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航平倒了一杯溫開水,遞給她。“喫過晚餐了嗎?”
“還沒。”她老實回道。
“現在都幾點了,你到底在忙什麼?”聽她這麼不懂得照顧身體,他不免有點生氣。
“我一下班就趕着去拜訪一些廠商,所以……”
“拜訪廠商?”紀航平一臉懷疑地瞅着她。“你不過是個小助理,拜訪廠商這種事輪得到你?”
“我是幫學長……”話到嘴邊,田偲月警覺的打住。
但來不及了,五感靈敏的他,不只聽見了學長這個關鍵詞,也嗅到了不尋常的氣味。
他眉心一擰,兩隻眼睛像X光似的射向她。“又是蔡一嘉?這回又是什麼事?他又跟你週轉了?”
“纔不是!”雖然身體不適,她還是很用力的幫學長澄清。
“不然是什麼?”他沒好氣的質問。
“是學長要開店了,請我幫忙。”
“他開店,你跑腿?”紀航平鄙視的冷哼一聲,“他還真行,把你耍得團團轉。”
田偲月肚子痛,頭也很暈,現在又聽到他說這種話,血壓好像也跟着飆高,天啊,她覺得她快死了。
見她一副快掛點的樣子,他勉強先不跟她計較。“先喫點東西再喫藥,你家裏有什麼可以喫的?”
“沒有了。”
“你是做喫的,家裏連一包泡麪都沒有?”他簡直不敢相信。
“昨天喫完了,還沒補貨……”其實她手頭很緊,離發薪日還有八天,可她身上只剩下不到兩千塊。
紀航平真的很不爽,很想當場狠狠教訓她一頓,不過他忍不住了,話鋒一轉道:“先休息一下,我馬上回來。”說着,他旋身走了出去。
約莫二十分鐘後,紀航平提着一大袋食物回來,還有豆漿、牛奶。
他先拿了一包蘇打餅乾跟一罐豆漿給田偲月,命令道:“趕快喫,喫完要喫藥。”
“喔……”她乖順的接過,默默的喫着。
他幫她將喝的跟喫的分類歸位,然後將她梳妝檯前的椅子拉到牀邊,坐了下來,他的兩隻手在胸前交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田偲月疑怯的瞄了他幾眼,膽顫心驚的把晚餐喫完。她想,他應該在醞釀罵她的情緒吧,爲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她只好先發制人。“那個我、我領薪水後,會把錢還你……”
紀航平一聽,臉色更難看了。“買這些東西也花不了多少錢,你還要等到領錢才能還我,你是有多缺錢?”
“我剩不到兩千塊了……”她一臉委屈。
“你都把錢花在什麼地方了?”他環顧四周,沒好氣的問:“這間破套房一個月多少?”
“一萬二……”
“你遇到惡房東嗎?”
“還好啦,附近的行情差不多都是這樣。”她吶吶地回道。
“你一個月的薪水支付房租跟其它開銷,就算沒辦法存錢,但也不至於這麼落魄吧。”紀航平約略算了一下。“你一定把錢花在什麼不該花的地方。”
田偲月真的很不想老實告訴他原因,但是她又沒本事對着他說謊,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招了,“沒有啦,只是這個月幫學長代墊住房的錢,所以手頭有點緊。”
他覺得自己的雙眼現在肯定在冒火。“你說什麼?!”
他一定沒聽錯,他絕對沒聽錯,這個笨到天怒人怨的傻瓜確實說她幫蔡一嘉代墊住房的錢。
“你之前借他的二十萬,他還你了嗎?”
“還沒,可是……”
“可是什麼?!”他打斷了她,氣得快爆青筋了。“二十萬沒還你,還要你代墊住房的錢?你是腦子破了幾個洞纔會幹這種事?”
田偲月不甘心的嘟着嘴巴回道:“學長要開店,什麼都要用到錢,所以手頭比較緊,而且他開店後會讓我到他餐廳上班,到時……”
“到時再欠你薪水嗎?”紀航平氣到想把她抓起來狠狠打一頓屁股,要不是看她這麼虛弱,他一定會把她抓起來晃一晃,看她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你幹麼這麼說,學長不是那種人,他……”
“他是對你下了降頭嗎?你怎麼蠢成這樣?他一直在佔你便宜,你感覺不出來嗎?”
看她爲了蔡一嘉省喫儉用,還到處奔波,他簡直快氣瘋了,世界上怎麼有這種笨蛋?她到底是喜歡蔡一嘉什麼?說高沒他高,說帥沒他帥,要錢也沒他有錢,擔當這玩意兒,蔡一嘉更是沒有!世界上那麼多男人,她誰都看不到,就只看見了蔡一嘉?!
