本還擔心七月鬼門開後情況會更嚴重,沒想到卻是風平浪靜,不禁額手稱慶,暗暗希望就此恢復往日的寧靜。
這天,又到了休沐日,孟氏來到長女的閨房,說有事要跟她說,程瑜跟着來到正廳,就見父親程淮也在座。
程淮招手說道:“丫頭,你先坐下。”
“爹是不是查出“百鬼夜行”的主謀者是誰了?”程瑜迫不及待地追問,一天沒有水落石出,她就無法放心。
他搖了搖頭。“直到目前爲止,都尚未查出來。”
程瑜肩頭一垮,有些失望。
“你這丫頭滿腦子就只有“百鬼夜行”,難道它們會比你的親事還重要嗎?”
孟氏忍不住責備兩句,她可是爲了女兒的婚姻大事急白了頭髮,偏偏當事人根本不放作心上。
“我的親事?”她驚訝地問。
孟氏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有人來提親了。”
“跟我提親?會不會弄錯人了?”這幾年來,母親找過不少媒婆,可是自己的聲名遠播,只要跟街坊鄰居打聽一下,便會知道她與衆不同的天賦,紛紛打退堂鼓,沒想到有人會自動送上門。
“怎麼可能會弄錯?”孟氏白了女兒一眼。“對方可是當着你爹的面提親,很確定要娶的人是你。”
程瑜愣怔了下,望向父親。“爹,這是真的嗎?”
“沒錯。”程淮點頭表示的確不假。“對方是欽天監監副徐大人,他膝下只有一個獨子,今年二十,你們年紀相當,應該會很好相處。”
程瑜又問:“對方知道我看得到鬼?”
“徐大人自然已經聽說你的本事,親自來向爹求證,爹也實話實說,對方居然說那是再好不過了。”他捻着下巴的鬍子,呵呵一笑。“你要明白欽天監是什麼樣的地方,對於陰陽術數自然有諸多研究,徐大人還說自己本身也看得到,因此不介意有這樣的媳婦,倒是他的獨子並沒有這方面的能力,但也可以接受。”
聽完父親的話,程瑜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娘覺得這門親事不錯,要知道能進欽天監有多不容易,尤其監正和監副這兩個官職都是經過皇上欽點任命,不是一般人要當就能當的。”孟氏想到長女的親事有了着落,壓在心頭上的大石總算可以拿開了。“何況對方不介意你可以看到那種東西,這纔是最要緊的。”
程瑜還有些無法接受。“可是……可是……”
盂氏嗔瞪。“可是什麼?”
“可是我連徐大人的公子長得是圓是扁、個性跟我合不合得來都不知道……”
事情來得太快,讓程瑜一下子無法接受。“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沒見到人之前就倉促決定親事,爹孃不覺得太冒險了嗎?”
她以爲這輩子註定嫁不出去,突然之間姻緣到了,反而慌了手腳。
“爹也希望你能嫁得好,在婆家不會受到一絲委屈,所以才先回來問問你的意思,至於徐大人的公子,爹自然會去打聽,若是對方品性不好,那就另當別論了。”程淮看得出女兒的不安和顧慮,便這麼安撫。
程瑜吁了口氣,只要不是馬上要做決定就好。“我知道了。”
“相公,那就這麼辦。”孟氏也贊同夫婿的做法。
程淮笑了笑。“儘管捨不得,但也不能不嫁。”
“相公說得是。”這也是爲了女兒好。
見父母一臉開心的模樣,程瑜卻是覺得心口堵堵的,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大概是想到一旦嫁了人就要離開爹孃、大哥和兩個弟妹,纔會依依不捨吧。
她起身往廳外走去。“娘,我出去一下。”
“要上哪兒去?”孟氏不喜歡女兒到處亂跑。
“我……我去找秀姑。”程瑜隨口回答,便出去了。
踏出家門之後,她怎麼都高興不起來,要嫁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陌生男人,跟着對方一輩子,是好是壞只能認命,不能反抗,對程瑜來說,根本做不到,可是爲了不給爹孃丟臉,再怎麼痛苦,也要咬牙忍耐。
這麼一想,她的腳步就更加沉重,一個人就這麼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對周遭的景物視若無睹,明明告訴自己要去秀姑家,等到意識過來,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座豪華府第的角門前。
“……我怎麼會到這兒來?”
