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棺材送進蕭家大門,當棺蓋打開,當葉雪親眼看見腫脹發臭的屍身,胸口那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濃湯終於吐出來了。
那是鮮紅色的血,帶着女子特有香氣的點點紅豔落在棺材邊,一陣黑暗襲面而來。
這條路又黑又暗,冷得讓人直打哆嗦,葉雪不斷跑着,腳底下的石頭刺得她雙腳發痛,但她必須不停往前跑,因爲有個聲音在她耳邊重複着同樣的話——
再跑快一點,你就可以追上阿禮。他的腳太長、速度太快,你必須再快一點。
於是她用盡所有力氣狂奔。
她又渴又熱,汗水溼透衣衫,她跑到全身乏力,很想停下腳步休息,但是意志力不允許她這麼做。
她必須追到阿禮,在他又跑到另一個世紀之前。
包……寫包……寫包……
一點點的光圏在前方,那個光圈中間有個小小的背影,她笑了……是阿禮嗎?
她就要追上了嗎?很好……再加快速度,她就要追上了。
光圈越來越大、越來越亮,那個背影距她越來越近,是阿禮,絕對是阿禮,她看見了,揚聲大喊:“阿禮!”
隨着這聲叫喊,阿禮緩緩轉過身……
葉雪是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醒來,那男子被她一喊,緩緩轉過身。
那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臉方方的,眉毛濃濃的,嘴上留着黑鬚,是老了二十幾歲的阿禮。
所以,這次的時空跳躍,他們來到二十年後?那麼,她也老了嗎?
“你醒了?”一個福泰慈藹的中年夫人奔到牀邊,握住她的手。
一個滿臉心疼的老夫人也跟着過來。
接着,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阿禮,早上見過面的蕭家二爺和兩名少婦,一個接一個走到牀邊。
葉雪明白自己置身何處了,看來蕭家有強勢的遺傳基因。
“太好了,你終於醒來,快嚇壞奶奶了,你這孩子……”
葉雪纔剛在婢女的扶持下坐起身,就被擁進一個暖暖、軟軟的懷抱。
“娘,你別急着抱她啊,你得先告訴她阿禮的事兒,不然她太難過,傷了身子怎麼辦?”蕭夫人握握她的手,急忙道:“姑娘,你別怕,棺材裏躺的不是阿禮。”
蕭夫人講得語無倫次,幾句話翻來覆去,只讓阿雪聽明白一件事,阿禮沒有死!
沒死……真好,她說過,不要死別的,她寧願生離,寧願相見不相守,寧願愛情僵在那裏、讓友誼來取代。
蕭夫人之所以講得心不在焉、亂七八糟,那是因爲婆婆看媳婦,越看越滿意。
這纔是阿禮應該娶的女子,願意和蕭家同甘共苦,危難之際亦不離不棄,她才配得上他家阿禮。
就說他們家阿禮眼光好,不像那個葉霓……呸!還官家千金呢,啥事都不清楚,就指着蕭家大門,罵他們是亂臣賊子,這種女人給阿禮提鞋都不配,日後有她後悔的分兒!
蕭易唐見葉雪滿頭霧水,失笑道:“娘,讓我把來龍去脈給姑娘講講清楚,好不?”
“好,你說、你說!”蕭夫人自動自發把位置讓出來。
“姑娘可否先告訴我芳名?”
“葉雪。”
也姓葉?看來蕭家三少非娶葉府姑娘,這是老天爺註定。
蕭易唐把德王爺告訴他們的話,轉述給葉雪聽,一面說,一面觀察她的表情。
見她似乎對阿禮和德王爺、三皇子之間的關係,沒有太大的驚喜,所以她早就知道了?
阿禮與她之間沒有祕密,那麼兩人已經約定了吧,約定阿禮從嶺南迴來,就上門提親?既然如此,她纔會因爲看見蕭家執意與葉府成親,心痛得厲害嗎?
即使心痛,即使白燈籠高高掛起,她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跳出來,願意爲阿禮守節,與蕭家同難?