從小隻要看到她被欺負,他就受不了的爲她出頭,趕走那些欺負她的人,可是看她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他又忍不住也想逗弄她一下,然後看她那圓圓的可愛眼睛閃着淚光。
再大一點,他有時覺得自己無聊又幼稚,可還是三不五時就欺負她一下,但這是專屬於他的特權,若是其它人佔她便宜,讓她受委屈,他一定會想也不想就替她出頭,即使對方是老師也一樣。
他總是保護着她,用他的方式,但他卻發現……她怕他,甚至討厭他,當他提醒她時,她老是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着他……
那時他想,他該放手讓她學着長大,縱使跌跌撞撞,也是成長。
這十二年來,他不曾出現在她面前,只是有意無意的從爺爺及弟弟口中打探她的消息,得知她爲了學餐飲跟她爺爺鬧翻,他以爲她終於變堅強了,沒想到再相見,她還是跟以前:樣腦殘。
喔不,腦殘的是他纔對。
縱使十二年不見,她的聲音、她的身影總會莫名其妙又不經意的鑽進他腦海裏,有時稍縱即逝,有時久久不去。他真的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但他很確定的是,她在他心裏還是佔有一席之地。
如今看她的一片真心被蔡一嘉糟蹋,他又心疼又氣憤,如果蔡一嘉現在就在他眼前,他一定會狠狠給他一拳,然後在他屁股貼上郵票,把他寄到北極去。
偏偏她執迷不悟也不悔,他不希望她受傷,但是不是真要等到受傷,她才能看清事實?
“我問你,”紀航平神情嚴肅的直視着她。“他到底把你當什麼?十多年了,他有任何的表示嗎?你們的關係有任何進展嗎?”
“沒……”田偲月有點心虛,有點慌,但馬上又補充道:“但學長說我是最特別的學妹。”
她對蔡一嘉當然有所期待,可是他不說,她又怎麼好意思主動開口?她不想破壞兩人多年的情誼,她相信等時候到了,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他冷哼一聲,“我看是特別蠢的學妹吧。”他殘忍的粉碎她的夢。“你對他有期待吧?你是抱着一絲希望待在他身邊的吧?都十年了,你覺得你有希望嗎?”
“我……”
“說白一點吧。”紀航平打斷她,“你從來不是他的目標,對他來說,你只能幫這些小忙,卻不能讓他飛黃騰達。”
田偲月一震。“你根本不瞭解學長,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不瞭解的人是你。”他眉心一擰。“你對他來說只是個好使喚、不麻煩、方便的女人。”
她皺起眉頭瞅着他,什麼叫做方便的女人?
紀航平更直白的問:“他碰過你嗎?”
田偲月只覺得腦袋被什麼東西炸了一下,轟的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面紅耳赤又氣呼呼的道:“學長纔不是那種思想邪惡齷齪的人呢!”
“這不是邪惡齷齪,一個男人如果對你有愛,自然會想碰你。”他說:“如果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那是因爲他對你沒有感覺,不過依你的狀況來看,他應該是擔心碰了你就甩不掉,然後失去一個讓他使喚的小跟班。”
他話才說完,她已經伸手打了他一下。
距離有點遠,加上她痛到很虛弱,這一下不痛不癢。
“你胡說!”她氣得對他大叫,“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有你纔會想那種事吧!”
“我會想,因爲我是男人。”紀航平突然欺近她,將她壓在牀上。“像這樣共處一室的時候,只要是男人都會想。”
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再加上他熾熱的目光看得她有些失神,讓她都忘記疼痛了,但沒多久她便回過神來,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他。“你出去!你快出去!”
紀航平放開她,站起身,眼底帶着一絲懊悔,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他淡淡的說了句,“記得要喫藥。”說罷,他旋身走了出去。
帶上門後,他在門外又深深的吸了口氣,但他的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像是有幾百只鴿子在他胸口振翅一般。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爲什麼有人欺負她時,他就看不過去;他終於知道爲什麼她的喜怒哀樂總是牽絆着他的心;他終於知道爲什麼這麼多年來,他的眼裏心裏都容不下其它異性……
他終於知道原因了,因爲他的心從沒有替其它人留下空間,因爲她一直在他心裏。
他忍不住勾起苦笑,喃喃道:“紀航平,原來你對她是這種感覺啊……”
翌日排休,田偲月安穩的在家裏休息。
直到蔡一嘉打電話來,她纔想到昨晚回家後被紀航平這麼一攪和,她都忘了要打電話跟他報平安,她本想向他解釋,卻沒想到他一開口問的竟是餐具的事是否處理好了。
“學長,很抱歉,我昨天有點不舒服……”她說:“今天我排休,會去看看。”
“是嗎?”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匆忙,“那麻煩你了,有結果再打電話給我。”
“沒問題。”
“再見。”蔡一嘉說了聲再見便徑自結束通話。
“再……見。”她對着已經結束對話的手機,低聲道了聲再見,頓覺悵然。
怎麼會這樣?她都已經說身體不舒服了,而且昨天第一時間她也是向他求援,怎麼他只問餐具的事,卻沒有一句關心?
