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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行宮避暑是非多(1)

《掌上棄珠》 / 艾佟 / 第16章 / 共36章

周璇尹很少作畫,一來不適合拿刀殺人的武將,二來需要平心靜氣。偶爾作畫,他也是力求簡單明瞭,一如他在百花宴上那幅“是花非花,是人非人”,可是今日他卻在湖水亭畫了一個時辰,而且越畫越投入,不過全是花,一株又一株,各有各的姿態和風情,若是教朝陽公主見了,可能會吟上這麼一首——花花花,豔陽是花,船隻是花,湖光也是花,只是看花非花,是人非人,唯見心上人。

“主子今日心情很好。”周峻感動得差一點痛哭流涕,從來沒想過有一日會見到主子如此寧靜祥和的樣子。

“是啊,跟着主子長達十年了,只見過主子刀劍不離手,還未曾見過主子握筆不放。未來的王妃真有本事,有求於主子,還能逗得主子如此開心。”周嶺對楚意寧真的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如此說來,再過一年,我們就有好日子了。”

“主子會不會提早迎娶王妃進門?”

周峻驚恐地瞪着周嶺,“這樣……不好吧。”因爲主子年紀不小了,不得不趕在明年王妃一及笄就迎娶進門,要不,至少要等到王妃十六七歲。

“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的性子,主子今日要娶,誰敢說不?”

“王妃應該不會同意吧。”

“你們兩個在嘀咕什麼?”周靳彷佛幽魂似地站在他們身後,“難道不怕被主子聽見了,慘遭主子當沙包侍候嗎?”

嚇!周嶺和周峻驚恐地轉身瞪着周靳,“你幹啥站在這兒嚇人?”

周靳臉色一沉,“你們兩個警覺性越來越差了,是不是想再回暗衛營訓練?”

周嶺討好地嘿嘿一笑,“是你越來越厲害了。”

周峻點頭附和,“是啊,我們哪能與侍衛長相提並論?”

“雖在王府,但是侍候主子就該時時提高警覺。”

兩人連忙恭敬地應道,“是。”

他們說了一會兒,周璇尹竟然毫無所覺,依然專注地揮筆,周靳稀奇地道:“主子從宮裏回來後就在這兒作畫嗎?”

雨人很有默契地點頭道:“主子今日心情特別好。”

周靳微微挑起眉,走到周璇尹身側,看着案上的那幅畫,脣角抽動了一下,第一次見到如此稀奇古怪的畫,這是因爲主子心情特別好?

“本王畫得如何?”周璇尹也許沒留意他們的竊竊私語,但是依然能感覺到周邊氣息的變化,多了人,少了人,他很快就能夠察覺。

頓了一下,周靳避重就輕地道:“主子絕少以花入畫。”

“人的興趣會改變,你不會嗎?”

“不會,卑職還是喜歡王爺的駿馬圖。”

遇到這個死腦筋的,周璇尹作畫的心情蕩然無存,索性擺了擺手,跳入主題,“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卑職並未在皇恩寺尋到李東的行跡,可是發現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周璇尹放下狼毫,接過總管張晏遞來的熱毛巾,拭淨雙手,扔還張晏,轉身走到圍欄旁眺望王府最大的荷花湖,周靳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什麼樣的地方?”

“皇恩寺有一座藥園,種植相當多的草藥,乃皇恩寺主要收入,這是衆所周知,卑職因此不曾留意藥園,可是那日看見有人鬼鬼祟祟地從藥園出來,便生出好奇,潛入藥園查看,卻意外發現藥園的後方有一座吊橋。”

“吊橋?”周璇尹的眼神轉爲銳利,看得出來他的興致來了。

“是啊,吊橋並不長,但是吊橋的旁邊有一間茅草屋,屋裏燈火通明,卑職擔心曝露行蹤,不敢再靠過去。”

“看得出來吊橋的另一邊是什麼地方嗎?”

