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時間,鄭奇睿帶着朱佑睿來到公司樓下的一間義式餐廳,坐在靠窗的餐桌邊,看着程思曼和謝弘揚坐在遠遠的另一桌,兩人不知在說些什麼,謝弘揚俊朗的臉孔上滿是笑意。
“他們在說什麼?”朱佑睿問。
“我哪知道?”鄭奇睿挑挑眉。
“爲什麼不坐得離他們近一點?爲什麼不乾脆跟他們一起喫飯?”
聽出朱佑睿的語氣裏帶着責備,鄭奇睿沒好氣地翻翻白眼。“你現在是幽靈,麻煩安靜點,有點自知之明好嗎?人家正在約會,我怎麼好意思過去當電燈泡?要是讓思曼知道我坐在這邊偷看她,不罵我一頓纔怪!”
“誰說他們是在約會?”朱佑睿根本不管他說了什麼,只抓着這點反駁。“只是普通同事一起用餐而已。”
“是是,他們不是約會,是同事間的交際應酬,這樣行了嗎?呋!”鄭奇睿嘲諷。
朱佑睿耳根一熱,雖然他如今是幽靈狀態,影子在日光下顯得淡薄,就算臉紅了也看不大出來,但他仍是覺得有些困窘。
嘖!他也不想一副喫醋的妒夫口吻,但就是不爽啊!
鄭奇睿打量他的表情,忽地眼眸一亮,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芒。“對了,你知道嗎?謝弘揚那傢伙以前追求過思曼。”
“什麼?”雖然不怎麼意外,但朱佑睿還是不悅地沉了嗓音。
“不過被拒絕了,哈哈哈~~”鄭奇睿幸災樂禍地笑,顯然對謝弘揚那男人也沒什麼好感。“思曼當時跟他說自己想以事業爲重,結果他大概有點承受不了打擊,那陣子整天失魂落魄的,差點得罪公司的一個大客戶。”
“是嗎?”朱佑睿撇撇嘴,毫不同情地冷哼一聲。
“思曼可不是容易追的女人,這些年來也有不少男人對她表示過好感,都被她拒絕了。”話說到這兒,鄭奇睿驀地一頓,視線上上下下又掃過朱佑睿一遍,眼神犀利。“說起來你是思曼第一個認真交往的男人……哼!”
這聲“哼”意味深刻啊!
朱佑睿劍眉一挑。“怎麼?你喫醋?”
“什麼?”鄭奇睿一嗆,忍住拍桌子抗議的衝動。“我幹麼喫醋?我喫個屁醋!”
朱佑睿本是隨口問問,可鄭奇睿這反應反倒令他深思起來——也太緊張了吧!就好像被說中了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祕密。
“你、你幹麼這樣看我?”鄭奇睿被他玩味的目光看得口乾舌燥,連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跟着招手喚來服務生,藉着點餐的舉動掩飾自己的莫名心慌。
朱佑睿繼續盯着他,眼神更加玩味了,他看看他,又看看正口沫橫飛說着什麼的謝弘揚,胸臆驀地橫梗一股澀意。
鄭奇睿也好,謝弘揚也罷,至少他們如果有心,還是有機會追求思曼,陪在她身邊,可自己卻連跟她面對面說句話都不能……
“明玉!你怎麼也來了?”鄭奇睿驚呼。
朱佑睿心神一凜,轉頭一看,這才發現汪明玉不知何時來到桌邊,亭亭玉立,朝鄭奇睿嫣然一笑,他慌忙起身替她拉開椅子,護着她盈盈落坐。
挺紳士的嘛!朱佑睿眯了眯眼,記得之前曼曼就跟他抱怨過,他得學着點這時代的男士禮儀,還說這方面鄭奇睿比他強多了。
汪明玉似是很滿意鄭奇睿的服務,笑容更甜了。“我剛好經過附近,想來公司找你一起喫飯,沒想到就看見你一個人坐在這裏……一個人喫飯不覺得寂寞嗎?你可以打電話約我啊。”
可他不算是一個人啊!正確來說,他身邊陪着一個幽靈。
鄭奇睿在心底自嘲地低語,當然不會傻到把話說出來,他只是略微尷尬地笑笑。“你來了正好,我們一起喫吧!”說完還朝朱佑睿掃去一眼,警告他這時候安分一點。
朱佑睿聳聳肩,算是回應。
汪明玉點了餐,和鄭奇睿閒聊起來,兩人的話題從鄭奇睿的工作現況到董事長的身體健康,偶爾點綴些言不及義的風花雪月。
朱佑睿聽了皺眉,不曉得鄭奇睿這笨蛋有沒有聽出來,其實汪明玉是在試探鄭成纔對公司經營權還有多少掌控的把握,以及鄭奇睿這個預定接班人的地位是否穩當?
