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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浪子不放浪》 / 朱映徽 / 第6章 / 共19章

向晚時分,夕陽在大地灑落了美麗的金粉。

耀眼的落日餘暉中,天際那絢爛的雲彩看似靜默不動,然而仔細觀察,卻能發現它其實一直不斷有所變化。

人的生活,是否也是如此呢?

儘管每一天的日子都與過去沒有什麼不同,但心境卻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有了連自己也不易察覺的改變……

雲初雪佇立在“慈雲庵”庭院裏的一棵梅樹下,抬頭仰望着天邊的晚霞,不自覺地出了神。

她的心緒不知不覺地飄遠,就連妙慧師父一連喊了她幾聲,也都沒有聽見,直到她自個兒收回心思、轉過身,才冷不防被一旁的師父嚇了一跳。

“妙慧師父,您什麼時候在這兒的?怎沒聽見您出聲,嚇了我一跳呢!”雲初雪笑道。

“阿彌陀佛,貧尼剛纔已經喚了你好幾次了。”

“呃?”雲初雪一怔,俏臉浮現一絲尷尬,連忙道歉。“剛纔望着彩霞不小心出了神,真是抱歉。”

“阿彌陀佛,這沒什麼好道歉的,貧尼只是瞧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纔來關心一問,今日是否出了什麼事?”妙慧師父問道。

“也沒什麼呀!午後我去溪邊洗衣,就像平日一樣和幾位大娘閒話家常……喔還有,我在回來的途中,發現了一頭受傷的小鹿。”

“受了傷?那它現在還好嗎?”妙慧師父關心地問。

“嗯。”雲初雪點了點頭。“師父別擔心,它的傷並不嚴重,我已幫它止了血、包紮妥當,該是沒有大礙了。”

妙慧師父聞言放下心來,說道:“阿彌陀佛,沒事就好。瞧你今日回庵之後,一直若有所思的模樣,還以爲你出了什麼意外。”

“讓師父擔心了,若真要說有什麼意外,就是我差一點跌跤,幸好薩公子及時出手相助,才得以免受皮肉之苦。”

“薩公子?”妙慧師父微微一怔,過去她可從不曾聽過這號人物,而尼姑庵的附近也絕少有男施主走動。

雲初雪點了點頭。

“我今日救了那頭小鹿之後,正打算要起身離開時,差一點將自己給絆倒,幸好薩公子正巧就在附近,順手救了我一把。”她一邊說着,腦中驀地浮現一張陽剛的俊臉。

說也奇怪,明明兩人今日才初次見面,相處的時間也不長,然而腦中那挺拔的身影、俊朗的面容,怎地竟如此清晰?

回想起他保護地擁着自己時,那將她包圍住的灼熱氣息;回想起他注視着自己時,那熾熱如火的目光……雲初雪的思緒忽然變得有些混亂,一顆心更是熱了起來,彷彿胸臆間隱隱燃起了一團火。

這種奇異的感覺,究竟所爲何來?

過去她從不曾有過這種陌生的感受,胸口的怦動讓她有些無措、有些困惑,她有股衝動想要問問妙慧師父,可又怕給師父增添困擾,便只好作罷。

妙慧師父望着她,將她頰上的緋紅、將她眸中的煩惱、將她的欲言又止全看在眼裏,那雙平靜而睿智的眼眸中閃動着若有所悟的光芒。

“阿彌陀佛,這一切全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啊……”妙慧師父輕聲低語。

“呃?師父說什麼?”雲初雪的思緒還因爲想起了薩君飛而紛亂,沒聽清楚師父的話。

“阿彌陀佛,沒什麼。傍晚天涼了,瞧你衣着單薄,還是快進庵裏去吧,若是染上了風寒可不好。”

“嗯。”

雲初雪跟在師父的後頭,原本還在想着師父剛纔究竟說了些什麼,但是思緒卻一個恍神又驀地飛遠,腦子被一抹高大俊挺的身影給佔據,再也無法好好地思考其他的事情了。

“薩君飛!”

