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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眾里尋卿(2)

《本宮有醫手(下)》 / 千尋 / 第12章 / 共15章

馬蹄聲噠噠,直到再也看不到彎彎的背影,程曦驊才轉身進屋。

門打開,婉婉撲進他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程曦驊沒回抱她,只是眉心蹙緊,低下頭問:“怎麼了?你嚇到孩子了。”

她緊抱他不放,哭得益發傷心。“你不要走,不要丟掉我和兒子,沒有你,我們活不下去。”

她害怕啊,那名女子通身氣派,有着尋常百姓裝也裝不來的氣質,她說阿漢是將軍,她肯定也是不同凡響的人物,如果阿漢記起過去的事,那她……她無法想象沒有阿漢,自己要怎麼活下去?

“我沒有要丟棄你們。”

“是嗎?那你發誓,無論如何都會陪在我們身邊!”婉婉心急的催促。

眉心越發繃緊,他幾乎就要做出承諾了,但齊玫容憂鬱的面容在他腦海中盤旋,讓他的話頂在舌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見他不發一語,婉婉知道自己輸了,他連對方是誰都記不得,就連承諾都給不起了。

她捂着臉,任憑淚水狂奔,接連後退幾步,絕望地指着他,凝聲恐嚇,“如果你要離開,我就帶着兒子去死!”

坐在窗前,彎彎看着天上的彎月,想着過往——

那一晚月色明亮,她告訴程曦驊,“我喜歡英雄,而你,是我的英雄,我一個人的英雄。”

他臉紅了,他的皮膚黝黑,那種程度的紅很難被分辨,何況是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但她就是能夠看得出來。

他真的是英雄呢,武藝高強,一心爲黎民百姓着想,犧牲小我、完成大我,視浮名爲無物……他身上每個特質,都是英雄應該具備的。

所以她愛上他,愛得好徹底,儘管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也否認得徹底。

不過,一切都是註定的吧,她不想當阿朱,就不能得到喬峯的心。

其實她真的很哀怨,哀怨兩人的情分這麼淺,以爲是苦盡甘來,卻不料幸福只是曇花一現,她與他,真的很無緣。

心很痛的啊,可她怎麼能夠表現出來?

兩年,她受的煎熬,二皇兄也在承受,她有罪惡感,二皇兄加倍。

可二皇兄不說出口,只能拚了命的建設北疆,企圖把這裏從人間煉獄變成人間天堂,她知道,那是因爲負疚,他知道曦驊看重北疆百姓。

於是兄妹倆合力,創造北疆百姓的幸福,全是爲了程曦驊。

她曾經天真地想過,倘若他知道他們的辛勤,或許會跳出來,笑着對他們說,來,我助你們一臂之力。

天真當然不會成真,可她的堅定總算讓她在茫茫人海中尋到他的身影。

他過得很好,她看得出來。

那名叫做婉婉的女子用盡心力愛着他,他們還有一個兒子,一家三口,和樂融融。

這個結果其實很好,比起他死去,她寧可他在另一個女人身邊安然地活着。

所以她要感激上蒼的恩賜,所以即使失戀,她也要強撐着快樂,因爲,他能夠活着,就已足夠。

不遺憾,她告訴自己。

懸蕩的心重新歸位,這次她再不會向任何人否決她深愛着程曦驊,但這次她也會很努力讓親人們知道,別再爲自己擔心,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不是所有的愛,都要在她身邊纔算數,也可以在遠處予以祝福。

