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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魔女遊戲(上)·情萌》 / 季可薔 / 第19章 / 共20章

海琳?!你是海琳嗎?

尖銳的問話,來自她身後,來自遙遠的過去,猶如利刃穿心,狠狠地刺痛她,剜出鮮紅的血。

她是海琳嗎?

不!她不是,她不是李海琳,不是那個早該塵封於回憶裏,燒成灰燼的女孩。

她不是,不是……

春雪急促地走着,高跟鞋踩在溼潤的地面,撞出一陣陣迴音,迴音繚繞在她耳畔,迴盪於她心口。

她的心怦怦跳,和着逐漸激烈的雨的旋律,交織成一首憂傷的哀歌。

於是恍惚之間,她彷佛又回到過去,回到永遠離不開的夢境裏,她走在溼溼冷冷的山林裏,尋不到出路。

在作夢嗎?現在的她,是在夢裏嗎?爲何那股飢寒交迫的感覺又襲來,那晦澀陰冷的絕望又當頭罩下?

“春雪,上車!”

有人喚她,有一道光在迷濛的雨霧裏隱約閃亮。

“春雪,下雨了,你快上車!”

是誰?是誰在喚她?是從何處點亮的光?

她茫然四顧,好一會兒,總算尋到了光源,那是車燈,是一輛很帥氣的白色跑車,車裏,朝她焦灼地喊着的人,是杜唯。

她站在原地,傻傻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人,他帶來的光。

“怎麼了?你發什麼呆?”他嘆氣,下車奔過來拉住她冰涼的手,將她推進車廂。

待兩人都在車廂內坐定,他掏出手帕,擦拭她臉上的雨滴。

她怔怔地領受他的溫柔,一動也不動。

“你還好吧?春雪。”他低聲問。

春雪。

她一凜,身子輕顫。

對了,她是春雪,該是屬於春天的那場純潔的雪。

她是春雪,是春雪……

她深吸口氣,振作精神,接過手帕。“我自己來。”

他打量她,見她神情又恢復一貫的漠然,眉宇微微收攏。“究竟怎麼回事?剛剛那個女人是誰?你們認識嗎?爲什麼她叫你……海琳?”

她震了震,心韻乍停,表情卻未變。

他深深盯着她,像是要望進她靈魂深處。“海琳……是誰?”

她垂斂眸,菱脣逸出低語。“海琳是我以前用過的假名。”

“假名?”他訝異。

“五年前,我因爲跟媽媽吵架,離家出走到臺灣來,我怕自己的行蹤被追到,所以一路上都自稱是——李海琳。”

“李海琳。”他啞聲咀嚼着這名字。

“剛剛那個水果攤的老闆娘,就是那段期間,我在南部一間民宿認識的,當時她在民宿工作,我爲了練習中文,經常會拉着她陪我聊天。”

“原來如此。”他仍舊盯着她。“那爲什麼你要跑來這裏看她?”

“你怎麼會知道我來這裏看她?”她不答反問。

“是意詩告訴我的,她跟蹤你來到這裏。”

她揚眸望他,見他嘴角似是噙着苦澀的自嘲。“所以你知道我向她打聽你身世的事了?”

他默然點頭。

她也點點頭,撇過蒼白的臉,對着凝霧的車窗。“我其實不是來找那個老闆娘的,只是因爲忘不了過去的事,纔來到這裏。”

“過去什麼事?”

“我不是說,五年前我是離家出走的嗎?後來我爸媽就來找我了,他們好不容易在那家民宿找到我,想把我帶回家,我死也不肯,哪知道後來……”她驀地噎住。

他注意到她雙手緊拽着裙襬,顯然正壓抑着激動的情緒。

某個意念掠過他腦海,他大驚。“難道是那場車禍?”

“……沒錯,就是那場車禍。”她嗓音細啞。“就因爲我太任性,逃到臺灣來,我爸媽纔會爲了來找我而發生車禍,如果不是我,他們會在日本……好好地活着。”

淚水,無聲地順着她頰畔滑落。

杜唯凝視她梨花帶雨的容顏,直覺地伸手想安慰她,卻在即將碰觸到她時,又遲疑地收回。

“我想回去了。”她幽幽低喃。

“好,我們回去。”他坐正,雙手握住方向盤,發動引擎。

她聽着那低沉有力的引擎聲,用他借給她的手帕掩住自己哭泣的容顏,任誰看到都會以爲她正強忍悲傷吧!

