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的水晶球在黑暗中發出晶瑩的光芒,將四周紗帳上的繡紋照映得若隱若現,同時也照亮了坐在水晶球兩旁的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有着一頭又濃又密的黑色波浪長鬈髮,身上的服裝及飾品充滿濃濃的吉普賽風,臉上罩着一張豔紫色繡金絲花的絲巾,讓人完全看不出她的輪廓和年紀,只能透過那雙謎樣勾媚的湖綠色大眼,猜測她可能是異國人。
“你,想看未來的真命天子在哪裏?”
女人的中文說得字正腔圓,讓戴彩不禁懷疑自己剛纔的猜測,不過她現在更關心的是自己的願望是否能夠達成。
在水晶球神祕的光芒閃爍下,她有着二分之一原住民血統的輪廓顯得格外深邃性感,卻又因爲渾然天成的傻甜氣質而散發些許純真。
“對,這對我很重要。”戴彩緊張地揪緊衣襬,一臉侷促不安,一顆心早在踏入這間充滿異國風情及藥草香的占卜室後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心中滿是忐忑與期盼。
自從四歲那年聽了母親的牀頭故事後,她就一直憧憬着像父母那樣幸福快樂的生活,以及那尚未見面的王子。長大後更是踏入與婚姻息息相關的新祕行業,可惜她等啊等,卻始終等不到父母口中那所謂的一見鍾情與怦然心動。
她四處求神問卜、找人批命,才愕然知道她要等到二十九歲纔會紅鸞星動,而且這輩子只會有一株正桃花!
若是錯過生命中那唯一的真命天子,這輩子她就誰也別想嫁了。
如今她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二十九歲,爲了不讓自己孤家寡人一輩子,她只好積極尋求真命天子的下落。
“喔?”吉普賽女郎話音含笑,塗滿紅色蔻丹的十指在水晶球周圍緩緩滑動,這動作既慵懶又神祕,就像是某種詭譎的祈禱儀式。
戴彩被那神祕的氛圍迷得有些入神,卻遲遲等不到下文,才又連忙回神問道:“大師,難道不行嗎?”
“不是不行。”吉普賽女郎含笑,十指依舊在水晶球上緩緩滑動。
戴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水晶球內的光芒似乎隨着占卜師的動作而變得更加璀璨。
“你必須知道未來並非鐵口直斷,也並非能輕易窺見的。所謂未來,是由數以萬計的因果交織而成,好壞因人有別,有無卻由天定。如果待會你在水晶球內看不見任何景象,那就代表你所求的並不存在,強求無用。”
“不不不,我的真命天子一定存在,我一定看得見的!”戴彩握緊拳頭,大聲反駁。她拜了那麼多神明、問了那麼多大師,怎麼可能看不見?
吉普賽女郎笑了。“心誠則靈,你有信心,很好。”
戴彩臉紅,捂住小嘴。“抱歉,剛剛是我太激動了……”
“沒關係,來吧,把你的雙手放到水晶球上,用心默唸你的心願,祝你心想事成。”吉普賽女郎抽回雙手,給予她祝福。
戴彩一顆心幾乎吊到了喉頭。
她終於可以看見她的真命天子了嗎?
她等了那麼久、盼了那麼久,終於可以達成願望了?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雙手放到水晶球上,一邊專注默想自己的心願,一邊看着水晶球內的變化。
原本流轉着猶如銀河星光的水晶球瞬間光芒大放,耀眼的銀光幾乎要將她的視線湮滅,隨即又驟然一暗,轉成一抹絢麗嫣紅,那魅惑人心的光芒薄透如雪,彷佛春天最美麗的櫻花雨,在水晶球內繽紛散落,讓戴彩幾乎看呆了。
“大師,這——”
“別分心!”吉普賽女郎也詫異地睜大眼。她從未見過這麼絢麗的愛情之光,那彷佛是場最盛大的預告,預言着快樂又幸福的愛情即將來臨。“繼續專心默想你的心願,你的命運只能由你掌握、窺見,你一定要仔細看清楚!”
