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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重點式戀人》 / 梁心 / 第1章 / 共21章

記得第一次看到謝深樂,是在男友陳建邦的高中同學會上。

謝深樂看起來很孤僻,沒有特別相熟的朋友,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跟火鍋奮戰,然後掏錢結帳。

會對這個人有印象,是因爲他雖然看似跟周遭格格不入,其他人在聊天時卻老是回頭問他一句:“謝深樂,你說是不是?”

從衆人閒談中得知,這個不管髮型還是鏡片都很厚重的男子是他們那屆全年級第一名,而且是大滿貫。

每個人都以爲他會讀醫科,他卻往化學工程跟生化科技的方向走,大二那年申請交換學生到德國唸書一年,還先修研究所的課程。

這對從小念書就沒考進過前十名的方嘉儀來說太過不可思議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她權當鬼故事來聽。

同學會就是個探聽近況、暗自比較的場合,工作、收入、交友情形跟婚姻進度都是基本問題,謝深樂更是大家深探的對象,就算他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還是擋不了衆多的牛鬼蛇神。

方嘉儀全程旁觀,因此得知他在大學畢業後又回德國進修,研究所畢業後回臺灣服兵役,接着又回到德國進入藥廠工作,直到兩年前纔回臺灣成立實驗室,已經取得德國GLP良好實驗室資格,在臺灣同樣通過TAF基金會的認證,也協助基金會培養GLP稽覈人才。

謝深樂很忙,同學會後有人約續攤,他卻得趕回實驗室加班,難怪他沒時間打理外表,衣服乾淨但是款式陳舊,跟方爸爸慣穿的襯衫有得比。

或許是因爲謝深樂的豐功偉業,也有可能受他老學究般的打扮影響,方嘉儀對他印象非常深刻。有些人是帥到沒朋友,謝深樂應該是聰明到沒朋友。

高處不勝寒,當男友帶着羨慕又摻嫉妒的口吻談論謝深樂的成就時,她反而覺得謝深樂其實是羨慕他們這羣老同學的。

因爲對他的記憶深刻,同學會後的兩個月,方嘉儀跟男友到餐廳用餐時,一眼就認出隨後進來的人就是謝深樂。

方嘉儀不意外他一個人用餐,卻意外他會來這種店——

宇治抹茶專賣店。

不是說男人不會喫抹茶,是謝深樂跟這家店的風格有很大的落差,距離大概就像水墨畫和蠟筆圖掛在一起的感覺,讓人看到會先“呃”一聲。

謝深樂不是她的同學,方嘉儀看了他一眼就把視線移回菜單上,男侍者幫他帶位時,選的位置恰巧臨近他們這一桌,陳建邦一抬頭髮現是老同學,立刻熱情招手。

“深樂!”陳建邦拉開旁邊的椅子,拍了拍椅背。“來來來,都遇上了就一起喫飯,上次同學會沒怎麼跟你聊到,今天剛好補回來。”

“我兩點要回去上班。”謝深樂推了下眼鏡,話說得有些不近人情,卻還是坐了下來。

方嘉儀擱下菜單,看了看謝深樂,再看了眼男友,果然在陳建邦的臉上看見隱藏失敗的憤怒神色。

陳建邦好面子,愛當領頭羊,偏偏這種人常有顆玻璃心,謝深樂過於直接的回覆像打了陳建邦一巴掌。

“請用。”方嘉儀替謝深樂倒了杯水,幫男友把這一段不愉快帶過去。

因爲男友個性實在太容易得罪人了,不知不覺間,她搓湯圓的功力越來越厲害,也不知道是好是壞,總覺得快把自己的個性搓掉了。

不過相處就是這樣,如果兩個人都衝,是想天天發爐嗎?

