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聽見了兒子的聲音,喻志南緩緩甦醒過來,張開混濁的雙眼看向喻子安,好半晌才認出了他。“是子安哪。”
“爹,您醒來了。”見父親匯醒,喻子安很高興,忙扶着他坐起身。
湘湘拿了個大迎枕墊在他身後,好讓他靠着,接着拿來巾帕爲他擦手洗臉,再送來杯熱茶讓他潤潤喉。
喻志南飲了幾口熱茶後,像是想起什麼的詢問他,“你大哥呢?我好像很久沒瞧見他了。”
喻子安靜默一瞬才答道:“您忘了嗎?大哥他因爲私販哈芙蓉,現下正在外頭避風頭,不能回來。”
喻志南怔了怔,好半晌才似乎想起了這件事,“那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
接着他囑咐兒子,“官府那邊你好好打點打點,不管要多少銀子都儘管使,要儘快了結這件事,也省得你大哥飄泊在外,有家歸不得。”說完這番話,他又有些精神不濟,昏昏欲睡起來。
“我知道,這事我會看着辦。”見父親眼皮子直往下搭,似又要睡過去,他忙道:“爹您別睡,先喝點粥。”
他趕緊讓湘湘把粥端過來,喂他喫下,喂不到一碗,他便又陷入昏睡。
喻子安心情十分沉重,父親這病若再不治好,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支撐不了。
他已與兄長反目成仇,他不想再失去父親。
此時岑雲虹進來,見他面露難過之色,知他是在爲喻志南的病情擔憂,她纖纖素手搭上他的肩,安慰他,“公公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你別太擔心。”
他緊握住她的手,“雲虹,我現下身邊只剩下你和爹了。”
她柔聲啓口,“你放心,只要救出我爹,以後我會一輩子陪伴在你身邊。”然而她垂下的雙眸裏卻冰冷得沒有半分情意。
他們兩兄弟,她鍾情之人是喻子懷,可他卻不願替她營救她爹,逼得她不得不忍痛捨棄他。雖然喻子安是爲了她而背叛他大哥,但對一個爲了美色而背棄自個兒兄長的人,她壓根看不上,更不可能對他動情。
但姑姑要她哄住他,並說喻子安雖然無能,沒有喻子懷那樣的手段和魄力,卻很得人心,眼下還得利用他來穩住喻家那些管事和下人,待她們徹底掌握喻家,她若不想要見到喻子安,姑姑會再替她打發他。
喻子安動情的摟着她,“我一定會想辦法救出你爹,我已籌到兩萬兩,待會我便把那些銀子交給你,你讓人帶進京裏去救你爹。”
沒有人留意到一旁的湘湘,她暗中將兩人所說的話默記了下來,然後尋了個機會悄悄把這事告訴一個名叫阿五的新來小廝,那小廝很快的再把消息給傳了出去。
“兩位大哥慢走啊。”東蓮笑咪咪的將送來一整車銀絲炭的工人給送出門後,又回到後院的柴房。
“小姐,懷爺差人送來這麼多上好的銀絲炭,可夠咱們燒幾個月了。”方纔送來這些銀絲炭的人透露,是一位懷大爺吩咐他們送來的,她猜想這位懷大爺八成就是喻子懷。
這銀絲炭可是跟一般的炭不一樣,品質極好,燒了無煙又不嗆鼻,最適合擺在暖爐裏,不過銀絲炭比一般的炭可要貴上好幾倍,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幾年前懷爺發掘到這樣一座煤礦,因此喻府裏就連下人所住的屋子,冬天時也能分配到一些銀絲炭。
羅晴娘卻一語不發的看着堆滿柴房的那些銀絲炭,一臉的若有所思,子懷哥如今已不是喻家家主,昨日官府又張貼告示要緝捕他,他是從哪弄來這麼多的銀絲炭?
見她輕蹙眉心沒說話,東蓮想了想問道:“小姐可是在擔憂懷爺?”
“他被官府懸賞,如今也不知在哪裏?”
“說起來官府還真是黑,明明是他們將懷爺放出來,竟然說是懷爺私自逃獄。”東蓮罵道。
先前喻子懷在得知羅晴娘已知喻家遭逢變故的事,便沒再瞞着,把那時的經過告訴她,那時東蓮也在場,知曉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因此對官府此番的行徑很不齒。
“官府怕是和喻家有勾結,纔會這般。”羅晴娘沒想到喻子安竟會絲毫不顧惜手足之情,如此逼迫他大哥。他大哥雖是待下人嚴苛,可卻從來不曾虧待他這個唯一的弟弟,這些年來好喫好喝的供養着他,每個月還給他不少的零花錢。
“喻二爺這麼做是太過了,他都得到喻家了,怎麼還不放過懷爺?”這次就連東蓮都無法再爲喻子安說話。
“約莫是擔心子懷哥會再奪回喻家吧。”當初在子安走錯那一步時,便已註定他回不了頭了。
“晴娘、晴娘,我方纔瞧見有人上你這兒,是什麼事?”前頭突然傳來羅長明的聲音。
兩人連忙關好柴房的門,往前廳走去。
見到她們,羅長明立刻伸長頸子朝她們身後探了探,似是在找什麼人。
“二哥,你怎麼來了?”