誰能看到,她美麗的脣正銳利地割開一道冷笑?

相當感傷的故事。

但她以爲,他會毫不懷疑地相信?

杜唯默默開車,一面在腦海裏玩味。

就算她是爲了緬懷自己去世的父母纔去水果攤窺探那位中年婦人,那也無法解釋爲何她看到那婦人遭丈夫打罵時,臉上閃現的驚恐,也無法解釋婦人對他動手動腳時,她那備受屈辱的表情。

她很在乎那個賣水果的老闆娘,而他會設法找出真正的原因。

他不會允許,有人憑藉着精妙的謊言潛進這個家,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雨刷辛勤地刷過車窗,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杜唯手指逐漸扣緊方向盤,指節泛白。

看來他有必要找個時間再度造訪水果攤,跟那個老闆娘好好談一談。

“下禮拜六的事,杜唯跟你說了嗎?”

當晚,喫過晚餐後,顧長春將春雪喚進房裏,一見到她便開門見山地問。

她愣了愣。“什麼事?”

“就是下禮拜六,我想在家裏辦個Party,介紹你給大家認識。”

她胸口一震。這意思是……

“沒錯。”顧長春彷佛看透她腦中思緒,嘴角一扯,要笑不笑地說道:“我打算讓你在那天認祖歸宗,讓你冠上顧家的姓。”

她心韻加速,呼吸亂了調。“這算是宣佈我成爲顧家的繼承人嗎?”

“這個嘛。”顧長春捏握下巴,有意吊她胃口。“這得看你後續的表現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雖然讓你冠上顧家的姓,但要是你沒法表現得讓我滿意,我隨時可以在遺囑上收回你的繼承權。”

“我懂了。”她面無表情地頷首。

也就是說,這老人打算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時時刻刻懸着她的心,不會讓她好過。

對自己的孫子,他也是同樣的玩法嗎?

春雪深吸口氣,雖然一再在心內警告自己不該冒犯這個自視甚高的老人,仍是忍不住揚嗓。“那杜唯呢?”

“杜唯?”顧長春一愣。

“你確定要剝奪他的繼承權嗎?”

“你!”老人震懾,臉色霎時鐵青。“你都知道了?”

“對,我知道了。”她堅定地迎視他嚴厲的眼神。“你真的確定不許他認祖歸宗,讓他這輩子都當不成顧家人?”

“他不配!”顧長春像被刺到痛處,氣得渾身打顫。“就憑他媽那樣低賤的出身,他想進我們顧家的門?!我呸!”

老人話說得絕情,不知怎地,春雪覺得這話似是衝着她來的,心口隱隱地裂開,淌着血。

“你就這麼……討厭他?”

“沒錯,我討厭他!”

“既然如此,你幹嘛還讓他進公司工作,還讓他住進這個家?”

“他進公司,是因爲他爸留給他百分之五的股份,他會住進這個家,是因爲我覺得多一條看門狗也不錯。”

看門狗!春雪驚顫。“你一定要這樣對他嗎?”

“怎麼?你有意見?”顧長春銳利地冷哼。“你可別告訴我,你寧願把自己的繼承權讓給他!我看得出來,你這女孩雖然年輕,卻很聰明也很有野心,對吧?”

她的確有野心,老人說得一針見血。

春雪迷濛地尋思,忽地笑了,清冽悅耳的笑聲宛如冰刃,剜割她自己的心。

好冷,好痛啊!她持續地笑着。

顧長春沒料到她會這樣笑,錯愕地瞪着她。

她緩緩止住笑聲,凝睇顧長春,半晌,揚起清甜的嗓音。“我如果有野心,也是遺傳你的,你說對不對?外公。”

他震住。“你說什麼?”

“我說,我的野心也是遺傳自你。”

“不是,是你剛剛叫我……”顧長春雙手緊抓着輪椅扶把。“你剛叫我‘外公’?”

“是啊。”

他不可思議地瞪着她,好一會兒,長長吐一口氣。“你……終於肯叫我了。”

她聽出他話裏的欣慰,淺淺一笑。

她知道,老人家一直在等她開口喚他的這天,而她也有意以此作爲討好他的武器。

看來,她的作戰策略成功了,顧長春可是難得用這般充滿感情的眼光看人。

而他彷佛也察覺自己過分激動,頗感到尷尬,咳嗽兩聲,裝酷。“早就該叫了,真不曉得你以前跟我耍什麼脾氣,哼!”