“謝……謝謝。”謝深樂似乎不大會跟異性相處,方嘉儀主動釋出的善意讓他無所適從,只能彆扭地道謝。

陳建邦卻因爲他的反應,心情由陰轉晴,因爲他找回控制場面的權力。“跟你介紹一下,她是我的女朋友,方嘉儀。”

謝深樂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隨即低下頭。“你好。”

“你好。”方嘉儀笑了下,將菜單反過來遞到他面前。“我點好了,給你看。”

謝深樂的反應更讓她確定這人在社交方面的能力值不高。

“謝謝。”謝深樂低頭接過,光是一頁就看了好久,越看眉頭皺得越深,快跟老樹皮一樣了。

“深樂,聽說你回臺灣投資實驗室,還順利吧?”陳建邦不看菜單,他和方嘉儀出門向來都是由她決定,他懶得想這些。

“看你對順利的定義,太過順利的事反而要擔心,容易得意忘形,沒聽過溺水的都是會游泳的?”謝深樂皺眉翻開下一頁,入眼的全是吸引不了他的甜點。

果然不能亂聽同事推薦,說什麼不喫會後悔,還沒喫他就後悔了。謝深樂盯着桌上屬於他的水杯,又耐着性子翻菜單挑選。

陳建邦又被堵得順不過氣,臉脹得跟豬肝似的,又黑又紅。

方嘉儀無聲地嘆了口氣,自從男友升上部門主任後,習慣被下屬和廠商奉承,越來越聽不得踩他一腳的話,謝深樂今天不只踩腳,還多輾了兩下。

“外面天氣熱,多喝水。”她幫陳建邦把水倒滿,希望多喝水可以幫他消怒火,但又不好放謝深樂不管,因爲男友八成不想再理他,只好由她代爲公關。

見他把菜單看得相當仔細卻一直猶豫不決,想到他兩點還要趕回去上班,再拖下去絕對會來不及,方嘉儀便按照他的需求推薦菜色。

“謝先生,你可以試試他們家的鮭魚茶泡飯,我上次喫過,焙茶茶湯配上炙烤過的鮭魚很搭,上菜速度快,喫起來也不麻煩。”

“嗯。”謝深樂把菜單合上,喝了口水才說:“就這個吧。”

已經習慣幫男友處理生活小事的方嘉儀飛快地點好三個人的餐點,待侍者一走,這一桌頓時陷入沉默。方嘉儀很想捂臉,但是她捂不得,只好找話題硬聊。“我上次有聽到謝先生你說實驗室是有認證的,那規模是不是很大呀?”

“GLP只是一種管理的概念,只要作業程序和實驗條件符合規定,不需要太大的規模,我們實驗室才十二個人在運作而已。”

“才十二個喔?我部門底下就帶八個了。”陳建邦嗤笑一聲,還以爲他實驗室很大呢。

謝深樂轉頭看他,很認真地問:“所以呢?”

“呃——”陳建邦頓時說不出話來,臉黑得跟燒焦的鍋子一樣。

方嘉儀很無奈,可是再無奈還是得先照顧自己人的感受,於是她笑着問:“建邦的意思是說實驗室只要這些人就能運作了嗎?你們主要是做什麼的呀?”但謝深樂似乎不太敢看她,握住水杯的手施力特別明顯。

“我們是做物化測試,人員進來還要培養才能上機,所以一直都是案多人少的情況。”謝深樂從頭到尾都盯着水杯回答。

“難怪常加班,連假日都要去實驗室,辛苦了。”方嘉儀不覺得有什麼受到冒犯的地方,至少他跟她說話的時候用詞不尖不銳,而且她意外發現謝深樂在她說“辛苦了”時,手顫了下,水杯差點滑掉,看來是個喫軟不喫硬的人。

她又問:“你的實驗室在這附近嗎?”

“嗯,就在隔壁街。”謝深樂指了個方向。

順着他手指的位置看過去,方嘉儀有些訝異。“那裏不是住宅區嗎?”

“我們不需要廠房,透天厝就可以了。”謝深樂只差沒說房子是自己蓋的,比一般的透天厝還要再大一倍。

方嘉儀點點頭,這時餐點來了,是謝深樂點的茶泡飯。

“太好了,你的餐點先上,應該不會耽誤到你的上班時間。”方嘉儀鬆了口氣,指了謝深樂的位子,示意侍者把餐點放到他面前。

“兩點上班還來喫什麼餐廳?”陳建邦不悅地咕噥了聲,方嘉儀笑着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

她知道男友的個性,因爲家境不好,所以他從小就特別努力,也比一般人鑽營,只是小時候喫過太多虧了,大學時期怕別人瞧不起他,不僅主動領頭指揮,更享受別人依賴和欽佩的眼光,受不了被人忽視或輕視的感覺;卻也不想想像謝深樂這種人從小就一路稱霸,現在又是實驗室的負責人,這種講話風格很正常呀。

不好在這當口說教男友,方嘉儀只好用另一種方式緩頰。“要是我假日得到公司加班,中午也會找家餐廳好好喫一頓,纔不會委屈自己呢,更何況這裏又離實驗室很近,謝先生來這裏喫飯很正常呀。”

陳建邦轉頭問謝深樂。“怎麼不找同事一起來喫?一個人不無聊嗎?”