一聲飽含怒氣的叱喝,伴隨着踹門而入的聲響,闖進了薩家大宅的書房。

書房裏,薩君飛正坐在一張紫檀木桌之後,他抬頭朝來人瞥了一眼,黑眸掠過一絲嘲諷。

“怎麼,夫人一向都如此橫衝直撞的嗎?”

“少跟我要嘴皮子!”呂麗萍怒喝道。

“好,那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找我有什麼事?”薩君飛冷冷地望着她。

爲了早點解決“那個人”所留下的偌大家產,他今日午後勉強自己來到薩家,而稍早總管德叔已將初步整理出來的帳目交給他過目。

看着這麼一大筆的數字,他正在思忖該如何妥善地分配。

儘管最省時又省事的做法,是眼也不眨地全數捐出去,然而一想到薩家爲數衆多的奴僕,他就不禁遲疑了起來。

即便他厭惡“那個人”的一切,但府裏的奴僕是無辜的,就算要遣散所有的下人,也該給他們一些銀兩,至少不讓他們的生活頓時陷入困頓。

正當他思忖着如何分配才恰當時,呂麗萍就闖了進來,那怒氣衝衝的模樣,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呂麗萍瞪着薩君飛,毫不掩飾對他的敵意。

“我聽說,你打算把家產捐出去?”她惡狠狠地問。

自從那夜薩君飛突然出現,自稱薩家的主子,並且揚言要來取走薩家的家產之後,她便一直處於極度的惱怒與焦躁之中。

無論如何,她也不願意讓這個憑空冒出的傢伙佔任何便宜,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在她想出法子之前,爲了防止薩君飛真把家產攫取一空,她特地安排了幾名信得過的奴僕,只要見到薩君飛一踏進薩家大門,就暗中盯着他。

剛纔一名奴僕偷偷聽見了薩君飛和總管的對話,得知他竟然打算把偌大的家產全捐出去,便立刻來通報。

這個消息讓她震愕萬分,又驚又怒地殺過來興師問罪。

相對於呂麗萍的激動憤怒,薩君飛的神色則顯得無動於衷。

“怎麼?不成嗎?”他淡淡地反問。

他不在乎她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是總管透露的也好,是其他奴僕聽見了通報也罷,反正他的心意已決,不會有任何改變。

“當然不成!開什麼玩笑!”呂麗萍叱道。

“開玩笑?不,我再認真不過了,這麼一大筆錢財,若是捐出去造橋鋪路、接濟窮人,不是美事一樁嗎?”

“你瘋了!”呂麗萍拍桌怒斥。“我絕對不允許你這麼做!薩君飛,別以爲你真的可以任意妄爲。”

“我確實可以任意妄爲,而且沒有必要經過你的允許,不是嗎?”薩君飛冷冷地反問。

“你——”

呂麗萍氣結,卻又找不出話可以反駁,都怪薩忠明臨終前瞞着她擅自立下了該死的遺囑,纔會害她現在束手無策。

可惡!這薩君飛實在是太囂張了!她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扭轉劣勢?難不成真要她眼睜睜看着這男人佔盡便宜?

不!這教她怎麼甘心?

呂麗萍瞪着薩君飛,恨得牙癢癢的。

“這麼一大筆錢財,你就這麼慷慨大方地捐出去?薩君飛,你莫非是在報復?報復我當年容不得你娘,讓你當了二十多年的孤兒,所以如今故意要將所有薩家的家產全捐出去?”

聽見她提起當年的往事,薩君飛的眸光一閃。

報復?

儘管他會決定捐出所有的財富,是因爲不想要拿取“那個人”的半毛錢,但不可否認的,他的心裏或多或少確實帶有一絲報復的心態——報復“那個人”過去二十多年來的冷心絕情、不聞不問,因此故意要花盡“那個人”的一切財富。

“隨你怎麼說,總之我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我絕對不——”

“與其在這裏白費脣舌,”薩君飛打斷她的話,說道。“不如快去想想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我?不過你最好快一點,否則過幾日可就來不及了。”

呂麗萍憤恨地咬牙,簡直快氣得七竅生煙。

見她仍杵在原地,一臉不肯罷休的神情,薩君飛的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他一刻也不想在薩家久留,更不想浪費時間在毫無意義的爭執上。

“倘若沒別的話要說,就請出去吧!”