戴彩心一驚,連忙專心盯着水晶球,不敢再分心。
隨着光芒緩緩沉澱,水晶球深處又凝聚許多五彩繽紛的光,迅速幻化出一條馬路、一片蔚藍的天空、一棵棵在風中搖曳的行道樹……
一幅幅景象在戴彩眼前迅速浮現又消失,就像帶着她逐步走入某個未知時空,爲她揭開神祕的面紗。
戴彩驚奇之餘,還覺得甚爲玄妙,彷佛自己回到了兒時第一次玩萬花筒的時候,透過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到前所未有的一切。
唯一不同的是,萬花筒只能讓她看到不斷變化的彩色幾何圖形,可眼前的水晶球卻即將呈現她心心念念、期待二十多年的答案……
她屏氣凝神,看得更加專注,下一秒她看到一棟建築宏偉、似曾相識的五星級飯店,接着是她曾經駐足過的華麗大廳、鏤刻在牆上的“明華花園酒店”、大廳牆上的電子時鐘,上頭顯示着當天的日期……
水晶球內的五彩光芒變幻莫測,忽然,一道金黃色的光從飯店的玻璃大門外照射而入,彷佛是正午時分那最耀眼的日光。飯店裏外人潮如織,一名白衣男子自人羣中緩緩浮現,戴彩瞬間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悸動。
她心潮洶湧,情不自禁地傾身向前,想看清水晶球內的男子容貌,可無論她怎麼靠近,男人都像藏身在層層薄霧之後,只能隱約看出男人有着軒昂挺拔的身形,動作恣意瀟灑,步伐迅敏,胸前掛着一副黑色的……墨鏡?
戴彩的心跳得愈來愈快,就在她鼻尖幾乎要貼上水晶球時,光芒旋即消失,僅剩下一室漆黑——
啪!
吉普賽女郎忽然點亮圓桌上的小檯燈,五坪大的占卜室又恢復些許光亮,但吉普賽女郎藏在面紗後的五官仍舊朦朧得看不清楚。
“到此爲止。”
戴彩睜大雙眼,怔了三秒才回過神來。“可是大師,我還沒看清楚對方的長相,怎麼會這樣?”
“不是你沒看清楚,而是你沒辦法看清楚。”吉普賽女郎神祕一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爲什麼?”
“天機不可泄漏,你能看見已是老天最大的恩賜,應該知足。”
“可是……”
“沒有可是,這就是你的機緣,誰也不能改變。”吉普賽女郎言盡於此,擺出送客的手勢後就緩緩起身,轉身朝一面深紅色的羊毛帷幔走去。“接下來就不是我能幫忙的,再見了姑娘,出去後把占卜費用交給我的特助,祝你得償所願、心想事成。”語畢,她消失在厚重的帷幔後方,再也不見蹤跡,只留下一臉茫然失落的戴彩。
原本以爲終於可以看到真命天子,偏偏還是差了臨門一腳。爲什麼每一個替她解過籤詩、占卜過塔羅牌、算過八字和姓名學的大師們總愛用“天機不可泄漏”作爲結論呢?
好在今天不是沒有收穫,剛剛透過水晶球,她又另外得到了不少線索。
原來她的真命天子會在今年的六月十八日出現在明華花園酒店,身上會穿着白色上衣,胸前會掛着一副墨鏡,再根據其他大師的卜卦結果,真命天子的姓名筆劃是二十四劃、魔羯座、生肖屬虎、年紀大她三歲——
她終於、終於找到專屬於她的王子了……YES!