“今天只有我在。”謝深樂每一口飯都喫得極有規律,方嘉儀不由得觀察了下。

他坐姿很挺,舉止優雅,喫東西時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音,這不是刻意爲之就能夠表現出來的。若不是他的外表沒整理,像個老學究,應該是十分賞心悅目的畫面。

方嘉儀和陳建邦的餐點陸續上桌,她幫男友點的是日式燒肉,而她的則是鮭魚火鍋。

“喫菜。”方嘉儀挾了些高麗菜和花椰菜到陳建邦碗裏,強迫他喫掉。看到男友一臉嫌惡,就是不願意把菜放進嘴裏,立刻笑咪咪地下通牒。“還是你下禮拜想喫燙青菜當晚餐?”

陳建邦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青菜喫掉,方嘉儀滿意地笑了,兩人都沒有發現一旁的謝深樂正用複雜且深沉的目光看着他們倆。

“我喫飽了,你們慢用。”謝深樂拿紙巾擦嘴,沒等方嘉儀和陳建邦回答就站了起來,信步走向櫃檯。

“啊?”方嘉儀下意識看錶,才一點出頭,謝深樂喫飯的速度真快。

“空氣變好啦——”陳建邦誇張地吸了口氣,忍不住抱怨起謝深樂。“個性這麼差,難怪沒朋友,我看他實驗室請不到人八成是因爲他的關係,誰想在他手下工作?”

“不要說人家壞話。”方嘉儀輕輕打了下他的手背。“我看他對誰都這樣,又不是特別針對你,有什麼好氣的?”

“他態度有問題我才生氣的。”陳建邦不悅地瞪着她。“你爲什麼要幫他說話?該不會看上他了吧?”

“胡說什麼你?”方嘉儀直接挾了塊木耳到他碗裏。“吶,消消你的戾氣!”

“你只會讓我更生氣!”陳建邦掐住她的臉,沒有用力,純粹是情人間的打鬧。

“喫飯吧,等一下還要去看電影呢。”方嘉儀送了塊魚肉給他,笑得很甜。

陳建邦很忙,今天難得可以約會,她可不想以吵架收場。方嘉儀以手支頰,盯着越來越成熟但還是有一堆小脾氣的男友,笑得很幸福,無意間抬頭望向玻璃窗外的景色,卻發現謝深樂就站在日式造景的庭院裏,漠然地注視他們。

方嘉儀沒有跟陳建邦說,怕他不高興,只是輕輕地朝謝深樂點了點頭,就轉回來勸男友多喫蔬菜,隨即把這段插曲拋諸腦後。

她以爲不會再遇見謝深樂了,誰知道隨便進家超商買水就差點跟他撞成一團。

“小心。”謝深樂扶住她,直到她站穩了,還遲疑了一會兒,確定她不會有事才放開她。“方小姐。”

“謝謝。”方嘉儀心有餘悸,剛纔牀罩組的收納袋提把突然斷掉,她嚇到纔會彎腰撞上謝深樂。“這麼巧,沒想到謝先生還記得我。”

“嗯。要我幫你拿嗎?”他指了下牀罩組。方嘉儀個子不高,纔到他肩膀,牀罩組對她來說雖然不重,但是體積太大,更何況她還有肩揹包。

“不用了,我先放在角落就好。”方嘉儀左顧右盼,唯一的好地點就是窗邊的休息區。她正要抱起牀罩組,謝深樂卻早她一步提了起來。

男人的手勁果然不一樣,單手抓住上層卻輕鬆得跟拎小雞一樣,那裏面可是塞了兩組牀罩,她的掌心都被提把勒到泛白了。

見他把牀罩組放到椅子上後便坐上另一張椅子,好像有意幫她看顧似的,方嘉儀有些不好意思。

“謝先生不忙嗎?”她不敢篤定謝深樂的用意是想休息還是幫她看顧東西,就換了另一種說法。

謝深樂一手搭在休息區的長桌上,人是看着她,卻不敢直視她地回答:“剛纔跟供應商喫了頓飯,等一下還要回實驗室。你呢?今天不用上班?”

