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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龍星降世之說(1)

《相爺的私房藥(上)》 / 千尋 / 第1章 / 共20章

承軒二十一年,夏。

屋子裏還瀰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婢女們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下吳嬤嬤在旁伺候着。

寧王妃雲華月剛生完孩子,身子還很虛弱,但她捨不得放下兒子,她頻頻親着他的眉、他的額,眸光充滿憐惜和心疼,她捨不得兒子纔出生就陷入險境。

“弟弟長得真好看。”五歲的梁鈞曜張大漂亮的眼睛直盯着弟弟。

雲華月微哂,摸摸長子烏黑的頭髮,柔聲道:“弟弟和爹長得很像呢。”

“我小時候也這般好看嗎?”梁鈞曜奶聲奶氣的問道。

“是,和弟弟一樣好看。”

雲華月說謊。

那時她身中雪蠱之毒,王爺、陸大夫、寧大夫以湯藥輔以鍼灸,將雪蠱引至胎兒身上,打算犧牲孩子、營救母親。

因此剛出生的曜兒全身是紫色的,整張臉黑得嚇人,接生產婆看見,嚇得暈了過去。

這樣的孩子養不活,連王爺也不敢期待他能長大,幸好曜兒福氣,硬是讓陸大夫、寧大夫這對師兄弟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根據《毒經》記載,雪蠱可在宿主身上寄居二十年,換句話說,宿主至多隻有二十年可活,但曜兒不是被下蠱,而是被引蠱,就連擅長使毒的鬼醫寧大夫,也無法確定曜兒可以撐多久。

這五年來,雲華月活得戰戰兢兢,每逢冬日看着長子雪蠱毒發,她總會怨恨自己,她是個狠心的娘,早知如此,不該把曜兒生下來,讓他生生受這樣的折磨。

雲華月是江湖兒女,本不該嫁與朝中權貴,只因當年國難當頭,武林盟主雲揚領着旗下弟子與兒女,襄助寧王梁梓毅,打退入侵的齊國,保住大梁根基。

此役過後,武林勢力元氣大傷,雲揚兩子皆戰死沙場,雲揚自己也傷重,臥牀不起。

皇上本欲封爵,但云揚堅持不受封,於是皇上賜婚雲揚的獨生女雲華月與寧王結成連理,成就一對鶼鰈情深的恩愛夫妻。

怎料近來皇上疑心漸重,加上朝中奪嫡氣氛日濃,功高震主的三皇子梁梓毅竟成了大皇子梁梓懷與皇上心中的忌憚。

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子,不會得到朝臣支持,因此雲華月在一次進宮面見皇后娘娘時,被下了蠱毒。

皇后娘娘是皇長子梁梓懷的親母,是誰出手,人人心知肚明,只可惜苦無證據,就算有,皇上恐怕也不會出面主持正義。

此毒無法解,每每毒發,如針刺、如刀剮,如墜入寒潭,痛不欲生,中毒者若爲男子,身體漸弱,壽年不永;中毒者若爲女子,也會因毒發而苦,身體羸弱,終生不孕。

事發後,寧王刻意把事情鬧大,逼着皇上揪出元兇,誰知皇上的解決方法竟是讓寧王納側妃。

寧王狂怒,當着皇上的面直言道:“既是想斷兒臣子嗣,那麼兒臣娶再多女人進門亦無用,何苦欺負良家女子。”

這話,把皇上也給牽連進去了,從此父子關係更形冷淡。

然梁朝重文輕武,國力積弱不振,若非寧王善戰,周邊諸國豈有不虎視眈眈之理?因此,儘管皇上冷落寧王,卻無法不重用他。

幸而雲華月中毒時已懷有一個月身孕卻不自知,後來得知她有孕,寧王與神醫陸鳴、鬼醫寧朝天暗商後,當機立斷,決定以子救母——?胎兒誕生日,親母毒解時,犧牲孩子,拯救大人。

可是對一個母親而言,看着孩子替自己承受這樣的折磨,這種心痛難以言喻,恍如凌遲酷刑。

幸好,五年下來,不管是王爺或府中謀士,都覺得保下樑鈞曜是萬幸之舉。

這孩子天資過人,雖時時受苦,卻樂觀活潑、良善慈悲,他兩歲習字,三歲記詩,五歲已能寫文,心思靈敏,遠勝同齡孩童。

見大少爺如此,下人們不勝欷吁,真正是天妒英才。

“……曜兒要牢牢記住,弟弟的掌心有一顆硃砂痣,後背有日形胎記,他的名字會叫做梁梓瀚,記住了嗎?”雲華月再三叮囑。

望着母親掛着愁緒的眉目,梁鈞曜伸出手輕輕順過,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從小到大受病痛折磨,吞苦捱難,許多事看得清楚,他知道的……知道寧王府有難。