“夜色很深,很難看出來,而且皇恩寺附近全是深山峻嶺,若不過橋查探,無法確定那是什麼地方。”

“那兒肯定有問題。”

“卑職會試着過去一探究竟。”

周璇尹搖了搖頭,“我們不清楚皇恩寺的水有多深,又不能確定吊橋的另一邊通往何處,你貿然過橋,只會有去無回。”

“若是傅大公子的人真的見到李東從皇恩寺出來,而卑職在皇恩寺卻找不到人,唯一的可能就是——李東在吊橋另一邊,而皇恩寺不過是借他進出的門戶。”

周璇尹略一思忖,點點頭,“若是如此,皇恩寺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卑職也以爲如此,吊橋或許早已存在,但是吊橋另一邊若真的藏了驚人的祕密,皇恩寺不可能不知道。”

周璇尹冷冷一笑,“看樣子,有人不甘心窩在皇恩寺,想進入宮裏當國師了。”

“卑職想法子過橋一探吧。”

“不行,在不清楚橋的另一邊坐落何處的情況下,沒有萬全準備,絕不能以身涉險。”

“不如卑職先找熟悉當地的人打探一下。”

“最清楚的莫過皇恩寺的人,難道你能夠找他們打探嗎?”

“皇恩寺的山腳下不是有好幾個莊子嗎?卑職可以從莊子上的人下手。”

“你是本王的侍衛長,朝中的大臣有一半以上識得你,你在皇恩寺山腳下四處打探消息,能夠不驚動各方人馬嗎?這種事最好能夠有個不起眼的老百姓出面,藉上山採藥,或者打獵之名,偷偷進去。”他冒險讓周靳潛入皇恩寺尋找李東的行蹤,實非得已,一來周靳可以在一片漆黑中憑着靈敏的嗅覺行動,二來周靳擅於用毒、用暗器,遇到危險時,更有機會安全撤退。

“王爺要不要請傅大公子幫忙?傅大公子手上應該有適合探路的人。”

“他是商人,最好別將他扯進來。”

“正因爲傅大公主子是商人,手上有商隊,有車馬行,難免遇到向人詢問探路的狀況,如何不動聲色地向莊子上的老百姓打探消息,肯必比我們更擅長。”

周璇尹突然想到楚意寧說過術業有專攻,做不來的事,硬要去做,這不是有出息,而是不長腦子……沉吟一會,他纔開口,“好吧,本王去找傅齊年。”

周璇尹的心情好,皇上的心情當然更好,因爲,這表示他又可以取笑某人了。

“你不是寧可在校場上與鐵騎軍流汗,也不願意去避暑行宮嗎?”周璇灝可以說是最不愛避暑的皇帝,後宮的女人跑去避暑,他樂得待在宮裏處理朝政大事,此時耳根子最清靜了,沒有人試圖吹耳邊風,也沒有人哭訴告狀,日子多愜意啊,至於炎熱的問題,就在殿裏多擺上幾盆冰。總之,天氣再熱,也比一羣吵吵鬧鬧的女人更教人受得了,而這一點,周璇尹與他心意相通。

周璇尹沒好氣地瞪了一眼,若不是那個討厭的女人讓太后惦記着成國公府,他何必跟着一羣吵吵鬧鬧的女人上芳滿園避暑?

“朕哪兒惹到你了?”

“母后點名成國公府隨行。”

愣怔了下,周璇灝倒也不覺得奇怪,“這不是應該的嗎?雖然成國公府是三流勳貴,但是如今出了一個英親王王妃,母后若不點名成國公府隨行,京中權貴只怕有傳言了——太后看不上成國公府的二姑娘,難道你覺得這樣更好嗎?”

是啊,這是母后的想法,而梁淑妃不過是利用這一點,“若非某人在母后面前提起,母后哪會記得這種事?”

周璇灝恍然明白了,“原來是梁淑妃促成的。”

“她不會無緣無故關照成國公府。”

“你確定是淑妃?不是皇后,或是因爲朝陽喜歡楚二姑娘陪在身邊,特意提醒母后別忘了成國公府?”