即使是非假日,明華花園酒店的大門前仍然車水馬龍,各國觀光客、商務客進進出出,顯示出這家酒店的受歡迎程度。
爲此,酒店門房個個忙得不亦樂乎,卻鮮少有人注意到飯店大門外的角落站着兩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保全。
一輛黑色奧迪A6忽然以極快的時速直衝酒店大門,並以一個華麗甩尾將車停在酒店門口,兩名黑衣保全立刻衝出崗位,一前一側圍住奧迪A6。
“客人請下車。”堵在車門邊的黑衣保全面色冷峻,伸手輕輕敲了下車窗玻璃,朝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擺出下車的手勢。
另一名擋在車前的保全則盡職地對着無線電說出祕密代碼,以不驚動客人爲原則,將整棟酒店的維安系統提高到黃色警戒,只要車主再有危險動作,就會直接觸動警網。
駕駛座上的男人下了車,只見他臉上蓄着些許青皮胡,雖然戴着一副黑色墨鏡,還是能清楚看出他粗獷硬挺的五官。
“反應還不錯,但如果你們能提早幾分鐘發現我已經開車繞了飯店六圈,還在你們眼前晃過不止一次就更好了。”
以時下審美觀而言,那張臉蛋完全稱不上俊美或斯文,更別說男人的白色西裝外套下還穿了件不倫不類的藍白花襯衫,再配上一頭蓬亂的短髮,無論左看右看,都無法昧着良心說他有型。
但神奇的是,當男人漫不經心的勾脣一笑時,那張有着健康小麥色肌膚的粗獷臉龐卻散發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特殊韻味——
一種難以言喻的個人氣質。
雖然臉上笑容玩世不恭,但男人舉手投足間透出的端然正氣又會讓人莫名順服;明明是不倫不類的打扮,卻因爲男人英姿颯爽的疏朗氣質而不會顯得流裏流氣。
亦正亦邪,相互矛盾,偏又自成一格,獨特而迷人。
不過兩位黑衣保全的目光完全沒留連在男人的臉龐上頭,因爲他們正對男人藏在衣着下,那不亞於他們的強健體魄,以及一舉一動中不經意透露出的完美防備而警戒着,也在意着男人戲謔莞爾,實則一針見血的評論……
當男人隨手摘下墨鏡,露出一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陽剛面容時,兩位保全瞬間晴天霹靂。
“BOSS?!”OMG!難道是他們“鏢”保全公司的安全主管上門突擊檢查?!
BOSS剛剛說了什麼?他曾開車繞了飯店整整六圈?可他們都沒察覺——這下完蛋了,如果對方是居心叵測的盜匪,他們這個樓子可就捅大了!
“危機反應及格,觀察力卻嚴重不足,連續三個月例行性特訓加倍,自己找時間寫檢討報告書。”男人——吳竹章咧嘴一笑,潔白整齊的牙齒在小麥色肌膚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耀眼,偏偏吐出來的話卻殘酷的令人垂頭喪氣。
天曉得他們這些退役軍人最討厭的就是寫檢討報告書了。
“是……”
“改天我會複檢,要是再粗心大意……”吳竹章沒有把話說完,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卻足以令兩人頭皮發麻。他們心知“鏢”最不需要的就是漏洞百出的粗心保全。
吳竹章只施予懲處已是寬容,畢竟除了主管的身分,他也是“鏢”連鎖保全公司的少東,只要他高興,炒人魷魚並不是難事。
“我們一定改進!”兩人嚇得立刻立正站好,習慣性地行了個軍禮。
“喲,那就加油啦,我很看好你們喔!”吳竹章笑着拍拍兩人肩膀,將手中的車鑰匙往天空一拋,惡趣味地看着兩人爲了搶着接下車鑰匙差點撞成一團。
“車子就麻煩你們了,謝啦。”他哈哈大笑,從容地走進飯店。
這時,一名西裝筆挺、面色嚴肅的男人迅速從隔壁的咖啡廳快步走出,無聲無息來到了吳竹章身邊。
相較於吳竹章一身“品味獨特”的打扮,男人一身裝扮顯得格外高雅許多。他容貌俊雅,同樣身穿白色西裝外套,裏頭配了件淡紫色絲質襯衫和一條黑色領帶,無形中透露出職場菁英的風範。
“BOSS,您要的卡布奇諾。”顯然,王冠晨的確是位職場菁英,除了能有效率地完成上司每一個要求,更能分秒不差地配合上司每一個行動,完全就是一個專業的特助。
“麻煩你了。”吳竹章接過咖啡,隨手將墨鏡掛上胸前口袋,接着開始愜意地在大廳中左顧右盼,就像一名即將入住飯店的旅客,正隨意地欣賞飯店大廳的擺飾,動作自然又不引人注目。
所謂突擊檢查,並非只是觀察保全人員在飯店裏的表現,更重要的是還必須掌握飯店內人、事、物的安全防線,並檢視是否還有疏漏。
身爲連鎖保全公司的安全主管,他最擅長的就是融入人羣中,不動聲色地觀察一切。他有義務嚴格把關每一位客戶的安全,絕不容許有任何缺失。
“BOSS,由於下午一點後您還有三個行程,因此這次的突擊視察請您控制在半小時以內。建議中午您可以直接在飯店內用餐,您覺得如何?”雖知自家上司正在工作,不過上司有一心好幾用的本領,王冠晨也就直接開口。
“無所謂,你安排就好。”吳竹章滿不在乎地道。
“不知您對午餐是否有什麼要求?”王冠晨繼續詢問。
“選安靜一點的地方,因爲……你有沒有發現,從我踏進飯店後已經有六個人回頭看我了?雖然我長得超帥沒錯,但這種回頭率實在讓我很難繼續低調,要是有人突然跑過來跟我告白怎麼辦?”吳竹章一臉認真地煩惱嘆氣,可那戲謔的語氣讓人很難確定他究竟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王冠晨始終無動於衷,只瞥了眼上司身上那件有着“獨特”品味的花襯衫,慢條斯理地淡定道:“您放心,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爲什麼?”
