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天,牛刀小試的她一共做了三種以前從未做過的新品小點出來,分別是茶酥糖、野菜酥餅和薯花糕。
茶酥糖是用麥粉、白麻仁、砂糖、茶葉爲原料,精製而成的,入口香脆、甜爽,帶着淡淡的茶香味。她覺得還挺特別的。
野菜酥餅顧名思義是用野菜做成的,她將餅煎製得薄而脆,酥而甜,香而美,一口接着一口也不厭倦。
最後一道薯花糕則是以紅薯爲基本原料,佐以些許麥粉、白糖包上微鹹豆酥鬆做內餡,然後製作成花朵形狀的糕點,外軟內酥,外甜內鹹,口感獨特,形色優美,相當有吸引力。
整體感覺勉強滿意,送人喫也不丟人。
羅蕙心看着忙碌近一天的成果點了點頭,她從櫥櫃裏翻出兩個方盒,將三款點心每樣留下兩塊給父親,其餘的全數裝進方盒裏,然後提着它們走向距離最近的一戶人家,也就是李大娘家去。
李大娘這個人據她生病那幾日的接觸與觀察,是一個古道熱腸的熱心人,將這些糕餅點心拿到她家去,請她代爲分送給那些平時對他們羅家有些照顧的鄰居們,李大娘應該是不會嫌煩,更不會將東西藏起來喫獨食纔對。
其實要感謝鄰居們連日來的照顧這件事,她應該要親自登門送禮纔有誠意,只是她壓根兒不知道誰是誰,誰又住在哪裏是哪家人,所以爲了引發不必要的懷疑,也只能麻煩李大娘了。
除此之外,她會這樣做還有一個自私的用意,那便是借李大娘來爲她所做的點心做口碑與宣傳。
她所做的糕點由她來送人食用,和經過李大娘來送所產生的結果絕對是不同的。由她來送的話,收受者若覺得糕點好喫,只會跑來向她探聽尋問,根本達不到宣傳的效果。因爲即使他們說了好喫,那些沒喫過的人也感受不到,產生不了共鳴。
但是若是經由李大娘來送的話,收受者至少還能找李大娘討論,然後再經由李大娘串連其它收受者,然後討論,然後稱好,然後有證人,還不止一個,最後哪能不一石激起千層浪,爲她即將要做的生意做最有力的宣傳?這便是她的私心。
來到李家門外,從敞開的大門看見李大娘正在院子裏醃製醬菜,專注得絲毫沒察覺到她的到來,她只好出聲喚道:“大娘。”
李大娘倏然抬頭看向她,然後笑逐顏開的扯着嗓子對她叫道:“心丫頭怎麼來了?快點進來。這兩天大娘家裏有事要忙,加上你爹又跟我說你已經能下牀進竈房了,所以大娘也就沒過去看顧你了,怎麼樣,病都好了嗎?”
羅蕙心走進門,走到李大娘身邊後纔開口答道:“好了。謝謝大娘這段時間的關心和照顧,這個是心兒做的一些糕點,想請大娘送給這段時間幫忙照顧心兒的人。”
“你這丫頭客氣什麼呢?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羅蕙心搖搖頭,一本正經的答道:“受人滴水恩,必當湧泉報。但心兒能力有限,只能做些糕點感謝大家,還請大娘和大夥別嫌棄。”
“你這丫頭……”李大娘無奈的搖了搖頭,道:“好,我就代大夥將東西收下。不過只這一次,下不爲例喔,這樣太見外了。”
羅蕙心笑了笑,沒有應聲。
“對了,等我一下。”
李大娘說完即轉身走進屋裏,不一會兒便抱着一個大約她前臂長的甕出來,然後甕塞進她懷裏,有點沉。
“這甕醬菜給你們,喫完大娘這邊還有,再來跟我要就行了。”李大娘說。
“大娘,我沒帶錢,這甕醬菜需要多少銀兩?”
“你這丫頭存心要惹我生氣是嗎?”李大娘瞪眼道。“都說給你們了,還要什麼錢?”
“可是——”
“別可是了,一甕醬菜又值不了什麼錢,大娘還不看在眼裏。好了好了,大娘要趁天還亮着把這些菜都醃好,還有得忙呢。”
“大娘,我幫你。”
“不用不用,這是個出力活,你病剛好,還虛弱着,哪有力氣做這事啊?回去回去,你爹應該再一會兒就會回家了,你也該回去準備晚飯了。”李大娘揮着手趕她離開。
她只好道聲謝謝之後,抱着那甕醬菜轉身回家去了。
而結果,一如她所預料的。
她所做的三款點心獲得一致的好評,凡是有幸喫到的人都讚不絕口,念念不忘,然後與他們羅家交情最好,對她又有大恩的李大娘就被大夥給拱了出來,想從她這裏知道那三樣點心的作法。
她初聞此事時,只覺得難以置信,還有一些上火。
點心的作法?這些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如果作法可以透露,那施家糕餅鋪還能成爲百年老店嗎?那些知名的餐館還能有招牌菜可以撐場嗎?那些但凡需要食譜、作法、配方、獨家祕方的商品商店還能喫立不搖嗎?早就不值錢,早就倒光了!這些人還真敢想,真敢開口!