蕭易唐打量未來的三弟媳,也是越看越滿意,讀萬卷書果然不如行萬里路,阿禮這五年真是活得精彩豐富,也許自己也該走出蕭家的庇護,才能成就自己的一片天地。
故事在葉雪的腦海中慢慢組織成形,所以棺材裏面裝的不是阿禮,他只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亡確立?所以三皇子派去的人還在尋找阿禮,所有人都對他有信心,相信他會回來,一家團聚?
她長長地舒口氣,原本堵着胸口的委屈悲憤哀慼,逐漸被弭平了。
很好,只要人還活着就好,她說過,什麼狀況都能接受,只要不要死別,他已經從她的世界抽身一次,這回……不要再重複。
“阿雪,奶奶給阿禮算過命,他是大富大貴的命,是光宗耀祖、榮耀父母的命,他會活到七老八十,會比奶奶還長壽。”蕭老夫人把葉雪的手裹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裏,握得緊緊的。
她現在知道阿禮有多喜歡阿雪了,因爲她看見自己親手爲阿禮繫上的玉佩,正掛在阿雪的頸間。
那是傳家寶,阿禮擇定阿雪爲他傳家。
葉雪胡亂點頭,點得像招財貓的手,用動作表現對奶奶所有話的支持。
“你相信我的話,對吧?”蕭老夫人追問。
“我信。”
她只能相信,也必須相信,她都爲他而穿越了,不是嗎?沒道理老天爺總讓她玩捉迷藏遊戲,卻遍尋不着愛情。
“我就知道阿雪好,以前我說這話,阿禮他爹就會打鼻孔冷哼一聲,一派老太婆又在胡說八道的模樣。”
蕭老爺怔住,沒想到話題怎會牽扯到自己身上?“娘,別編派我。”
“我沒說謊啊,打阿禮小時候起,他爹每次見到他,不是喊孽障、混世魔王,罵他混帳、沒出息,就是一臉恨不得把他掐死的樣兒,幸好我們家阿禮福大命大膽子大,沒被他爹給嚇傻了。阿雪,奶奶跟你說啊,我和阿禮偷偷約定了,往後他爹再給他甩臉子,我就和阿禮一起離家出走。”說着,蕭老夫人咯咯笑了起來。
蕭老爺臉上卻是一陣青、一陣白。
“娘,您不公平,這事兒怎麼不算我一份?”蕭夫人勾起蕭老夫人的手,四十幾歲的人了,還對婆婆撒嬌。
二嫂走過來,笑着附和,“往後誰再敢說咱們小叔沒出息,我第一個跳出去和他沒完兒。”
大嫂也插話,“那我可得誇誇我們家大爺一聲火眼金睛,有人說小叔的壞話,他總要嘆一口氣,道:“等着看吧,三弟是龍困淺灘,總有一天要騰雲駕霧飛上青天的。”這會兒,可不是應驗了嗎?”
葉雪看着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氣氛,難以置信,這家人的相處模式還真……二十一世紀,恐怕在大魏王朝,很難找出第二家吧。
也許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下教養長大,阿禮纔會養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氣。
只是阿禮尚且下落不明,他們怎麼能這樣樂觀相信,阿禮一定會回來?是因爲對阿禮太有信心?如果他們可以,她爲什麼不行?她也可以直覺相信,樂觀等待的,不是嗎?
“葉雪姑娘,是不是該輪到你來告訴我們,你是怎麼與阿禮相識的?”蕭易唐對此很感興趣。
葉雪想了想,決定老實說。“第一次見到阿禮,他摔進海里,是我救了他,可那個時候的他忘記自己是誰、住在哪裏……”她說了他們真實的初遇,說他的不告而別,當然也爲他的失蹤潤色。“許是他的記憶恢復之後,反而忘記我是誰了吧。”
接着,她說阿禮爲左氏的藏寶圖,貼了大鬍子,隱瞞身分混進葉家。
她和蕭易唐一樣說得仔細,兩人的故事比戲臺上演得還精彩,聽得蕭家人目瞪口呆,這樣的感情簡直就是驚天地、泣鬼神。
“原來你是寫《大漠英豪》的劉真?”蕭易唐又驚又喜,他還以爲能寫出這套書的人,必定是行遍天下的大豪傑,誰想得到,竟會是個小女子?那套書洛陽紙貴,想湊齊一套收藏都不容易,他還是從朋友那裏借到其中兩本。
“對。”她會將筆名取爲劉真,不是因爲熱愛國標舞,而是因爲想要留住她腦袋裏的真實,想要把二十一世紀的記憶牢牢實實地記錄下來。
“能夠訴我,這套書有幾冊嗎?”