“因爲現場沒有一個人是瞎子。”
吳竹章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人醜不是錯,你爲何要忌妒英俊的我?幸好你平常表現不錯,我就大方原諒你了。”嘖,想跟他比嘴賤?
王冠晨眼角抽搐,這輩子從沒看過這麼無恥的人,就算彼此是朋友,他還是有點想揍人。
他還沒來得及出口反擊,吳竹章突然停下腳步,眯眼看往三點鐘方向。
彷佛察覺氣氛不對,王冠晨也迅速望去,只見一名身穿灰色西裝、側揹着黑色公事包,看起來像是業務員的男人站在一盆觀音竹旁,男人一手摸着脖子,一手橫過胸前抱着另一隻手臂,頻頻轉頭注意兩側,像是在焦急地等待什麼人。
王冠晨見這男人並無任何可疑之處,正好奇自家上司到底在注意男人什麼地方時,吳竹章已雷厲風行的朝男人大步前進,在彼此擦肩而過的剎那,“意外”撞上男人——
嘩啦!
隨着吳竹章故意設計好的“邂逅”,他手中那杯還沒喝完的熱咖啡潑了男人一身,燙得後者當場暴跳如雷。
“SHIT!”
“噢,真的很抱歉!”吳竹章歉疚地掏出手帕往男人身上擦拭。“你有沒有燙到?我不是故意的,我幫你擦一擦……”
“別碰我!”男人臉上掠過一絲緊張,彷佛燙着似的捂着胸口往後退,誰知腳邊的“某樣東西”竟絆得他失去平衡——
吳竹章眼明手快,連忙拉住男人的手臂,才讓他免於倒栽蔥的命運。
“老兄你沒事吧?”吳竹章一臉驚嚇,“奮力”將男人扶穩,大手卻迅雷不及掩耳地探向男人的西裝外套內。
站在不遠處的王冠晨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家上司先伸腿絆人,接着又偷雞摸狗……若不是他動視力高人一等,又因爲角度站得取巧,恐怕也難以察覺自家上司那些小把戲。
姑且不論自家上司爲何要伸腿絆人,光是那偷偷摸摸的右手——
若是用在偷竊上,那就叫做“第三隻手”,是一種極爲狡詐輕靈的偷竊手法,若非曾經過特別的嚴格訓練,絕對做不到那樣的高超技巧,更別說做到像自家上司這樣神不知鬼不覺。
可他不明白的是,自家上司什麼東西都沒拿,只是試探性地摸了下,絕對不會是爲了偷竊,那是爲了什麼?
“滾,就說了別碰我!”好不容易站穩的男人惱羞成怒,彷佛作賊心虛般地泌出冷汗,從頭到尾都沒發現自己的胸前早已被人探查過。
“嘿老兄,你幹麼那麼兇?”吳竹章一臉無辜。“我都已經道歉了。”
“並不需要!”男人一臉兇巴巴,急着轉身走人。
不過吳竹章又怎會讓他輕易離開?只見他濃眉一挑,立刻朝飯店門口的兩名保全比了三個謎樣的手勢。
一直注意這頭動靜的兩名保全早已蓄勢待發,立刻朝男人奔去,一前一後擋住男人的去路。
“你、你、你們要做什麼?”男人一臉緊張,冷汗直流。
“別擔心。”吳竹章走向男人,臉上哪還有一絲一毫的無辜?那表情簡直就像即將率衆行搶的山寨王。“就是想問問你藏在胸前的東西是什麼。”
男人大驚失色,瞬間拔腿就跑,可惜他纔剛跨出一步,兩名保全就迅如閃電的一左一右押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