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禮確實很忙,經常忙到見不着人影,但不管再忙,他都會在夜裏走到葉雪的屋前,和她聊聊天。
他們談家人、聊事業,他沒有估計錯,她確實是與衆不同的女子,她不依靠別人,她獨立自主,她勇敢、不怕冒險,她不需要男人爲自己領路,她更願意與男人並肩齊行。
在凌大哥的“指導”下,他偶爾會帶點小東西回去送給她。
東西不能大,因爲他現在是無父無母的窮阿禮,不是蕭家三公少爺,所以,小東西要怎麼送進她的心坎裏,就困難了。
她不喜歡胭脂花粉,不喜珠環玉佩,女人喜歡的東西,她都不愛。
所以辦完事義兄們交代的事情後,他在大街上來來回回三、五遍,還是沒有找到可以送給她的東西。
有點沮喪,到最後他逛着逛着,逛到康二哥開的鋪子。
最近謠言四起,說衛昀康從良了,他聽從新婚妻子的話,決定好好營商。
明明是計劃中的事,明明從良是進朝堂的步驟一,康二哥卻弄得好像自己的每個決定,都是照着皇上的安排走。
他把多疑的皇上擺弄得服服貼貼,把凌大哥推上太子之位,接下來,既克妻又紈褲的康二哥,很快就要受皇上的欣賞重用。
看着康二哥的心計,他無法不對他萬分崇拜,如果是殺人不見血珠子的二哥來對付葉霓,她肯定會很慘吧!
走進鋪子,裏面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少,尤其是最近在權貴圈裏紅到不行的風鈴,滿滿的掛了一屋子。
這個東西……葉雪會喜歡吧?好吧,不管怎樣,這些東西勝在精巧、特殊,比起胭脂花粉要好得多。
半個時辰後,蕭易禮抱着毛巾、拖鞋和一串風鈴往葉府走去。
回到葉府,已經過了晚膳時分,蕭易直接奔到葉雪屋門前。
幾乎是他的腳步聲出現的同時,她就打開房門,燭光從背後照映,淡淡的金黃光暈籠罩在她身上。
看見她,他的心一下就軟了、定了,人也不想離開半步了……第一次發覺,有個人爲他等門,真幸福。
想象中的笑臉出現,他跟着笑彎了眉眼。
“阿雪,我今兒個出門,看到一些稀奇的東西,就給你帶一點回來。”
“禮物?”兩字出口的同時,葉雪的眼底閃過晶瑩。
他曾經送過她禮物,在香港,他砍了中庭種植的一段竹子,剖成竹片,給她做一個小竹球,很幼稚的禮物,卻讓她珍藏在行李中,不管到哪裏,都不曾離開身邊。
但他“破壞公物”的行爲,讓她必須親自到管委會低頭道歉,還賠上一筆錢,那個時候她還暗自嘆息,養個破壞性很強的狼狗先生,很燒錢。
那時他一臉的錯愕、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可愛的模樣,讓她忍不住想笑,從那個時候起,她對他的包容力就不是普通強。
“對。”蕭易禮獻寶似的把東西往她跟前送。
葉雪接過,打開紙包,先是看見一枝玉簪,她還記得之前她去市集,那時因爲初來乍到,凡事都要省着點花,就算喜歡這枝玉簪也捨不得買,他怎麼會知道要買這個送給她,難道他們心有靈犀?
接着再看到毛巾和風鈴時,她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太精美、太細緻,這是……穿越人的手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鄭重的問:“這是在哪裏買的?呃、不,我應該問你,賣這些東西的鋪子是誰開的?”