“我還有幾天特休,想說放自己一天假,順便幫建邦整理房間,送洗牀單。”

謝深樂抬頭看她,似乎有話要說。

方嘉儀有些尷尬。“怎麼了?”他的眼神好糾結呀,是哪裏不對嗎?

謝深樂低下頭,扳着手指說:“你這樣算休息嗎?”

“呵,天生勞碌命,閒不下來,而且建邦很忙,常常一回家就睡了,衣服、襪子都亂丟,他又自己一個人住,我不幫他整理,誰幫他整理?”方嘉儀見他手指越扳越用力,可能覺得跟她對話又聽到這些家長裏短而感到不自在,便識相地在這裏打住。“我去買水,你有事可以先離開沒關係。”

“嗯。”謝深樂輕輕應了聲,轉頭對着窗外的加油站發呆。

方嘉儀拿了罐常溫的水到櫃檯結帳,分神看了眼休息區,謝深樂還在,依舊坐得直挺,不知爲何,她忽然覺得他這樣的人生有點累。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她不知道謝深樂喜不喜歡他的生活,一切都只是她單方面的臆測而已,她曾因爲自己的雞婆個性喫了不少次虧,學不了乖也痛到怕,這種事還是想想就算了。

她雖然瞭解自己,但自制力卻有待加強。

“來,請你喫。”她拿了支抹茶霜淇淋給他,一邊笑一邊暗自唾棄自己,纔想說不要管他,堅持不到五分鐘就宣告失敗,總覺得放他一個人有罪惡感。

謝深樂愣住了,一直盯着她手上的霜淇淋就是不接過去。

方嘉儀笑得有點僵。她只顧着自己爽,又忘了這不見得是別人想要的……謝深樂一定覺得她莫名其妙吧?不過就是昔日不熟的同窗的女友罷了。

“嗯……不然麻煩你幫我喫好了,買一送一,我一個人喫不了那麼多。”

謝深樂看了她一眼,接過霜淇淋,啞然地說:“謝謝。”

“不客氣。”方嘉儀笑了笑,面色如常地坐到他旁邊的位子上喫霜淇淋,心裏則是不斷恥笑自己幹麼做這麼蠢的事?真是自討苦喫。

兩人之間流竄着一股詭異的沉默,畢竟彼此不熟,也不曉得能聊什麼。

方嘉儀不說話,謝深樂也不會主動開口,唯一能做的就是低頭喫冰。

喫了冰,方嘉儀肚子有些難受,悶悶涼涼的,等喫完最後一口,她發現謝深樂又回到對着加油站發呆的狀態。

若不看他厚重的髮型和眼鏡,單看他五官和側臉的線條,其實他長得還不錯,也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放任自己活在六十年代,好像有些刻意呀……她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好奇、不要雞婆、不要問,這不是她的事,她在心裏重複三遍之後才站起來。

結果她一站起來,謝深樂也跟着站了起來。

“要走了嗎?”

“嗯……”方嘉儀愣愣點頭,就見謝深樂拿起牀罩組,率先走了出去,她緊張地跟在後面大喊。“啊,不用麻煩了——”

結果謝深樂根本不聽她的話,逕自走出超商,對着門前一排機車回頭問她。“你應該是騎車來的吧?哪一臺?”

都已經送佛送上天,這時候再說不用,聽起來就太假了。

方嘉儀指了其中一臺紅色的機車,等謝深樂把牀罩組放到腳踏墊上,也差不多到兩人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時候了。

她暗暗鬆了口氣,纔想揮手跟他道別,卻發現他一動也不動,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無聲地站在一旁幫她製造陰影,不管是地面上,還是心靈上的。

現在是想目送她離開嗎?這種感覺還真奇妙呀。

方嘉儀把包包放到椅墊上翻找鑰匙,由於她代步的機車已經十歲高齡了,鑰匙孔有些鬆動,騎車輾過窟窿容易震掉鑰匙,於是她就在鑰匙上綁了條具有彈性的名片繩掛在把手上,缺點就是放在包包裏時,繩子常纏上其他物品,拿出來時就像拔地瓜一樣,一個帶一個,全掉了出來。

像這次就發生悲劇了——繩子扯出零錢包不說,還打開了,裏面的銅板全數掉了出來,一個滾得比一個遠。

“啊!”方嘉儀傻眼了,不過喊了一聲後,還是得認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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