“記住了。”梁鈞曜用力點頭。

雲華月感激地摟住大兒子,真好,在這危急時刻,還有個兒子能讓她依靠。

她的心微微酸澀,想起當年爹臨終前仍不贊成這門親事,因爲他心裏頭相當明白,皇家水深,人心如墨。

都說江湖人心兇狠,手染鮮血、腳踩人命,可再狠,都狠不過這羣自私自利、權謀算計的朝中人。

想她夫婿受命出征,滿朝臣官不敢做的事,王爺做了,他正面迎敵,殺得匈奴潰不成軍,捷報不斷傳回京城。

本該是舉國騰歡之事,殊不知謠言傳出,竟說王爺擁兵自立,打算與楚國聯手,打回京城,傳聞皇帝手裏還掐着王爺與楚王相商的密信……

怎麼可能?這是再傻不過的蠢話啊!

倘若王爺有這般心思,與其面對驍勇善戰的匈奴,何不戰戈朝內?依王爺的實力,怕是不到三日,鐵蹄便能踏平朝堂,站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偏偏皇上相信了,七道金牌,道道催促王爺返京。

在皇上派出丞相柳信率領三萬禁衛軍要將王爺“帶”回來的同時,雲華月心底就明白了,待王爺返京,皇上就該清算寧王府了,王爺犯下的……會是叛國罪吧?

一生忠君、一世愛國,竟落得如此下場,教人情何以堪?

目光凝在曜兒、瀚兒身上,她必須保全兩個兒子,爲王爺留下血脈,來日爲寧王府報仇!

帶大雲華月的奶孃辛嬤嬤走進屋裏,稟報道:“夫人,事已成。”說完,她接手抱過二少爺,這樣好看的孩子啊,竟是無福在母親身邊長大。

“嘴巴都封住了?”

“是,狠狠打一頓,全趕出去了。”辛嬤嬤回道。

雲華月讓辛嬤嬤將宮裏送來的產婆狠打一頓,逼問是誰命她們下毒手,謀害小少爺,現在……寧王次子夭折的消息,應該已經傳進宮裏了。

“麗嬪那裏如何?”

“魏太醫已經安排妥當,待麗嬪發動,便將二少爺帶進宮。”

自從七皇子誕生之後,近十年來,後宮未再傳出喜訊,數月前,麗嬪與大皇子妃柳氏先後懷上孩子,近日都將臨盆,皇上知悉此事,龍心大悅,日後必定對麗嬪所出倍加重視。

然四個月前,魏太醫爲麗嬪把脈,確定她懷的是女兒。

麗嬪的位分雖然不高,但進宮三年,跳上竄下、交好諸妃,暗地扯皇后後腳,足見是個野心勃勃的,知道自己懷的是個女兒,自然會想盡辦法細細謀劃。

雲華月對魏太醫有救命之恩,她懇求魏太醫爲麗嬪獻上一計——?從外面找來一名男嬰,與其腹中女兒成爲龍鳳胎。

麗嬪聞計,喜不自勝,欣然同意。

“魏太醫的家人,都安排好了嗎?”

“是,已送至江南安頓下來。”

江南是雲家的勢力範圍,她的父親和兄長雖然已經不在了,但璇璣閣還在,她握在手中的武林勢力也還在。

“麗嬪那裏……”

“風、雨、霜、雪已經混進麗嬪身邊當宮女,上個月皇后賞賜麗嬪的諸多物件中,有麝香、紅花之毒,被四人識破,眼下四人頗受麗嬪重用。”

在麗嬪同意行龍鳳胎計策的同時,璇璣閣便開始在麗嬪身邊暗暗佈置,他們將會護瀚兒平安長大,也將助麗嬪登上後位。

“伺候瀚兒的奶孃呢?”雲華月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已經選好,正準備入宮候選。”

雲華月鬆了口氣,那就好,萬事就緒……她抬手輕撫着小兒子絨毛似的胎髮,柔聲道:“瀚兒,你要平平安安的長大,知道不?”

梁鈞曜望見母親眼底的哀傷,輕輕握住弟弟的手,微笑道:“娘,有曜兒呢,曜兒會保護弟弟的。”

“是啊,娘還有曜兒。”潸然淚下,雲華月緊緊抱住大兒子。

貼身丫鬟茉莉進屋,看見這一幕,心中哀悽,雖然皇上對寧王府尚未有所動作,但府中謀士與王妃身邊服侍的全明白,寧王府躲不過這場滅門之禍。

茉莉輕聲道:“夫人,曹副將回來了。”

雲華月心中一凜。“請曹副將到書房,也請公孫先生、陸先生、寧先生一起過去。”

“是。”

“奶孃,爲我更衣。”

辛嬤嬤眉頭微微皺起,王妃剛產下二少爺,身子虛弱,不宜見人,但眼下的局勢,豈能顧慮這些?於是她把二少爺交給吳嬤嬤,命她好生照看,扶起王妃,爲她更衣。

稍微整理過後,雲華月牽着大兒子的手,說道:“你跟我去見諸位先生,可好?”