不過稍微冷靜地想一下,她便明白了不是這些人敢想,而是她自個兒想太多了。這些人又沒做過生意,即使有做過也是小打小鬧的小生意,哪裏知道所謂的商業機密、獨家作法、獨家配方這種東西,她們會想跟她要作法,單純只是想自個兒做來喫罷了。
然而這件事卻讓她猛然意識到之前自個兒的想法太簡單了,以爲只要憑藉着上輩子學來的手藝便可創業立足,沒想過倘若將屬於施家的糕點食譜從她這裏泄了出去的話,那後果真是現在的她可以承受得了的嗎?
看樣子她得研發出一些新的點心出來纔行,不能拿施家糕餅鋪現有的那些糕點出來賣,只能賣獨屬於她羅蕙心特製出來的新式糕點食品。關於這一點,她真的得好好的花時間和心思來研究才成。
雖然腦袋轉了十七八個彎想了一堆,但這其實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羅蕙心在沉吟了一會兒之後,便開口點頭說了聲好,然後起身尋了筆墨紙硯,將三種點心的材料和作法寫了下來,交給李大娘。不過李大娘卻是一臉面有難色。
“怎麼了,大娘?”她疑惑的問。
“心丫頭啊,你跟我說怎麼做就成了,你寫給我我也看不懂啊。其它人也大都跟我一樣,大字不識一個。”李大娘苦笑着說。不是每個人都有秀才爹,夫子爹,並對“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不以爲然,願意教導女兒讀寫的。
“對不起,大娘。我一時忘了,我跟你說作法,若是有不懂的你再問我。”羅蕙心歉然的說道,說完便將那三種點心所需要的材料與作法說了一遍。
不過在教會李大娘這三種點心的作法之後,她便隱約的透露出她想做糕點來賣,用以賺取父親的醫藥費,以及改善家裏生活環境的想法給李大娘知道。
李大娘雖大字不識一個卻也有顆玲瓏心,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你既然有想做生意的想法,那這點心的作法就不能教別人了,否則大家都知道怎麼做的糕點,還有誰會願意花銀錢去跟你買啊?”李大娘一臉認真的對她說。
“大娘,這三種點心只是我隨意做出來練手的,不是我要用來賣的,所以讓大家學會沒關係。”羅蕙心微笑道。換句話也就是,將來她若是做出更好喫、更獨特、可以拿來賣的點心,她是絕對不會教別人怎麼做的,她有拒絕的權利。
李大娘聞言咋舌。“這三種點心只是你隨意練手之作?心丫頭,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這麼好喫的點心只是你隨便做出來的?那你的手藝有多好啊?”
“等我開始做了生意之後,大娘就會知道了。”她賣關子的微笑着。
敬請期待。
隨着羅蕙心所做的那三種小點心在小鎮上捲起了風潮,幾乎家家戶戶的婦女都學會怎麼做之後,羅夫子家的大女兒有雙巧手,很會做點心的聲名也打了出來。因爲一樣的點心,用一樣的材料和作法,她所做出來的點心就是能比人家做出來的要好喫上三分,真的是很神奇,也因此有些人便開玩笑的替她取了個外號叫巧手蕙心。
然後,從李大娘那裏傳出羅蕙心有意想做糕點賣,做個小本生意維持家計之後,衆人無不萬分期待、望眼欲穿。因爲李大娘說,之前那三種點心不過是羅蕙心隨意練手之作。
倘若隨隨便便做出來的點心都這麼好喫的話,那麼用心做出來要賣的點心會是什麼味道啊?