程瑜想到之前爲了送這位容府的公子回家,來過這兒兩次,但也是因爲他的迷症犯了,而自己又爲了要調查“百鬼夜行”一案,兩人纔會在三更半夜的京城大街上不期而遇,眼下根本沒有理由見面,但是她卻好想跟對方說幾句話,希望有個人能夠跟她商量。
“相信他一定會了解的……”這位容府公子並沒有因爲這項天賦,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她,還說老天爺之所以會這麼做,自有祂的安排,讓程瑜真的既窩心又感她想往門上敲去,但是又猶豫了。
“萬一門房前來應門,我該怎麼回答?難道劈頭就說要找你們家三郎公子,這麼做妥當嗎?一個姑娘家就這麼跑來找男人,會不會太不知羞,又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程瑜喃喃自語。
如果是過去的她,從來不會考慮這些問題,但這次有些不太一樣,想來想去,就是拿不定主意,只得在角門外頭來回踱步。
怎麼辦呢?她是真的很想見到這位容府的公子,一整個月都沒見到人影,不知怎麼回事,有些悵然若失,好似掉了什麼東西,又好像有什麼事沒做,心裏總是牽掛着,怕對方的迷症還沒治好,會不會又出了事?
“不管了!”程瑜握緊拳頭,就要敲下去,但是快要碰到門扉時又卻步了,不禁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怎麼會變得這麼畏畏縮縮的?說做就做,有什麼好怕的呢?一點都不像我……我到底怎麼了?”
程瑜的拳頭停在半空中,就是敲不下去。
“唉!”最後,她直接坐在角門外頭的石階上,心想對方今天或許會出門,到時便可以來個“巧遇”。
於是,她兩手托腮,等待着府裏的人出來。
可一直等到太陽都要下山了,那扇角門還是文風不動,程瑜等到都打起呵欠了。
這時,如果她正好轉過頭,就會看到一名胖丫鬟將腦袋探出門扉,見到外頭有人,又本能地縮了回去。
主子答應過她,沒有召喚也無須有人伺候時,她做什麼都行,所以鈴兒總是喜歡在傍晚時分看看行經門外的路人或是沿街叫賣的販子,這是生前從未有過的待遇。
過了一會兒,鈴兒又把頭探出來,就見坐在石階上的姑娘還是沒走,雖然只看到背影,也能感覺得出對方正在爲某件事煩惱,想起自己的際遇,它擔心對方會想不開,趕緊蜇回竹院。
待鈴兒進了書房,只敢靜靜地站在几旁,不敢吵到主子。
容子驥正在跟自己對弈,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過了片刻纔開口。“……有阿舜伺候就夠了。”
鈴兒低着頭,用食指比了比外頭。“角門……外頭有人……”
“誰?”
“一個沒見過的姑娘。”鈴兒唯唯諾諾地回道。
容子驥一手支腮,抬頭看着缺乏自信、連說個話都畏畏縮縮的胖丫鬟。“沒見過的姑娘?長得什麼模樣?”
“奴婢沒、沒看到臉。”鈴兒又縮了縮肩頭。
他眸光微斂,心想該不會是“她”?但一個姑娘家臉皮再厚,應該也不至於不知羞到找上門來——不對!這跟羞不羞無關,而是“她”生性大而化之,壓根兒不會考慮那麼多。
若真是“她”,那麼所爲何事?
冷不防的,他這纔想起還有一個疑惑擱在心底,需要從她口中得到解答,他馬上起身,朱將軍和李副將卻在這時憑空出現在眼前。
朱將軍劈頭就嚷嚷。“李淳豐根本不是在閉關!”
“他不是在閉關?那麼人呢?”容子驥着實愣了一下,他三番兩次投帖拜訪,欽天監都以監正大人正逢閉關期,無法見客爲由拒絕,也不確定何時會出關,他纔不得不派“人”去盯着。
李副將把經過娓娓道來。“咱們這幾天守在欽天監外頭,直到方纔,有幾名陰陽生正好從裏頭出來,聽他們私下談起監正李大人對外一律表明正在閉關,其實是身子出了問題,監副徐大人還下令不得對外傳揚,連御醫都不敢請,而是找了好幾個大夫到府裏看病,恐怕是病得不輕。”
“李淳豐病了?”這倒出乎意料之外,如果真的生了重病,在背後操控“百鬼夜行”的幕後主使者又會是誰?容子驥不得不推翻之前的假設,這麼一來,就有可能另有其人。
朱將軍一臉得意地繼續說:“咱們還跟着其中一名陰陽生去請大夫,然後到李淳豐的府第外頭,你想去的話,俺可以帶路。”
容子驥啓脣淡嘲。“我有說想去嗎?”