“是我的錯,對不起,外公。”她乖巧地又喚一聲。

顧長春聽了,眉飛色舞,哈哈大笑。“你這丫頭也挺識相的嘛!我一說要讓你認祖歸宗,你就懂得乖乖巴結我了,意詩要是有你一半聰明,我早就立她當顧家的繼承人了!只可惜那孩子滿腦子裝的就是稻草,傻呆呆的,連信寬都不中意她……”

“外公!你說這什麼話?”一道嗔惱的嬌嗓忽地揚起。

房內兩人都是一愣,同時望向聲音來處,沈意詩不知何時來到門口,一臉不悅。

“好歹我也一樣是你的外孫女,你怎麼可以只偏心春雪一個人?還嫌我笨?太過分了!”她恨恨地跺腳。“還有,高信寬哪有不中意我?他明明就喜歡我!”

“他喜歡你?”顧長春一嗆。“你是哪裏來的自信啊?”他不客氣地譏笑自己的外孫女。

沈意詩很受傷。“他就是喜歡我!”

顧長春冷笑。“那他之前怎麼會拒絕跟你結婚?”

“那是因爲……”沈意詩說不出理由,又急又氣,容色刷白,好片刻,她總算找到臺階下。“那是因爲我不喜歡他,不想嫁給他。”

“哈!最好是。”顧長春語鋒帶刺。

沈意詩辯不過外公,一口氣噎在喉嚨,眼眶盈盈泛淚,她轉向春雪,把氣出在她身上。“所以你會跟信寬結婚嗎?”

春雪蹙眉,正欲啓脣,顧長春已搶先開口。

“她當然會!”

沈意詩聽了,淚珠霎時成串碎落。

春雪意外地看着她,這女孩……莫非愛着高信寬?否則爲何如此介意這樁婚事?或者她介意的是自己失去的繼承權?

“意詩,你哭什麼?”顧長春不耐。“你明知道我最討厭女人家哭哭啼啼的。”

“可是外公,這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的?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是你達不到我的期望!”

“可是……”

“就算你當不了顧家的繼承人,我答應你,會留給你一筆遺產,足夠你這輩子不愁喫穿,這樣總行了吧?”

“外公,你根本不懂。”

“我哪裏不懂了?”顧長春冷哼。“你跟你媽、你爸,你們一個個就等着我早早下地獄,好瓜分我的遺產!不是嗎?”

言語如利刃傷人,沈意詩聽了,心口劇痛,她瞪着春雪,許久,脣畔逸出沙粗的嗓音。“我討厭你。真的、真的,很討厭你。”

春雪凝立不動,靜靜聽着這番幼稚的宣言,沈意詩果然是個傻瓜,如果她腦袋靈光點,她該會明白,如此透明地裸裎自己的內心是相當愚蠢的行爲。

她很笨,太笨了。

但不知怎地,春雪無法嘲笑這個笨女孩,相反的,她有一點點羨慕那樣不設防的單純。

“好了好了,都給我出去吧!我被你們吵得頭痛死了!”顧長春抓起柺杖揮舞,犀利地下逐客令。

兩個女孩都順從地離開,來到門外的長廊,迎面杜唯正倚牆而立。

所以他也聽見方纔的對話了?

春雪警覺地繃緊身子,戒備地望着他,他卻不看她,只是溫柔地看着沈意詩。

“意詩,你還好吧?”

“唯哥哥!”沈意詩淚眼婆娑地偎進他懷裏。

他擁抱她,大手拍撫她顫抖的背,安慰她。“別哭了,你也知道董事長就是那脾氣,嘴上不饒人的。”

“可是外公……真的很過分,他以爲我只貪圖他的財產嗎?”沈意詩嗚咽地埋怨。“他這樣讓我好傷心……”

“我知道,噓,別哭了。”

“唯哥哥,你怎麼能這麼冷靜?明明最有資格繼承這個家和公司的人是你啊!現在所有的一切都要被那個女人搶走了!”沈意詩將矛頭指向春雪。

她僵硬地凝立,而杜唯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她看不出那墨深的眼潭,藏的是什麼樣的思緒。

他怨她嗎?

“別哭了,我送你回房間,嗯?”

“好。”

表兄妹倆相互依偎着,淡出春雪的視界。

她一直盯着他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直到一顆心安靜地碎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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