她有點緊張,還有着急迫,蕭易禮被她的態度弄得胡塗了,那是驚?還是喜?不過,她問的問題不是祕密,現在滿京城上下,誰不曉得這是從良的德王世子——現在的德王獨家販售,所以他老實回答,不帶半點猶豫。
他的話飛快的在葉雪的腦袋裏轉了一圈,她知道如今的德王,知道德王妃叫做葉霜,和他們家的葉小霜同名同姓,她也曾經和大哥在大街上與王妃錯身而過,但迥異的面容,讓他們放棄葉霜是葉小霜的可能性。
因爲,依他們一家人的經驗法則,穿越前和穿越後,或許容貌會有所改變,但改變不大。
可是……她再看一眼手上的風鈴,這是他們家葉小霜的癖好啊。
所以,除非這個時代的穿越人十成佔五成,除非穿越不是奇特事蹟,就跟坐飛機出國旅行一樣平常,那麼……
她可以重新猜測,德王妃是她們家的葉小霜嗎?
這件事情太重大,她必須找個人商量!
葉雪再望一眼阿禮,滿臉的感激。
然而她激動的表情落進他眼裏,卻換來一頭霧水,他想問問她是不是哪裏不對勁,可是沒想到,她居然踮起腳尖,狠狠地抱了他一下。
溫香軟玉在懷,他忘記享受,只覺得腦門被雷轟了。
“謝謝你、謝謝你!阿禮,我太喜歡你的禮物了,一百個謝謝、一千個謝謝……”她語無倫次的講完感謝之詞後,轉身跑掉,用最快的速度奔進大哥房間。
留下蕭易禮待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顆心兀自怦怦跳個不停,像雷鳴、像擊鼓,一下比一下更劇烈,迫使他不得不張開嘴巴用力吸氣,起伏不定的胸口如同他起伏不定的情緒。
即使葉雪已經奔進葉風的書房裏,他的視線還是定在同一個方向,傻傻地看着那扇門板,好半晌,僵硬的臉上終於拉出笑容,並且漸漸擴大。
看到沒?阿雪剛剛抱了他……還、還、還把他的禮物拿去跟阿風炫耀……禮物,真是討女人歡心最好的東西。
這個新年蕭易禮不在,葉雪一面包着餃子一面想着他。
過年,本來就是親人團聚的節日,他和姑姑、姑丈過節是理所當然,除非把他變成他們的親人,否則她只能在包餃子的時候想他卻見不到他。
把阿禮變成親人,這是母親脫口而出的建議,是無意還是有心,她懶得多想,重點是老媽很欣賞阿禮。
這麼說不夠確實,應該說,他們全家人都很欣賞阿禮。
當然欣賞嘍,他是個認真勤奮、負責任的好男人,他說到做到,並且做到令所有人滿意,在他還是陌生人的時候,就已經讓人輕易對他建立信心。
怎麼辦到的?不知,是天生氣質吧。
應該是,在香港、在連他都記不得自己是誰的同時,他已經得到她的信任,也許有人天生就是帶着令人溫暖、安全的特質出世。
烤爐傳來一陣香氣,是母親在烤蛋糕。
在佔代,工具不夠優,沒辦法做出滿分蛋糕,但能夠與二十一世紀的點心再度相遇,心裏有說不出的感動。
除夕喫蛋糕,是葉家特有的習俗,爲了紀念父母的愛情。
老爸說,那年除夕前幾天,奶奶無預警昏倒,本以爲只是累着了,沒想住院檢查,才曉得情況不是很樂觀,他和爺爺輪流在醫院裏照顧奶奶,過年這件事已經與他們無關。
除夕當晚,爺爺留在醫院照顧奶奶,老爸走在無人的街道上,越走越心酸,他找到公共電話,打給那時還是女朋友的老媽。
老媽聽出他聲音不對,卻在電話那頭,口氣輕盈的道:“我剛學會烤蛋糕,你可不可以過來幫我品嚐?我一個人喫不完。”
那一年過年,外公、外婆選擇到美國和當教授的舅舅一起過年,老媽爲了多賺一點錢,在補習班兼差,只能一個人留在臺灣。
後來,老爸去到老媽家,他們祝彼此新年快樂。
老爸說:“那是我喫過最美味的蛋糕。”
當時,老爸在心裏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個女人娶回家。
在二十一世紀的香港,她告訴過阿禮這個故事。
阿禮說:“我也很想喫蛋糕。”只不過臉上有着濃濃的沮喪,因爲那個時候離過年還很遙遠。
她笑着安慰他,“放心,沒人規定只有過年才能喫蛋糕,明天我們就喫蛋糕吧!”