“臣弟有必要硬將此事栽贓給梁淑妃嗎?”梁淑妃喜歡上太后那兒說三道四,這不是一兩天的事,只是過去他一直沒有放在心上,說白了,他就是瞧不起她,再說,無論太后說什麼,他向來左耳進右耳出,直到確定梁淑妃在他的親事上摻了一腳,又因爲定國公偷偷養死士,他對梁淑妃的一舉一動纔有了防備,還爲此安排人留意太后那兒的消息。所以,即便楚意寧沒有找他幫忙,他還是會得到消息。

周璇灝戲謔地擠眉弄眼,“擔心淑妃欺負你未過門的妻子嗎?”

“後宮的女人沒有一個令人省心的!”周璇尹真想大罵一頓,若非皇兄默許,那些女人敢作怪嗎?

周璇灝無言地一瞪,“母后也是後宮的女人。”

“母后也是個不省心的,自個兒去避暑就好了,何必帶上那麼多人?”

這個小子真的很欠扁!“你以爲母后是你嗎?獨自去避暑多無趣。”

脣角一抽,周璇尹嘲弄地點頭道:“是啊,人一多,麻煩就來了,確實會有許多有趣的事發生。”

周璇灝張着嘴巴半晌,才安撫道:“皇后在,淑妃不敢亂來。”

哼了一聲,周璇尹毫不隱藏對這位帝王的不屑,“皇兄知道皇后娘娘和梁淑妃最大的差別在哪兒嗎?”

“在哪兒?”

“皇后娘娘出自家風嚴謹的文官之家,林家家規明訂——媳婦未過三十無子,兒子不能納妾,因此內宅清靜簡單;而梁淑妃出自浮華奢靡的權貴之家,梁家從梁國公到長房嫡孫,各個都有美妾美婢侍候,內宅亂七八糟鬥個不停。”一頓,周璇尹接着道:“這正是她們最大的差異,一個不擅長那些見不得人的手段,一個深諳其中的骯髒污穢。”

“……沒想到你對她們如此清楚。”這些他豈會不知?正因爲她們出身不同,他纔將她們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臣弟是擔心皇兄被女人迷得不知是非。”

“你真的那麼關心朕嗎?”周璇灝歡喜地兩眼閃閃發亮。

“……我是關心周氏江山。”周璇尹抿着嘴撇開頭。

不過,周璇灝還是笑得很開心,再一次向他保證,“你別擔心,淑妃雖不聰明,但不至於如此拙劣,再說,公然得罪你,這不是自找罪受嗎?如今宮裏誰不知道你有多保護未過門的王妃,沒有人敢招惹楚二姑娘的。”

“皇兄知道嗎?不聰明的人最大的問題出在何處——他們從來看不清楚自個兒有多愚蠢、多拙劣。”

“她後面好歹有個定國公,不至於不知輕重。”

“定國公倒是不笨,可惜他不能時時刻刻指點梁淑妃。”

這會兒周璇灝可真的無言以對,確實如此。當初定國公屬意嫁入皇宮的人選並非淑妃,而是三女兒,可是寵妃絕不能足智多謀,要不,他如何在後宮玩平衡之術?因此,他假裝迷戀上淑妃的美色,再加上淑妃是長女,定國公也只能送淑妃進宮,最後三女兒還在他的安排下遠嫁江南。定國公不能進出後宮,梁家最聰明的女兒遠在南方,淑妃身邊沒有軍師時時提點,自然翻不出風浪,不過,這也有麻煩,笨過頭,很容易自以爲是地幹出蠢事。

“皇兄願意與臣弟打賭嗎?此去芳滿園絕對有好戲可瞧。”

“……朕看啊,你是擔心她忍不住抗旨跑了,索性盯緊一點。”

“她可聰明瞭,不會抗旨逃跑。”

周璇灝驚愕地瞪大眼睛,“你誇她聰明?”

周璇尹耳廓紅了,彆扭地撇開頭,“……村姑也有聰明的。”

周璇灝聞言哈哈大笑,“朕真是孤陋寡聞,原來村姑也有聰明的!”

周璇尹惱怒地瞪人,這很好笑嗎?