“十冊。”
“六、七冊一上鋪面,馬上被搶購一空,葉雪姑娘可不可以……”
“可以,我和許掌櫃說一聲,新書上市就給蕭大哥送來。”
葉雪話音一落,大嫂連忙插口,“阿雪,就當大嫂求你了,可不可讓我那兩個兒子到仁愛學堂上課?他們都不愛念書,把教書師傅當成仇人,聽說學堂裏的孩子個個都愛讀書,可不可以救救你侄子?”她已經把阿雪當成自家弟妹,她兒子當然是阿雪的侄子。
仁愛學堂人滿爲患,新房子還沒蓋好、新師資還沒培訓完成,現在停招新生,已經有不少報名單壓着,爹孃重質不重量,況且秀才考試就要到了,實在騰不出手照顧新生。
“別說得這麼嚴重,我那兩個孫子乖得很。”蕭夫人護短得厲害。
“娘,是真嚴重啊,大爺天資聰穎,書讀得這麼好,卻攤上這樣兩個孩子,定是我腦子不好,他們肖了娘。”大嫂苦着臉,好生自責。
她那副哀怨的表情,惹笑了一屋子人。
“知道了,我回去同爹孃提一提。”葉雪也勾起微笑回道。
比起書冊、學堂,蕭易湟對“宜室宜家”更感興趣,他有個靈敏的鼻子,專門聞錢的,他怎麼都覺得這個生意可以做。“葉雪姑娘,你說的那些廚房幫手……可以舉個例子嗎?”
“好,比方打蛋器。”
“打蛋?不是一雙筷子就能解決的事兒?”大嫂不解。
“是,但用打蛋器打出來的蛋,口感更綿滑細緻,並且省時,下次我讓掌櫃的送一套過來。”
“葉雪姑娘,上次我回孃家,大嫂獻寶似的拿了個削皮器給我看,真是好用,拿來削蘋果,削下來的皮又薄又細,半點不浪費,不過我回府時,特地繞過去找那間鋪子,來回兩三趟,都沒瞧見。”二嫂接着說。
“那鋪面是小了點,主要是因爲還找不到地蓋廠子,只能僱兩名匠人在鋪子後面將就着做,就怕客人一多,應付不來。阿禮說,等他回來就找地蓋房,僱更多的人來制廚房幫手,不過到時,除了廚房物品,我還想擴大賣一些其它的。”
這生意一聽就有賺頭,蕭易湟雙眼放光,要不是眼前的生意都快忙不過來了,他真想摻一腳,何況有德王爺言下暗示,爹已經發了話,要讓他爲着皇商之路早做準備。
蕭家會做生意的可不只有蕭易湟,真正的大咖是蕭家老爺,他雖然遠遠站着,沒有靠近牀邊,但耳朵豎得老長,細細聽着阿雪說話。
這是個奇才吶,可惜身爲女子,否則他一定要帶在身邊好好栽培,不過話說回來,如今她已是蕭家媳婦,是蕭家的一分子,就算帶在身邊栽培,也不虧啊!
蕭老爺背過身,嚴肅的臉笑成一團麻糟,耳朵還不放下,一聽再聽,越聽越滿意。
可惜啊,阿雪怎麼就不是他的女兒呢,如果她是,他肯定拿她當兒子養。
此時的蕭老爺根本忘記了,在早幾個時辰之前,他還喊人家妖女。
待葉雪滿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聊天話題告一段落,蕭老爺這才走近牀邊,以大家長的身分對她說:“葉雪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先回家……”
他還沒說完,就被蕭老夫人揚聲截斷,“什麼回家?滿京城百姓都知道,阿雪已經嫁給阿禮,要幫阿禮守房,你還不讓她進門嗎?”