“方纔村子裏有人跟我說,看見兩個陌生男人往你這兒來,我不放心纔過來瞧瞧。”
“是我買了些炭好過冬用,那兩人是幫忙送炭過來的工人。”羅晴娘刻意把銀絲炭說成一般的炭,在這當口,她不願提銀絲炭的事,以免給喻子懷招來麻煩。
“這樣呀。”羅長明應了聲,撓了撓下頷問她,“最近喻子懷可還有再上你這兒?”
她搖首,“自他幾天前離開後,就沒再過來了。”
“他要是再來找你,你千萬別再留他住下,他現在可是官府的通緝要犯。”叮囑完這件事,他接着再說:“你要是見了他,就趕緊讓東蓮悄悄來通知我。”
“通知二哥做什麼?”羅晴娘明知故問。
他一臉關心她的模樣,殷切的叮嚀她,“我可是爲了你的安全着想,他現在是通緝犯,誰知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二哥放心吧,我想他應當不會再來,咱們這村子裏的人,只怕人人都想着要抓他去官府領賞銀呢。”
“啊?那可不行,他是我的!”羅長明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不慎把心裏話給說出來,他尷尬的改口,“我的意思是說他畢竟曾是我的妹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怎好如此出賣他,做人要仗義是吧?”
羅晴娘微微一笑,也沒接腔。
沒打聽到想要的消息,羅長明也沒多留,“你這兒既然沒啥事,那我先回去了。”
羅晴娘送他出門。
他一離開,東蓮便忍不住說道:“小姐,二少爺分明是想打聽懷爺的下落,好去官府通風報信換賞銀。”
連東蓮都看出來的事,羅晴娘怎麼會沒看出來,但對着自家二哥她不好說什麼,只能虛應過去。
不過原先對喻子懷的擔憂,卻在與二哥說話間淡去了,她想到喻子懷能年紀輕輕便掙下喻家那偌大的家業,自然是有不少心機和手段,他該知道要怎麼避禍的。
她仰起頭遙望着天際,她相信以他的才幹,他不論在哪兒都能過得很好。
與東蓮轉身進屋裏,羅晴娘便看見多日未見的喻子懷也不知是怎麼進來的,竟好整以暇的坐在屋裏。
東蓮滿臉驚愕的指着他,“懷爺,您怎麼還敢來?村子裏那些人都想抓你去報官換賞銀,就連二少爺也是呢!”
喻子懷笑問她,“你該不會也想抓我去報官吧?”
東蓮想也不想的說:“我纔不會做出這種事呢!”
喻子懷誇讚了她一句,“我就知道你是個忠肝義膽的好姑娘。”
東蓮被他難得的這麼一誇,心裏高興,嘴上卻說:“你現在才知道,晚了。”
羅晴娘脣瓣漾開一抹輕笑,從他的神色中,她發覺他這次回來,整個人的神韻都變了,彷彿經過冶煉的寶劍,收斂起外放的鋒芒,整個人內斂許多。
喻子懷凝視着她脣邊的笑容須臾,朝東蓮吩咐,“你守在這兒,我有些事想跟晴娘說。”說完便拉着羅晴孃的手,走往後頭的房裏。
跟着他來到那間他先前住了數日的房間,羅晴娘掙開他的手,神色溫靜的詢問:“子懷哥有什麼事想跟我說?”
他不以爲意的在桌前坐下。“我是來向你告辭的,我待會便要動身前往京城一趟,需要一段時日才能回來。”
她輕輕頷首,表示知道了,這時候他暫時到京城去避風頭也好。
他接着囑咐她,“我不在的時候,你若有什麼事,就朝四周大喊一聲阿三,便會有人出來聽候你差遣。”
她狐疑的睇向他,“這阿三莫非是神仙,一喊就會現身?”
喻子懷低笑解釋,“我暗中安排兩個人在你身邊保護你,這一去京城也不知何時才能辦完事回來,我放心不下你,所以給你留下兩個人手,有什麼事,你儘管吩咐他們去辦。”先前經歷了那場背叛,他不敢輕易再相信人,這兩人的人品是通過他的考驗,這才放心留在她身邊。
她搖頭想拒絕,“你不需要這樣安排,我在村子裏不會有什麼事。”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們不會妨礙你,你無須擔心,你不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留着他們有備無患,我在京城也才能安心。”
明明全是爲了她着想,但喻子懷的語氣卻透着懇求,讓羅晴娘無法再拒絕他。
臨走前他不捨的抱住她,在她額心落下一吻,這才轉身離去。
羅晴娘怔怔的站着,她聽見心跳較往常鼓動得快一些,接着彷彿聽見自己緊閉的心扉重新開啓的聲音。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快步走到窗子邊打開窗戶,探頭朝四下張望,但已瞧不見他的身影。
此時天空湛藍得沒有一絲雲絮,遠方層巒迭翠的山脈清晰可見,午後的陽光從窗子投進屋裏,也在她的心扉間留下一片燦亮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