算算年紀,對方也該有六十多歲,到了這個歲數,有病痛也是正常的。
“哼!如果連這一點都看不透,那俺這兩百多年是白活了……”
“回將軍,”李副將清了下嗓子。“咱們早就死了。”
朱將軍喉頭窒了窒。“俺只是打個比方。”
“等天黑就出發。”容子驥不需要用上任何符籙或咒語來驅使它們,只要一句話便可以使喚,見朱將軍滿臉躍躍欲試,等着要大展身手,李副將則像個女人似地不停叨唸,說什麼畢竟不是走大門,加上對方又是欽天監監正,自然懂得陰陽術數,住處內必定布有天羅地網,千萬小心等等。誰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情不願,容子驥見它們這麼順從,一點都不好玩,忍不住嘆氣。
“年紀輕輕的嘆什麼氣?”朱將軍沒好氣地問。
他坐回几旁,打開紙扇搖了搖。“你們就不會說個“不”字,稍微反抗一下嗎?要是不肯按照我的指示去辦事,我還可以使出非常手段來調教一番,偏偏這麼聽話,害我連出手都懶。”
兩隻鬼臉上滑下三條黑線。
拜託!它們可是親眼見過幾只厲鬼被整得哭爹喊娘,後悔沒有早一點去投胎,纔不想自找苦喫,何況它們早就發過誓,等到三郎壽終正寢,就會去地府報到,在這之前,全都聽他的。
朱將軍掀眉毛瞪眼睛地問:“你這臭小子有什麼好不滿的?”
“不滿倒是不至於,只是覺得無趣。”容子驥合起紙扇回道。
“你……”朱將軍正要回吼,被李副將給勸阻了。
容子驥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就是喜歡看它被自己氣得頭頂冒煙,有時真會忘了它們不是活人,是已經死了兩百多年的亡魂,早該去投眙,偏偏被自己的誓言給束縛,賴在他身邊不肯走。
“……你們……你們別亂闖……主子說……誰都不可以進來……”這時,外頭傳來阿舜結結巴巴的說話聲。
“咱們又不是外人,也是這座宅子的主子。”二房的兩個兒子興沖沖地來到竹院,心想最近“百鬼夜行”總算平息了,可以偷偷溜出門,不要被發現就好。“三郎堂弟是在書房嗎?”
容子驥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他好整以暇地坐回原位,繼續下棋。
“三郎堂弟……”容子寬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跨進書房,馬上感到一股寒意,雞皮疙瘩頓時全都冒上來。
容子舟也搓了搓手臂。“裏頭怎麼冷成這樣?”
就見朱將軍、李副將和鈴兒都不約而同地瞪着不請自來的兩人,屋內的氣溫霎時降得更低。
兩兄弟打了好幾個噴嚏。
“多半因爲四周都是竹林,陽光照不進來,纔會覺得陰冷。”容子驥笑臉迎人地開口。“不知兩位堂兄前來有何貴事?”
不知怎麼,容子寬總覺得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應該只是錯覺吧?“我是想三郎堂弟回到京城之後,又遇上“百鬼夜行”的事,除了進宮之外,成天關在府裏,一定悶壞了,咱們決定今晚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容子舟馬上曖昧地笑了笑。“這一個月來,街上平靜多了,再過幾天,鬼門也要關了,應該不會有事,只要別傳到奶奶耳裏就好。其實京城的夜晚可是多采多姿,你在昌州府一定都沒見過,咱們兄弟夠義氣,就帶你去玩一玩。”
容子驥一臉虛心地請教。“兩位堂兄要帶我上哪兒去?”
“你說呢?”容子舟笑聲淫穢。“再怎麼弱不禁風,好歹也是個男人,若是在成親之前連女人的滋味都沒嘗過,可是會笑掉人家的大牙。”
“總之跟着咱們兄弟走就對了!”容子寬勾住他的脖子,擠眉弄眼。“包管讓你玩得樂不思蜀。”
他們兄弟倆除了抱着巴結籠絡的心思之外,更想要做的是帶壞這個侯爺堂弟,看奶奶往後如何再護着他!都是嫡親孫子,怎麼樣也不能只寵一個。
“那就有勞兩位堂兄了。”容子驥沒有拒絕。
想也知道是去那種不正經的花街柳巷,朱將軍和李副將氣急敗壞地怒瞪着他,沒想到他還真的答應了。
“好冷……咱們還是快走吧。”容子舟冷得直打噴嚏。
“走、走!”容子寬拖着堂弟就出門去了。
朱將軍又跳又吼。“那臭小子還真的去了?!”
“將軍,三郎已經二十了,咱們也不便阻止。”李副將也是一臉擔憂地看着離去的背影,孩子大了,有些事不該管。
朱將軍從鼻孔哼了哼氣。“那種風花雪月的地方有什麼好玩的?做那種營生的女人又能好到哪裏去?”
“朱將軍這話是針對妾身來的?”琵琶嫋嫋婷婷地現身。
聞言,朱將軍喉頭一窒,乖乖地閉嘴,決定不跟女人一般見識。
就這樣,容子驥被兩位堂兄連拖帶拉地帶離侯府,爲了避人耳目,還特地從南邊的角門出去,他下意識地看了下兩旁,並沒有坐着什麼姑娘,也許是自己猜錯了,並不是“她”。
莫名地,心頭湧上一抹淡淡的失落。
不過這種失落感只是因爲那位姓程的姑娘頗有意思,無論他說什麼,對方都深信不疑,逗起來很有趣罷了。
容子驥爲自己這股少有的心思找到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