不是所有的愛,都要時刻親暱纔算數,也可以暗暗在心裏醞釀,不必讓人知曉。

她和曦驊的愛,將是如此。

嗯,真的,她不貪心,只要知道他活着,知道和他同處在一個時代空間裏,呼吸着同樣的空氣、喝着同樣的水,她可以繼續在心裏想他、念他,她願意學會滿足。

這個夜晚,她努力讓自己心情平靜,努力接受這個不在預料中的結局,不斷說服自己,這樣已經很好。

可齊柏容不是彎彎,他不是個可以模糊帶過的人,黑是黑、白是白,他不允許灰色地帶。

過去的他魯莽衝動,可如今環境和歷練已將他磨練得沉穩內斂,但不管怎麼磨,有許多本質是不會變的,就像他的土匪心性,就像他的固執堅持。

所以他堅持要找到程曦驊。

所以兩年來,他派出一撥又一撥的人,非要把程曦驊給挖出來。

所以他既土匪又惡霸地堅持程曦驊只能是他的妹婿,不能與其它女人不清不楚,既然堅持,他就會把這件事給落實到底。

退讓?妥協?那是彎彎會做的事,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當乘風向他報告程曦驊的下落之後,他立刻領着一隊程曦驊的舊部屬,徹夜趕往穆爾席村。

程曦驊也在看夜空,同樣的月亮彎彎,同樣的滿空星辰,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曾經在這樣的夜晚裏,某個人對他說了一番話,說得他臉紅心跳,至於說什麼?忘記了,但他知道那些話很重要。

打開包袱,輕輕撫摸裏面的冊子,那是一本小說,書名叫做《天龍八部》,這個故事很長,它只記載了故事裏的其中一段,最重要的橋段是阿朱爲了救自己的父親一命,自願死在心愛男子手中。

他不喜歡這一段,親手殺死喜歡的女子,這對喬峯而言很殘忍,阿朱決定這樣做時,沒想過未來漫漫長日,喬峯要怎麼面對自己?到最後,喬峯會帶着對阿朱的歉意死去,然後在幽冥路上重逢、相親。

翻開書冊的最後一頁,上面有:行娟秀的字跡,寫着——

英雄不能食言而肥,你要比我活得久。

這字究竟出自誰的手,一定不是婉婉,因爲她不識字。

食言而肥?他曾經對某個女人承諾過,要活得比她久嗎?真是奇怪的承諾,哪有人想要這種承諾?

那日他自谷底清醒,身上帶着三樣東西,一本書、一個長命鎖和一瓶丹藥,長命鎖上寫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平安喜樂,而長命鎖的背後寫着彎彎兩個字。

彎彎?什麼東西彎彎?眉毛彎彎、眼睛彎彎還是月牙兒彎彎?他不知道也猜不出來,只是覺得這個長命鎖和前日來的那名女子有關,可是她說她叫齊玫容,不叫彎彎。

而他醒來後,發現自己身受箭傷,失血過多,爲了取出穿胸而過的斷箭,他強撐着最後一分力氣,把戰甲脫掉,這時候,丹藥和書自懷裏掉出來,他不知道那瓶是藥還是毒,但直覺仰頭,把它吞進肚子裏,一股暖氣自腹間緩緩上升,他睡着了。

他最後的念頭是,我得救了。

當時他身穿戰甲,換言之,齊玫容並沒有說謊?可……如果她沒有說謊,那麼說謊的是……他轉頭望向牀上的母子。

會嗎?婉婉沒道理這麼做,如果他是大將軍,他可以給她和兒子更好、更安定的生活。

齊玫容說他的名字叫做程曦驊,說他是個大將軍,說他有父母在京城,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相信,只除了那句我們只是朋友。

他們只是朋友嗎?既然如此,爲什麼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流露着濃濃的悲傷?爲什麼問他與婉婉的事時,強忍着哽咽?

那樣的傷心是裝不來的,他與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一個接一個問題從腦海中蹦跳出來,他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導致他失憶的原因是什麼?一張一張的臉孔出現、隱沒,一幕一幕片段記憶跳出,又瞬間消失,他努力想抓住些什麼,但……徒勞無功。

而且自從齊玫容離去後,他就怎麼也無法定下心,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腦袋裏衝出來似的,他從來沒有這樣迫切的想要記起過去的一切。

低頭,撫摸齊玫容還給他的匕首,心亂無比。

兒子睡了,婉婉在牀上輾轉睡不安穩,她不時朝他望來。

他知道她心慌,自從齊玫容來過之後,婉婉就天天擔心他會離開,擔心這個家破碎,連夜晚也要他守在身邊。

他能夠理解她的憂心,畢竟這個家能走到今天,並不容易。

只是齊玫容的臉孔不斷出現,曾經滿懷怨恨的那個家,呼喚着自己,她說他的死訊令父母痛不欲生?怎麼可能?他的父母親應該希望他早點死掉的,不是嗎?