周璇灝用力握住他的肩膀,“你就跟着一起去芳滿園避暑吧,不過謹記,不要楚二姑娘沒事,你卻陷在麻煩之中。”他豈會看不出這個小子的心思?維護楚家二姑娘是真的,但是擔心她遭到欺負,那倒未必,他不過是想借機出京調查定國公養死士一事——這個小子執拗的性子真的很像她。

“……臣弟豈會不知分寸?”雖然他認爲梁淑妃動機不單純,可是倒不擔心楚意寧應付不來,況且他會安排暗衛保護她。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皇恩寺,好不容易可以堂而皇之進入皇恩寺查探,當然不能錯過。

“朕還會不瞭解你嗎?讓別人以身涉險,你會考慮再三,若是落在自個兒身上,倒是一點也不遲疑,要不,北燕第一勇士的首級就不會落在你手上。”朝中大臣看一年多前大周與北燕的戰爭,都相信大周贏得僥倖,而北燕第一勇士的首級只怕是別人送到尹兒手上,唯有他知道,尹兒總是不愛惜生命地衝在最前面,而鐵騎軍正因爲如此纔會聽命尹兒,接受尹兒當他們的將軍。

以前周璇尹確實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許是生氣孃親爲了生下他而捨棄自個兒的性命,也許他只是爲了向某些人抗議,總之,他不在意自個兒是死是活,可是如今……他想活着,他想看着那個女人一輩子,他想守着她漸漸變老。對一個人生出貪念後,他才終於可以體會孃親的心情,不過是想爲心愛之人生下孩子,讓心愛之人永遠記着她。

“答應朕,你不會亂來。”

“知道了,臣弟覺得日子越來越有意思了,還不想死。”

一頓,周璇灝故意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沒想到朕還不如一個女人。”

這實在教人不知如何反應,周璇尹索性當作沒聽見。

見他沒反應,周璇灝不由得一惱,脾氣就上來了,“你這個只會讓朕擔心的臭小子,滾吧!”

周璇尹很不客氣真的滾了……不是,是走出宮,而倒黴的受氣包就成了皇上身邊侍候的太監和宮女。

若非不喜歡與皇家的人打交道,楚意寧其實很享受避暑這件事,沒有人樂意在炎炎夏日悶在京城這個大火爐裏面。且此行陣容龐大,至少綿延三里以上,她又沒興趣往皇家的女人身上湊,應該可以享受一個很不錯的避暑假期。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芳滿園已經是三日後的事。

用了晚膳,泡了一個熱水澡,楚意寧便呼呼大睡,爲明日的祈福做準備。

隔日上皇恩寺,雖然她已經將尋找那位高人的事託給周璇尹,可是到了那裏,她還是不自覺地留意是否有人與母親所描述的特徵相似之人,沒想到還真的教她瞧見了。

“小姐……”思兒激動地拉着楚意寧的衣袖,顯然也發現了。

“我不擅長人物畫,你行嗎?”她後悔了,平日應該多練習丹青,就算畫不來山水畫,好歹可以畫個人物畫。

思兒點點頭,“我最喜歡人物畫了。”

回到芳滿園,楚意寧立馬搬來文房四寶,趕緊讓思兒將記下的面孔畫在紙上,然後摺好隨身收着。

“回去讓我娘確定是不是此人之後,就可以讓王爺直接查他的底細。”

“若他跟林姨娘沒關係,只是林姨娘在街上遇見,臨時起意用銀子收買的人,怎麼辦?”

楚意寧伸出手指輕戳思兒的額頭,“你換個腦子想一想好嗎?若你是林姨娘,你敢冒險隨便在街上收買一個來自皇恩寺的高人嗎?”

略一思忖,思兒搖了搖頭,“從今以後有個把柄落在別人手上,豈不是要提心吊膽過日子?”

“沒錯,林姨娘可不像三妹妹只會橫衝直撞,若此位高人真的是她安排的,這背後必定還有幫手。”

“還有幫手?”

臉色一沉,楚意寧輕聲道:“我懷疑定國公府參與此事。”

思兒瞪大眼睛,“小姐爲何覺得此事與定國公府有關?”

“當時成國公府還不是林姨娘掌家,一個妾室應該沒有能力做這樣的安排,更重要的是,定國公府比林姨娘更有本事讓皇恩寺的大師出面。”

思兒恨恨地咬着牙,“這算什麼大師,根本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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