大家光是用想的,就不由自主的嚥了嚥唾液,垂涎三尺啊。
羅蕙心對這事雖然早有算計,也有預期,但從沒想過結果會如此出乎意料之外的顯着,簡直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現在她算是已經小有名聲了,但是不是名副其實還得靠真本事纔行。
於是她更加的努力研發新口味點心,簡直到廢寢忘食的地步。羅父也是全力支持她,不僅將收到的束脩全給她使用,還幫她做了宣傳。
爲了研發新口味的點心,她經常會做出一些不滿意的成品,那些成品在她眼中是失敗品,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那絕對是一道美味無比的點心。
所以,當羅父本着不浪費的初衷,將那些失敗品拿到學堂裏賞給特別用功的學生之後,結果簡直就是一箭雙鵰,不僅替她的手藝做了宣傳,也讓課堂上的學生們爲了得到夫子所獎賞的那些從未喫過的美味點心,卯足了勁在努力讀書。
總而言之,因爲羅父無心的舉動,她巧手蕙心的名聲又被上推了一個層次,也讓原本想徐徐圖之,等做足萬全準備再開賣點心的她,不得不在衆人要求、催促、鼓舞下,就在自家門口正式開業賣起了點心。
對羅蕙心而言,這個小鎮只是個跳板,她所向往的舞臺是在京城。
所以對於在自家門口開賣點心這件事,她並沒有投注太多的心力去籌劃管理,只是簡單的弄了個檯面在院子裏,然後放上她勉強覺得可以拿出來賣錢的幾樣點心,有人來買就賣,賺點材料費,沒人來買她就專注的窩在竈房裏繼續研發新品,簡直就是沒把生意當生意。
然而即使如此,她每天早上做出來的點心依然供不應求,讓許多人經常早早的就跑來排隊,等着她點心出爐,讓她一整個哭笑不得。
“大爺,您昨兒個不是纔來買過嗎?怎麼今兒個又來了?”她問着排在隊伍中頭髮半白的老人家。
“小姑娘,你這點心做得特別好喫,味道好,樣子也好,不僅我孫子孫女特別愛喫,就連我兒子都喜歡,要我來多買一些回去,說他要送朋友,我只好再來買了。”老人家呵呵笑說。
“怎麼不叫您兒子或媳婦來買呢?讓您老人家站在這裏排隊,我實在過意不去。”
“不必,不必,我在家閒着也無事,是自個兒要來的,小姑娘不必在意。”老人家哈哈笑道,精神看起來很不錯。
“那您再等會兒,再一會兒就好了。”
羅蕙心覺得有些無奈,開門做生意,生意好她當然開心啦,但是她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啊。
原本她估計小鎮人就這麼多,大家也不是太有錢,捨得花錢買點心喫的人應該不是很多,所以她每天做出來賣的點心都有限量,一方面怕賣不完浪費,另一方面也是她沒時間多做,因爲她還得研發新口味點心。可是誰知道生意會這麼的好?
生意好有銀兩賺當然是好事,因爲她需要銀兩支持她的研發,父女倆的生活也需要銀兩,還有爹的藥、妹妹在李大娘家偶爾的需要,例如生了病看大夫之類的都要銀兩。但是她總不能爲了賺錢而將研發新品的事撇開,捨本逐末吧?因爲她的目標和舞臺是在京城,而不是在這個小鎮上。
再度被鎮民拱出來,前來遊說她,希望她能多做一些點心來賣的李大娘在聽完她的無奈之後,建議她可以找個幫手,讓她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大娘,你別看我生意好,每天家門前都大排長龍,但是我賺的錢真的不多,根本沒有多餘銀錢可以請夥計。”她說。
“怎麼會呢?”李大娘不解的問。
“因爲價格便宜。”羅蕙心苦笑道。“當初是因爲大夥想喫我做的點心,我纔會賣,並不是想賺大家的錢,所以點心的價格定得很低,扣除材料和柴火等成本的花費,根本賺不到什麼錢,若是再請一個夥計來幫忙的話,我就要賠本了,大娘。”
“你這個傻丫頭,做生意就是爲了要賺錢,怎麼會這麼笨呢?難怪大家都稱讚說你這裏賣的點心便宜又好喫。”李大娘心疼的斥責道。
“大家都是熟識的鄰居和鎮民,而且平時對爹和我都很照顧,我實在不好意思賺大家的錢。”
“真真正正就是個傻丫頭。”李大娘心疼的說,一頓後又道:“不行,沒道理讓你每天這麼辛苦卻賺不到錢,明兒個你就把點心的賣價提高兩成來賣。”
羅蕙心倏然瞠大雙眼,用力的搖頭道:“大娘,這不可以,不行。”
“我說行就行。”李大娘不由分說的強勢道。“這兩成也不是隨便亂加的,一成是讓你賺的,一成是讓你請人的,如果大夥有意見嫌貴的話,那你就別賣了,反正也賺不了錢,何苦來哉?”
“可是一次就提高兩成定價真的太高了。”羅蕙心眉頭緊蹙,猶豫不決。
“你放心,這事交給大娘,明兒個你什麼話都不要說,讓大娘來說。”
李大娘一把就將這個重責大任攬了過去,讓羅蕙心感激之餘,還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其實她一直很後悔當初將點心的賣價定得太低,將來若是將生意做到了京城,以這種定價出售她絕對會成爲所有糕餅點心鋪的公敵,但若提高賣價,這段期間習慣了低價的顧客肯定會覺得不舒服,再加上有心人士推波助瀾一下,要讓她在糕餅點心這一行上無立足之地也不是什麼難事。
總而言之,她近來其實一直煩惱這件事,現在李大娘自動出面幫她解決這個困擾,她真的是既開心又感激。
她會記住這份恩情,將來有機會一定會好好報答李大娘的。她在心裏暗暗地發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