“對了,這週末你有空吧?到我家海邊別墅去騎馬好不好?”
“什麼?騎馬?”鄭奇睿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他咳了咳。“怎麼忽然想到要騎馬?”
“人家好一陣子沒騎了嘛。”汪明玉甜笑着撒嬌。“而且你之前露的那一手馴馬的絕技,我一直很想學呢!教教我好不好?”
居然要他教她騎馬?他根本不會啊!而且他什麼時候公開展露馴馬絕技了?
鄭奇睿狠狠瞪了一旁的朱佑睿一眼,肯定又是這傢伙惹出來的麻煩!
朱佑睿見他瞪過來,仗着汪明玉聽不到他的聲音這點,索性開口說話。“你究竟看上這女人哪一點?”
什麼?鄭奇睿睜大眼。
“你看不出來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嗎?汪大器一直對公司有野心,肯定是他讓女兒來對你施展美人計。”
那又怎樣?鄭奇睿以眼神表現惱意。
“她不是真的喜歡你,一方面是想利用你,一方面是誤會你的馬術很強,有點英雄崇拜的女兒心態……”
“你的意思就是她看中的是你不是我就對了!”鄭奇睿猛然跳起來,憤慨地嚷嚷。
餐廳內的客人都愣住了,紛紛好奇地朝他望過來,汪明玉更是驚得瞠目結舌,臉色忽白忽紅。
她低聲斥責。“奇睿你怎麼了?你突然發什麼神經?還不快坐下!”
鄭奇睿啞然,這才察覺自己當衆出了個大糗,就連程思曼也看見他了,怔怔地望着他。
這下他糗大了,天哪!
“明玉,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不舒服,可能昨天晚上喝多了,頭有點痛。”他窘迫地找着藉口。“我先回去,之後再打電話給你。”
匆匆解釋幾句告辭後,他立即轉身到櫃檯結帳,一踏出餐廳大門,他便飛快地來到一個隱密的角落,衝着朱佑睿齜牙咧嘴地啦哮。
“你這傢伙!我被你害慘了!”
他哪裏害他了?朱佑睿感到相當無辜。
“還裝傻?”鄭奇睿怒視他。“要不是你,我剛剛會在餐廳裏吼出來嗎?”
“你爲什麼要那麼激動地吼出來?”朱佑睿淡定地問。“是因爲我戳破了真相嗎?”
“你——”
“其實你自己心裏也明白的,對吧?就因爲我說破了真相讓你覺得難堪,你纔會吼出來。”
鄭奇睿沒說話,氣得咬牙切齒,臉色微微刷白。
看他這般神情,朱佑睿知道自己猜對了,看來這男人還不算笨得徹底,只是他既然明知如此,爲何還要與汪明玉糾纏不清呢?
鄭奇睿別過頭,彷佛想逃避他過分清銳的眼神,良久,才低啞着嗓音說道。
“我以前喜歡過她的,幾乎說得上是迷戀,現在雖然沒以前那種感覺了,可是她主動對我表示好感,我還是挺高興的……其實我早就發現她接近我的目的了,也知道她對我有些誤會,以爲我會騎馬又會耍劍,很有男子氣概……你說的沒錯,她看中的是當時借用了我的身體的你,我一開始居然還得意,以爲她終於感受到我的魅力,是不是很可笑?”