“我偏不走!你能怎麼樣?”呂麗萍昂着下巴。

既然這小子故意跟她作對,她也偏不讓他好過!

只可惜,這樣的舉動並未將薩君飛激怒。

他冷冷地望着她,說道:“我能喚人來把你架出去,或者你想要測試一下,看此刻那些奴僕們是聽你的話,還是聽我這個‘現任主子’的話?”

聞言,呂麗萍氣白了一張臉。

儘管府裏的奴僕們始終對她恭恭敬敬、不敢造次,但是難保他們不會爲了討好“現任主子”而成了牆頭草,屆時她豈不是難堪嗎?

可惡!倘若殺人不用償命,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前去掐死他!

“別太得意!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的!你休想稱心如意!”咬牙撂下這幾句話之後,呂麗萍便憤恨地拂袖而去。

聽着書房大門被使勁甩上的聲響,薩君飛只在心裏輕哼了聲,根本就沒將她臨去前的話當一回事。

那女人除了怒氣衝衝地撂話之外,大抵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約莫一刻多鐘後,書房外又傳來腳步聲。

薩君飛的濃眉一皺,本以爲是呂麗萍去而復返,不甘心地又想來大吵大鬧,但過了一會兒,書房門沒被再度踹開,反而傳來幾聲輕敲。

“少爺,是我。”德叔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聽見“少爺”二字,薩君飛的眉頭皺得更緊,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抗拒,他纔不想當薩家的少爺!

“進來吧!”他開口道。

“是。”總管德叔應了聲,這才推門而入。

薩君飛抬起眼,正想提醒德叔別再喊他“少爺”時,卻見德叔的手中正遮遮掩掩地捧了個什麼。

他疑惑地多看了眼,就見那似乎是一隻木匣,而從德叔不太尋常的舉動來看,必定是重要的東西。

那會是什麼?地契?房契?還是銀票?

“少爺,有件重要的事情,我得向您稟告。”德叔用一種既慎重又嚴肅的目光望着他。

一對上那樣的眼神,薩君飛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刻德叔的表情,讓他不由得想起當初師父在對他說出身世的真相之前,也是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感覺湧上心頭,讓他的俊顏一沉,心底那股抗拒也驀地更強烈了。

他開口道:“倘若是要勸我打消捐出家產的念頭,又或是要我在京城久留,那大可不必了,我的心意已決。”

“不,老僕要說的並非是那些,而是更重要的事情,少爺,可否先容老僕將門關上?”

薩君飛點了點頭,同時說道:“德叔無須在我的面前自稱老僕,也不用喊我‘少爺’。”

“那怎麼成呢?少爺就是少爺,而老僕確實只是個下人哪!”

德叔恭敬地回覆後,先小心地朝書房外探頭張望了下,確定外頭沒人才關上了門,甚至還落了閂,不僅如此,他還將原本半開的窗子給掩上了。

這一連串小心謹慎的舉動,讓薩君飛不禁心生疑惑。

究竟德叔要對他說什麼?竟需要如此小心提防有人偷聽?

“啓稟少爺,”德叔壓低了嗓音,說道。“老爺生前吩咐過,倘若少爺來到家中,要老僕找機會將這隻木匣交給少爺,別讓旁人——尤其是夫人瞧見。”

“喔?”薩君飛揚起眉梢,目光再度落在那隻木匣上,問道:“那裏頭裝的究竟是什麼?”

“回少爺,是一疊老爺生前陸續寫下的信函。”德叔將木匣打開,裏頭果然躺着厚厚一疊的書信。

薩君飛瞥了眼,哼道:“既然寫了這麼多書信,怎麼不差人送出,收在木匣裏做什麼?”

“因爲,這些信全都是寫給少爺的。”

“什麼?!”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薩君飛僵住。

那些信……全都是寫給他?

他瞪着木匣中厚厚一疊的信函,胸口驀地漲滿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是真的,老僕不敢欺瞞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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