追根究底的慾望迫切,他恨不得立刻想起所有的事。

這時,噠噠馬蹄聲響起,聞音辨位,他們是朝自己家的方位前進,約莫二十幾個人,每個人都身懷武藝,否則策馬狂奔,呼吸不會如此輕緩。

他把匕首納入懷裏,書冊和長命鎖收妥,吹滅燭火、快步走到牀邊,對婉婉低聲道:“有人來了,你安靜待在屋裏,別發出聲音。”

婉婉身子微顫,輕輕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低聲叮嚀,“小心。”

程曦驊點點頭後,大步走出院子,像柱子似的高大身軀往門前一站,戰神的模樣再現江湖。

他靜靜地等待夜行人的大駕光臨。

很快,短短數息功夫,一羣人已經來到屋前。

領頭的是和齊玫容一起出現過的乘風,身後那隊人馬在乘風拉住繮繩時,同時扯緊繮繩,紛紛下馬。

他們訓練有素地把程曦驊團團圍住,氣勢驚人,但是他不覺得危險,因爲他們身上沒有一絲敵意。

一名穿着青衫的男子快步走到他跟前,與他眼對眼、面對面。

皎潔的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激動,明明是感動,可他說出來的話,霸氣凌人。

“好個程曦驊,你居然在這裏整整躲了兩年,你知道我們這段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知道彎彎是怎麼自苦的?你知道我們心裏有多少罪惡感,我們有多恨自己?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

程曦驊在他一連串的質問中,找到了關鍵的名字,他直覺想問彎彎究竟是誰,可是對方並不給他機會。

齊柏容說完,將手中長劍往空中一丟,一道銀光閃過,程曦驊下意識伸手去接,於是那柄長劍落在他手裏。

齊柏容用力一掌拍向胸口,衝着程曦驊怒道:“來!往這裏刺兩劍,把我欠你的通通要回去。”

“王爺,不可!”數名黑衣人上前一步,企圖阻止。

“住嘴!我把命還他,我已經寫了奏摺呈給父皇,這個鎮北王是他的,我不要!”說完,齊柏容轉頭面對程曦驊,咄咄逼人的再道:“我不要虧欠你那麼多,不要天天活在愧疚當中,我不要彎彎爲了你,夜夜淚流滿面,快!你多刺我幾劍。”他激動無比,眼中泛起紅絲。

他想過幾百次與程曦驊再見面的情況,卻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副情形。

程曦驊望着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凝聲問:“你是誰?”

“我是誰?哦,對厚,你忘記我了、忘記彎彎,也忘記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同袍弟兄,你連自己都忘記,真厲害,一忘天下無難事,一忘解千愁。可是在你娶妻生子,日子過得無比愜意的這兩年,你知不知道彎彎爲了你,放棄後宮的好日子,跑到北疆來吹風淋雨?

“對別人而言,北疆的寒冷尚可忍受,但是對彎彎來說,這種冷,會要了她的性命,可是她不管不顧,儘管滴水成冰,她還是要騎馬四處爲人看病,你以爲她當真這麼熱愛行醫?