朱佑睿笑不出來,聽出鄭奇睿話裏的自嘲與落寞,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些痛,有那麼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明玉看上的人是你,思曼愛的人也是你,就連我爸,恐怕也比較希望你來當他的兒子,我看我不如把身體讓給你好了,可能大家都開心……”
“別這樣說!”朱佑睿喝叱。“一個大男人這樣貶低自己像什麼話?你有你自己特別的地方,思曼跟我說過,你的心很純良,賴皮是賴皮了點,可從來不會去耍心機傷害任何人。”
“她這麼跟你說?”鄭奇睿眼睛一亮。
“嗯。”朱佑睿慎重地點頭。“她說你的年紀算是她哥哥,可她一直把你當弟弟照顧,很多時候你的確惹她生氣,可她也放不下你……老實說我聽她這樣說,還有些不是滋味呢!”
“你也會對我喫味?”鄭奇睿苦笑,也不知想些什麼,半晌,悵然嘆息。“思曼是個好女人。”
“嗯。”這點朱佑睿絕對贊同。
鄭奇睿仰頭,眯着眼看陽光燦爛的天空,若有所思。“你說你下個滿月夜可能就會被召喚回去了?”
朱佑睿目光一黯。“應該是吧。”
鄭奇睿深吸口氣,下定了決心。“那好吧!這段時間我就儘量在思曼身邊晃,她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好讓你能夠時時看着她。”
“你真的願意幫我?”朱佑睿喜出望外。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真的不能追一追嗎?
他後悔了,非常地、相當地、十分地後悔!
深夜時分,當鄭奇睿被朱佑睿強迫着來到程思曼獨居的公寓門外,他真心想仰天長嘯。
白日在公司和思曼相處一整天還不夠,連晚上都要默默來當守護天使嗎?
“喂,我說要儘量在思曼身邊晃,可沒說過連晚上都不能回家,要傻傻地呆坐在她家門外當雕像啊!”
“你可以進屋去。”對他的抗議,朱佑睿完全不以爲意。
“你當我跟你一樣是幽靈啊!”他大翻白眼。“我一個男人三更半夜賴在女人家不走像什麼話?思曼說不定會以爲我對她心懷不軌,把我當成色狼打出來。”
朱佑睿沉思數秒,也覺得鄭奇睿此時進屋確實不合宜,他孩子氣地撇了撇嘴。
“可我想知道她在家裏做什麼。”
“能做什麼?喫飯睡覺咩!”
“你能不能安靜點?”
“好好,我安靜、我安靜。”鄭奇睿重重嘆氣,投降認輸。“你快進去吧!看夠了就早點出來,我還想回家躺在我的大牀上睡覺呢!”
朱佑睿比了個OK的手勢,接着一個縱躍便穿牆而過,鄭奇睿眼睜睜地見證這神奇的一幕,許久都合不上嘴巴。
朱佑睿可不管待在牆外的男人有多驚訝,輕飄飄地進了屋內,雖然他只有十步左右的活動範圍,但這套房的空間並不大,很輕易能夠一目瞭然。
眸光一轉,他便抓住了那道娉婷倩影,她抱膝靠坐在陽臺的落地窗邊,怔癡地凝睇着窗外的朦朧夜色。
她喫過飯了嗎?她在發什麼呆呢?
他很想開口問她,卻知道她根本聽不見,脣角澀澀地一牽,移動着步履儘量接近她,在距離她還有幾步左右的地方,他感覺到背後有一股強烈的牽力,只能無奈地停下來。
她看着窗外,而他坐在她周遭不遠處,靜靜地看着她。
屋內只亮了一盞落地燈,牆角收納櫃上的音響開着,低低放送着廣播節目,主持人的聲音醇厚如酒,帶着某種迷人的磁性。
“曼曼,你想我嗎?”他喃喃低語。
她依然自顧自望着窗外。
“我很想你。”
她動了動,驀地朝他的方向望過來,他全身一凜,星眸灼亮地注視她。
水漾的眸似是瀲灩着些許困惑,好一會兒,她纔對自己搖搖頭,收回了視線,伸出手指去逗弄腳邊的一盆仙人掌。
那不就是自己送給她的盆栽嗎?記得她一直養在辦公室的窗臺上,她什麼時候將它帶回家了?
他看着她玩弄那盆栽,覺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她玩了仙人掌好片刻,終於抱着盆栽起身,可纔剛走了一步,身子便倏然凝凍原地,容色刷白。
怎麼了?朱佑睿也擔憂地跟着站起來,打量她慘淡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