他很開心,笑眯眼的模樣有點像哈士奇,可愛到令人怦然心動,她差一點點就湊上前吻他。
只是隔天,她捧回蛋糕,他卻悄然遠離……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怨恨着他,她不明白,他爲什麼連一聲再見都不肯說,就退出她的世界,還退得乾乾淨淨?她不是牽扯不清、霸道強勢的女人啊,如果他要走,她絕對不會強留,更何況是他強行進入她的人生,想要退場,至少問問她的意見吧。
但現在她能夠理解他不告而別,是因爲無能爲力吧?是因時空交錯把他帶離二十一世紀,所以她不怨了,能夠再在一起,是老天爺給予的恩賜,這回,她會分外珍惜。
“蛋糕烤好了!”葉母揚聲一喊。
葉父馬上高呼萬歲。
聞着蛋糕的香氣,葉雪原本上揚的笑容,突地凝在嘴邊。
因爲她想起那個分離的夜晚,那個下着滂沱大雨,她渾身狼狽、四處尋不到他的深夜。
蛋糕是父母幸福的標記,卻是她和阿禮分離的記憶,不明所以地,心頭蒙上陰影,似是烏雲飄過,沉重了心。
但過完年,蕭易禮回來了,這讓葉雪放下心中大石。
葉母特地爲他再烤一個蛋糕,他一個人喫掉八寸蛋糕,不是普通的了不起。
他一面喫,一面讚歎,“我這輩子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
葉雪卻在心底偷偷補上一句:差一點點,你就能喫到的。
看着阿禮滿足的表情,她告訴自己,從現在起,蛋糕是父母的,也是她和阿禮幸福的標記。
爲了這個,她願意努力一次,跟着母親學做蛋糕。
昨兒個,阿禮不知道忙什麼去了,夜裏沒回來。
今兒個一大早,葉雪從他屋子的窗戶往裏頭探看,發現他手腳大張,攤睡在牀上,鞋子沒脫、棉被沒拉,好像很累的樣子。
她沒吵醒他,中午去敲門,他還在睡,直到晚膳時分到,他還是睡得死熟。
直到剛纔,葉雪才聽見他起牀、拿着衣服往浴室走去的聲音,她便起身,去廚房替他煮了一碗湯麪,裏頭加了肉、加了菜、加了老媽的獨家調醬,以及她滿滿的關懷。
她把面送進他屋裏,然後回房間,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她聽見他回房的腳步聲,聽見他驚呼一聲,然後聽見他稀哩呼嚕、大口吃面的聲音。
他餓慘了,肯定!
等着等着,她等到鄰房的聲音停下來,才走到門邊。
一打開門,就見阿禮笑盈盈地站在門邊看着她。
“謝謝你煮的面,很好喫。”
“你怎麼知道是我煮的面?說不定是我娘煮的。”
他笑得有點尷尬,抓抓頭髮,吶吶的說:“不,是你煮的,我知道。”
葉雪當然清楚他爲什麼可以這麼肯定,因爲如果是她老媽煮的,會好喫十倍,她莞爾一笑,轉移話題,“你昨兒個去哪兒了?天亮纔回來的,是吧?”
“對,姑姑、姑父那裏有事,讓我幫着出城一趟。”
如果凌大哥和康二哥知道自己變成他姑姑、姑丈,恐怕會笑到講不出話吧!