錯!她是想要找到你,她想爲這個你付出所有心力的北疆百姓造福,她想要一個村、一個村的慢慢走,把北疆每個百姓都看過一遍,說不定就能夠找到你。

“彎彎明明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怎麼會爲着一個男人笨到這種程度?就算找到,卻已經過了十年、二十年呢?就算找到,你的心已經變了呢?就算找到,如果找到的只是一副白骨呢?我這樣問她,你知道她怎麼回答的?她說沒關係,找到就好,她還說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她沒辦法爲自己打算,就當是相欠債,她欠你那麼多,今世不還清,下輩子還得從頭再來。

“見鬼了,她哪裏欠你,明明就是你欠她,一直一直都是你欠她,你對她不好,你是徹頭徹尾的大壞蛋,我爲什麼要和你這種人當兄弟,爲什麼要把你當成莫逆之交?!快快快!你刺我兩劍,刺完了,我就要動手替彎彎討回公道!”

他哇啦哇啦說一大堆,聽得程曦驊都懵了,天底下竟有這樣一個女子深愛着他,他卻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彎彎、彎彎……那他呢?他也愛她嗎?不愛,她的長命鎖怎麼會在他頸間,可是愛……既然愛,爲什麼他要帶着婉婉私奔?

“動手啊,爲什麼不動手?!”齊柏容上前兩步,挑釁的將胸湊到劍鋒上。

“王爺,萬萬不可!”黑衣人齊聲大喊。

有人當着程曦驊的面,雙膝跪地,哽咽道:“將軍,你快想起來吧,努力想起來,想起過去將軍和我們把盞同歡的日子,想起將軍每晚在燈下看公主寄來的信,笑得滿目瘡痍的樣子,想起將軍馳騁沙場、快意江湖的歲月,將軍,您認真想想啊!”

如果往將軍腦袋敲幾下,就可以把將軍敲醒,當場會有二十人甘冒大不韙罪名,用力敲上。

程曦驊看着他們,心裏卻在咀嚼那句——

看公主寄來的信,笑得滿目瘡痍……

“閉嘴,他纔不會想啦,他現在有女人在抱,連兒子都有了,他日子過得幸福安逸,快活得不得了,幹麼想?快!刺我兩劍!”說着,齊柏容又搶上前,舉臂逼迫程曦驊還手。

程曦驊丟掉長劍,一躲再躲,他沒道理殺他,因爲兩人無怨無仇,也因爲他說他們是兄弟、是莫逆……

更多的畫面閃過,速度比他閃躲齊柏容更快,一幕一幕接一幕,片段的、散亂的,他的頭痛如絞,但拳腳上沒放鬆,迎接着齊柏容緊接而來的拳頭。

突地,一個不小心,齊柏容一拳狠狠打上程曦驊的臉,強大的撞擊力,他凌空飛起,落下時,背脊重重撞上牆壁。

乘風按捺不住,急道:“王爺,將軍病着吶,你下手不能輕點嗎?”

衆人疾奔到程曦驊身邊,齊柏容低頭看着自己的拳頭,傻了。曦驊怎麼會變得這麼弱?

痛……非常痛,頭痛得他汗水涔涔……可是,緊接在這陣疼痛之後,好像有誰拿了一千根蠟燭往他腦子迅速閃過,那些雜亂無章的片段突然接上了。

驍勇善戰的父親,爲愛甘入險境的母親,性子清冷的師父、美豔無比的師妹、斷掉左臂的師弟,皇上、皇后、槐容、柏容……彎彎……

他想起來了!齊玫容就是他的彎彎,就是他用匕首親自訂下的小丫頭……

猛然抬起頭,他望向身邊的黑衣人,笑了。

一直以來,他都不適合笑,這一笑,害得所有人猛打寒顫,抖得異常厲害。

他們心想,該死,將軍要反擊了,現在是要挾持王爺,快點離開危險地區,還是衆人合力把將軍打昏,綁回鎮北王府?

程曦驊不知道衆人的想法,他就是想笑,因爲開心,因爲所有的迷霧散去,他的眼前一片清明。

張嘴,衆人以爲他要說殺無赦,沒想到他說的卻是——

“乘風、夙雪,你們升官了嗎?”

有些動作快的已經準備轉身把齊柏容送到安全區域了,突然間聽到他這樣說,大夥兒猛地轉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更有些感性的,竟在一瞬間流下男兒淚,哽咽道:“我們的將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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