“好。”梁鈞曜點頭,稚氣的臉上,卻有着成年人的凝重。

“……王爺率領我們深入敵境、殺敵無數,王爺不斷鼓舞大家,再拚一把,只要活擒可汗,便可保大梁三十年安寧,沒想到聖旨一道接一道,非要王爺返京,在那種狀況下,王爺……”曹建滿面忿忿。

“王爺定不會受令。”公孫寄接話,眼底亦是不平。皇上有這樣的兒子,非但不知珍惜,還處處針鋒以對,皇帝老兒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損失的是什麼?

陸鳴嘆了口氣。“王爺心繫大梁百姓,而非朝堂鬥爭,他一心想着三十年安寧,卻沒想過四海昇平後,皇上哪還需要他這個大將軍?”

曹建用力點頭,義憤填膺的道:“沒錯,王爺拒不受令,領着兄弟們一路殺敵,終於擒獲可汗,王爺將他斬首於馬下,可還真湊巧呢,這時候,柳相爺竟領着聖旨到了。”

寧朝天冷哼一聲,“早不到、晚不到,這種時候就到了,誰曉得是不是躲在暗處不動,等着搶功。”

曹建咬牙。“當時,我們以爲柳相爺是來犒勞三軍,以爲人人都要封侯拜相了,我們歡天喜地、跪地謝恩,柳相爺竟也附和我們的想法,領着禁衛軍殺牛宰羊,與三軍將官大醉一場。

“然王爺深知皇上性情,知道接在七道催促金牌之後的,絕對不會是封功受賞,而是追責咎過。王爺假裝不知道柳相爺的目的,私下命我們幾個心腹入軍帳,讓我們各自逃命,王爺說,一場大醉、無人反抗,柳相爺行事順利,或許會對兵將們手下留情,但我們是王爺的心腹,必定會成爲柳相爺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我們不會逃,更不願意逃,我們幾個人的命都是王爺從沙場救回來的,但王爺之命不可不遵,於是我們一離開北疆,便決議返京,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王妃,由王妃示下,今後何去何從。”

雲華月聽完,心一窒,他們要把命交給她?可她怎能讓王爺獨自上路,怎能獨活?

見王妃不語,曹建又道:“王爺說了,他自信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捫心自省能自安,可到頭來終究是辜負了王妃,王爺要我們他日若有緣與王妃相遇,替王爺傳達一句對不起。”

聽見對不起三個字,雲華月最後一絲僥倖毀滅,她無助地望向大兒子,淚如雨下。

知他如她,又何嘗不懂這句對不起的意義,只要他一肩扛起抗旨之罪,皇上便不會追究其他將官,說不定還會因平匈奴之功,大賞衆將,如此一來,武官不會對朝廷失望,能繼續爲保家衛國而戰,大梁得以不受外敵侵擾,也因爲他死了,皇上念其功勳,會善待他的家人,保住她與兒子的命。

爲國家、爲同袍兄弟、爲大義、爲妻兒,他不能不死,不能不捨下他們,獨自走上黃泉路。

但是,他多傻呵,皇上或許會看在他南征北討的功勞下,爲他留下血脈後嗣,但是大皇子陰毒狠戾,斬草必定除根。

她敢打賭,即便王爺慷慨赴義,柳信還是會帶來寧王勾結邊關敵軍、叛國爲禍的消息,軍中還是會出現一場大殺戮,而她和兒子們,還是會因爲叛臣家屬這樣的身分被株連。

王爺願意自縛雙手,吞下莫須有的罪行,她不肯!

她不讓丈夫死得冤屈,不讓一代英雄受萬人唾罵,不讓世人顛倒黑白,誣他一世清名,所以……

“曹副將,與你一起來的將軍們呢?”

“我們喬裝改扮,約好明日在汾河口接頭。”

饒是雲華月再怎麼堅強,淚水仍再一次隨着點頭的動作無聲落下。

她緊咬着下脣,起身對公孫寄、陸鳴、寧朝天和曹建屈膝一拜。

四人見狀,急急將王妃扶起。“王妃,您這是在做什麼?”

“雲氏有一事想請託諸位先生。”

四人互視一眼,公孫寄說道:“身爲王爺幕僚,我們就是王府下人,王妃有何事,直說便是,何須行此大禮。”

“方纔聽了曹副將所言,公孫先生想必知曉王爺已經選定他要走的路,但……”她搖頭,目光中的堅韌教幾個偉岸男子暗生佩服。

公孫寄腦子一轉,已然明白王妃所託,沒錯,性情刻寡的大皇子必定不會放過王妃和兩位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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