“是幫着駕車嗎?實話說,你駕馬車的技術確實比旁人要好得多。”
雖然有武術師父相陪,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他們身有股凌厲氣息,讓她感覺危險。
她明白是自己想太多,練武之人,刀口上討生活,氣質自然不同一般,阿禮說過,他們很有能耐的,他們在,外頭的人不敢上門找麻煩。
因此家裏有馬車,她出門的次數依然不多,往往等阿禮有空或大哥有空,她纔會出門一趟,但每次出門,她總會帶着滿臉笑容回來,她想,自己和這個時空已經漸漸融合。
蕭易禮沒有接話,卻從身後拿出禮物來。
他送禮送上癮了,這次是造型燈具,看起來像一朵新綻的玫瑰,立在桌面,把短短的蠟燭點燃,往裏頭一放,美不勝收。
這也是康二哥鋪子裏賣的,這盞燈,是他拿《大漠英豪》一、二、三冊換回來的。
看見玫瑰燈,葉雪樂彎了眉。
她越來越相信,葉霜就是她的妹妹,雖然身材、年紀、樣貌完全不一樣,但她幾乎可以確定。
“真漂亮。”
很有葉小霜的風格,以前她就經常弄這些,小時候,她還把橙子橫切,挖出肉,在圓圓的皮上雕出花樣,套在蠟燭外面。
有一回,她功課都寫不完了,隔天還要考試,葉小霜卻啪的把電燈關掉,逼着她和她一起享受浪漫燭光。她很火大,但葉小霜滿嘴甜,搞到後來,她還真的把時間浪費在燭光下,聽葉小霜暗戀小班長的心情。
“你喜歡就好!”蕭易禮又搔搔頭髮,每次看她笑,他的心就忍不住發癢,尤其她低着看燈具,露出白皙的後頸,讓他整個人莫名其妙熱了起來,心癢抓不到,只好抓頭髮抵帳。
葉雪拉起他的手,帶他進屋,心癢的感覺迅速往他的四肢百骸延竄,他好想把她抱進懷裏,雖然他不知這樣做能不能解癢,但他就是很想抱抱她。
其實,這不是她第一次拉他的手,人家說習慣會成自然,可是他越來越……不習慣,越來越癢,越來越……厚,他不會說啦,可是要他把她的手甩掉,他捨不得啊!
還在胡思亂想同時,她已經把他帶到桌邊,把禮物放下,殷切的望着他。“阿禮,你可不可再幫我一個忙?我覺得……應該會成功。”
她的手心離開他的手,讓他心頭的那股熱氣,好像被人用冰水給瞬間凝凍,心頭悶悶的,臉跟着沉了下來。
葉雪見他臉色不對,猶豫的問:“不行嗎?沒關係啦,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自己……試試看。”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我只是想到別的事兒,要我幫什麼忙?”
他的解釋讓她展顏,連忙從書冊裏挑出一迭紙。“我畫得不好,但其中有幾件,你肯定見過。”
蕭易禮一張張翻過,他確實見過,都是廚房裏用的東西,那些東西小小的,卻巧妙得緊,廚房裏有它們,做起菜來省時又省力。
有一次,葉大娘看他拿着打蛋器對着窗戶看半天,笑着告訴他:“這些都是廚房小幫手。”
他問這是哪裏買的,本想買回去給奶奶把玩,但葉大娘說:“是自己做的,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讓他趕緊把話憋回去,葉大娘、葉大叔已經夠忙的了,哪裏好意思再麻煩他們。
“阿禮,你經常在外面跑,有沒有見過專門賣菜刀、砧板、碗盤、鍋筷和廚房用具的鋪子?”
“杯盤得到陶瓷店買,菜刀得到打鐵鋪買,有的打鐵鋪也可以買到鍋子,不過雜貨鋪也買得。”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專門賣廚房用具的鋪子?”
“對,沒見過,別的地方也沒見過。”
“阿禮,我想開一間這樣的鋪子。”說完,葉雪笑望向他。
一直以來,她的笑都會讓蕭易禮發傻,所以他果然傻了,然後用力點頭,把責任攬在身上。“沒問題,我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