蕭夫人也幫腔,“是啊,這個媳婦我認了,老爺不想認,我就跟媳婦和娘一起搬出去。娘,我有藏私房錢,咱們一起走。”
“就這麼辦,我在京郊有個莊子!”蕭老夫人摟住阿雪道:“乖孫媳婦兒,奶奶的嫁妝還很多,餓不着你的,別怕,奶奶陪你一起等阿禮回來。”
蕭易湟苦笑,人家葉雪姑娘那麼會賺錢,還怕餓着?別是帶兩個老人家回去養吧不過他和大哥望向父親的同時,眼底浮上不諒解,他們不明白父親的固執所爲何來?
蕭老爺心苦吶,他又沒這個意思,什麼時候他變成蕭家的惡人了?“娘、夫人,你們弄錯了,這麼好的姑娘,我怎麼能讓她嫁到別人家?我的意思是,讓阿雪回家待着,等阿禮回來,再辦一個比今天更風光十倍的婚禮,盛大地把阿雪給娶進蕭家,如果今天這場混亂就算了數,未免太委屈阿雪。”
他的解釋讓全家人鬆口氣。
蕭老夫人這才滿意的道:“這還像句人話,阿雪是我定下的,誰都不許同我搶,誰搶,我同誰翻臉。”
幾時阿雪是奶奶定下的?蕭家上下一頭霧水,但葉雪心底明白,她已經收下蕭家的傳家寶,貼身收藏,當然是被定下了。
蕭易唐插口,“爹想得透徹,葉雪姑娘還是先暫時回葉府,德王爺說過,爲取信左同儒,接下來蕭府將會面臨一場危難,所有鋪子將會被官府查封,如果你在這裏,怕是連書鋪子、宜家宜室的生意,甚至學堂,都會受到影響。”
“有道理,葉家的學堂、鋪子纔剛開起步,不比蕭家鋪子,幾十年的老字號,已經闖出名堂,如果受到波及,怕會元氣大傷……”
蕭易湟話未說完,就有下人來稟,保安堂葉風來訪。
“保安堂葉風?葉神醫?咱們居然請得動他!”大嫂訝異,蕭家幾時有這麼大的面子?
葉雪一昏倒,蕭夫人就讓人到保安堂去求神醫到府。
他們不是官家,請不動御醫,當時心頭慌亂,蕭夫人跳着腳逼婢女出門請葉神醫,明知道葉神醫不外診,還是硬讓下人去喫閉門羹。
“娘好厲害,居然請得動葉神醫?”二嫂的驚訝半點不少。
誰都曉得葉神醫現在是什麼行情,連御醫都沒他拿喬,據說每天保安堂一開門,看診的病人就排上老半天。
她真有這麼大的面子?蕭夫人朦了,她只是心急,只是一心幫阿禮把這個媳婦給保下來,是善良感動天?
“當初儲三姑娘多年沉癇,人人都說活不過今年,千兩黃金想求得葉神醫上門看診,葉神醫想也不想就拒絕,說是出診,對在保安堂等候的病人不公平。到最後,病情越拖越重,儲家沒法子了,只好不顧閨譽,把儲三姑娘往保安堂抬去,死馬當活馬醫,要不是得葉神醫親自醫治,多年沉癇怎能痊癒?”大嫂說道。
“可不是嗎?儲允兒是誰啊,是淑妃娘娘的親侄女耶,從那之後,葉神醫名滿天下,人人都知道,醫不好的病往保安堂送就對了。娘,您認識葉神醫,怎麼不說一聲……”大嫂抱怨起婆婆。
蕭夫人滿頭霧水,吶吶道:“我不認識啊,我也不知道……”
葉雪搖頭失笑,她不知道大哥已經這麼有名,神醫?短短一年,大哥竟然闖出名堂?
她在大家試着釐清誰的面子大時,插進話,聲音不大,卻讓一屋子人立刻安靜下來。
“葉風是阿雪的兄長。”
“葉神醫是阿雪的兄長?!”衆人異口同聲,齊齊望向阿雪。
葉雪回望他們,緩緩地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