突然,她想起紀航平昨晚說的那些話,蔡一嘉當她是什麼呢?特別的學妹,就永遠只能是學妹嗎?她對蔡一嘉來說,真的只是方便的女人?
驚覺到自己有這種負面的想法,她懊惱的甩甩頭。
不不不,不行!她不能這麼想,她不能這麼不體貼,蔡一嘉正要開創人生的第一個事業,開一家高檔的法式餐廳是他的夢想及希望,爲了讓夢想實現,他想必正專心一意的在籌劃準備。
開店很麻煩,也有許多繁瑣的事要一一解決,他都已經忙得焦頭爛額,怎有多餘心力想其它的事?
他們有十多年的情誼了,她不該爲了這種小事計較。
田偲月替自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設之後,立即梳洗着裝,出發前往餐具專賣店。
忙了一整天,她將選中的餐具拍照,然後一樣一樣的傳給蔡一嘉,終於他選定了幾組餐具組合,由她跟店家談妥價錢下訂。
因爲她手邊沒有餘錢,只好先刷卡付了訂金。
信用卡她是備而不用的,但爲了蔡一嘉,她只好破例。
“偲月,謝謝你,訂金我晚一點再給你喔。”電話那一頭的蔡一嘉聽到事情都辦妥了,語氣顯得輕鬆愉快。
“嗯。”
“我在忙,先這樣。”
簡單的幾句話後,他們又結束了對話。
過往,只要完成了他的請託,田偲月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成就感及滿足感,可不知爲何,這次她卻只有一種茫然落寞的感覺。
可惡,一定是紀航平的話影響了她的心情。
田偲月心緒煩亂的回到租屋處。
聽見她開門的聲音,對面的房客立刻打開門喚道:“妹子。”
住在對面的是一位失婚的熟女,名叫阿鳳,三十六歲,獨居。她在酒吧上班,都晚上出門,天亮纔回家。
雖然兩人作息不同,見面的機會不多,但阿鳳爲人豪爽,見過幾次面後就把田偲月當成妹妹,很自然的都叫她妹子,田偲月也理所當然稱她一聲姊。
“姊要上班了?”她問。
“不是。”阿鳳突然拿了一袋東西遞給她。“拿去。”
田偲月不解的看着袋子。“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好像有看到白蘭氏雞精還是什麼的……”阿鳳回道。
這下子田偲月更困惑了。“這不是你給我的嗎?”
阿鳳哈哈大笑。“我都喝不起雞精了,還送你,是個很高的帥哥拿來的,他拜託我交給你。”
很高的帥哥?田偲月的腦海中立刻浮現紀航平的身影。
他買雞精給她做什麼?因爲他昨天說了那種話,又做了那件事,想跟她求和道歉嗎?
想到他昨天突然把她壓在牀上,她的胸口猛地狂震了幾下。
“追求者嗎?”阿鳳好奇的問,然後促狹一笑。“我想象了一下,你們的組合有一種不協調的美感耶。”
田偲月臉一熱,急忙澄清,“不是姊以爲的那樣啦。”
“幹麼害羞啊!好啦,我要去梳洗化妝了,改天有遇到再聊吧。”
“嗯。”
進到自己的房裏,田偲月打開袋子,將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有雞精、維他命、四物飲,還有一小袋分裝的藥丸以及一張紙條,她打開紙條,上面是紀航平灑脫的字跡——
臭丫頭,多喫點補品,小心又瘦又幹沒人要。藥是經期來前及經期中喫的,能預防和緩和經痛。
看着紙條跟牀上的那些營養品,她感覺胸口一陣熱流淌過。
她沒想到他會特地送這些東西過來,他是單純爲了向她道歉,還是……突然想起蔡一嘉對她的不聞不問,紀航平的貼心之舉溫熱了她的心。
可是這樣的念頭下一秒便被她給消滅殆盡,她怎能這麼想?怎能拿他跟學長比較?田偲月,你實在太不應該了!該打!
想着,她打開一瓶雞精,一口氣喝完。反正他都買來了,不喝白不喝,她正需要補充體力跟精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