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3章(1)

《魔女遊戲(上)·情萌》 / 季可薔 / 第5章 / 共20章

既然決定回臺灣,那就愈快愈好,杜唯提議幫春雪收拾行李,她搖頭拒絕。

“不用了,我沒多少東西好帶的,只有一些隨身衣物,很快就能收拾好。”

“是嗎?”他打量她身上樸素的衣着,確定她說的應該不是假話。“那好,我就訂明天早上的機票。”

“不行,在那之前,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什麼地方?”

“釧路。”

“釧路?”

杜唯訝然,但一轉念,他想起來了,春雪的父母在北海道東邊的小城釧路開了一間民宿,她小時候是在那裏長大的,考上短期大學後才離鄉背井,來到熱鬧的小樽工作。

“我……爸媽的骨灰都還在那裏,我想回去跟他們道別。”她低聲解釋。

他理解地頷首。“是該跟他們說一聲的,知道你要回到顧家外公身邊,你母親在九泉之下也會比較安心吧。”

於是他決定陪同她一起到釧路,原本他想搭飛機,她卻堅持坐夜班火車,在天還未亮的清晨時分抵達釧路。

出了車站,他替她提行李,搭出租車,車子在開闊的道路上奔馳,經過一片林野,周遭景緻逐漸變得荒涼,繞過一方如明鏡般的湖泊,一棟木屋矗立於眼前。

“到了。”

下車後,春雪從揹包裏取出鑰匙,打開厚重的大門,一進屋,一股久未通風的黴味撲鼻而來。

她推開客廳上鎖的落地窗,回首望他。“這裏很久沒人住了,空氣很悶,你到屋外走走吧!”

他明白她是藉此趕他出去,他想,她需要一些時間獨處,向死去的父母告別,回憶往事。

“知道了,那我在外面等你。”

他很體貼地走出去,在附近閒晃,屋後有一間玻璃溫室,看得出來原本是用來栽植各式花卉的,不過現在已經衰敗了,地面散落着枯枝敗葉。

另一頭,有間矮小的屋舍,裏頭堆滿了稻草,杜唯猜想,以前約莫是飼養雞鴨等家禽的地方。

再走遠一點,還有一塊菜園、幾株抽出嫩芽的果樹。

杜唯倚在果樹下欣賞四周風光,比起繁華的臺北,這裏像是遺世獨立的荒原,春雪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嗎?

難怪顧長春當年堅決反對女兒的婚事,實在很難想象那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顧寧寧,能夠隱居在這般的鄉野當個尋常農婦。

白手起家的顧長春爲了打進上流社會,特意娶了個家道中落的名門閨秀,他素來講究血統與門風,一言一行都要向那些豪門世家看齊,沒想到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個個都令他失望不已。

顧寧寧和窮小子私奔,顧巧巧嫁了個投機取巧的古董商,長子顧文倒是聽他的話,迎娶出身書香世家的鄭英媚爲妻,卻又偏偏在外頭結識一名酒家女,鬧出不名譽的醜聞。

說實在的,顧長春沒被兒女們氣到吐血身亡,還能活到今日,也算是個奇蹟。

如今他將畢生的希望放在一個未曾謀面的外孫女身上,不能不說是個極大的諷刺。

這次,能如那老頭所願嗎?

杜唯冷笑,握拳擊了下樹幹,粗糙的樹皮刮痛指節,他卻絲毫無感。

如果不是當年對雙親許下了承諾,他也不會進長春集團工作,這些年來他爲公司犧牲奉獻,卻只被那老頭當成顧家的看門狗,甚至要他親自來日本接回公司未來的接班人……

他還要忍受這般的侮辱多久?還能忍受多久?

杜唯深深呼吸,推開腦海不受歡迎的思緒,雙手插在褲袋,沿着湖畔散步,天色亮了,陽光透過晨霧,幽靜地閃着光。

一名老婦迎面走過來,扶着根柺杖點着地,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偶爾步伐踩不穩,還會踉蹌一下。

杜唯走近她,試着用簡單的日語和她溝通。“婆婆,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需要我幫忙嗎?”

老婦聞言,抬起蒼老的臉龐,杜唯這才發現她眼瞳黯淡無光,似是瞎了。

“年輕人,你是哪位?聽起來不像住在附近的人。”

“這後頭有棟木屋你知道嗎?我是那家人的朋友。”

“啊,你是雨宮家的朋友?”老婦疑惑。“可是他們家人已經不住在這兒了。”

“我知道,我是陪雨宮家的女兒回來收拾東西的。”

“雨宮家的女兒?你說春雪?她回來了?”

“嗯。”

“她居然回來了?自從她爸媽意外去世後,這附近的人有好幾年沒看到她了!”老婦又驚又喜。“你知道嗎?她小時候等於是我看着她長大的。”

“是嗎?”杜唯的興致也來了,沒想到能在此遇到雨宮家的老鄰居,他很好奇春雪小時候是怎樣一個女孩。

老婦彷佛也很想找人說話,熱情地提議。“年輕人,我老了,現在眼睛幾乎看不見了,你扶我到附近的涼亭坐坐吧!我們聊聊。”

“好啊!”

她曾經想賣掉這棟房子的。

杜唯離開後,春雪獨自在屋內梭巡一圈,撫摸每個蒙塵的傢俱。

雖然這裏地處偏僻,可能賣不了多少錢,但總是一筆收入,能供她讀書生活。

但想歸想,她始終沒法處理掉這間老房子,因爲這屋裏,藏着太多珍貴的回憶,每一片來自過去的吉光片羽,都彷佛仍在這屋內飛舞。

曾經裝滿無數歡聲笑語的地方,她怎麼能賣掉呢?

“如果我賣了,他們肯定會怪我的。”春雪喃喃絮語,在櫥櫃裏找到一隻花瓶,洗乾淨了,插上事先買來的鮮花,然後來到供桌前。

雨宮夫婦的骨灰罈就供在桌上,還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年輕的夫婦倆抱着才五歲大的小女兒,在盛開的櫻花樹下笑得好燦爛。

這是春雪所能找到的,最令她感到幸福的照片。

她將花瓶放好,在供桌前跪下,雙手合十默禱,想起前兩天的深夜,天空降下的春雪,她心絃驀地一緊,淚光瑩瑩。

“對不起,爸、媽,我知道我不配當你們的女兒,更不可能是春天裏那場純潔的雪。”

她不是春雪,早在多年前,她便失去了少女的純真。

她的心是污穢的,就像這屋裏的傢俱,蒙了塵。

“對不起,對不起……”她語音破碎地道歉,一遍又一遍,直到雙腿跪麻了,才扶着桌邊,踉蹌起身。

她來到臥房,從衣櫃裏取出一個雕工細緻的木製盒子,打開盒蓋,裏頭擱着各式女孩玩意兒,項鍊、髮飾、水晶玩偶,以及一迭用寶藍色緞帶束着的信。

這些信都是同一個人寫來的,簡樸的白色信紙上,排列着一個個端正的中文字。

信裏,偶爾會夾着花葉做的乾燥書籤、幾張彩色糖果紙、蠟筆繪的畫,還有一張泛黃的相片。

春雪抽出相片,怔怔地看着,相片上是一個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女,眉目清秀,櫻脣含着靦腆的笑。

“海琳。”她輕輕喚着。“李海琳啊。”

出神片刻,春雪捧起木盒,翩然來到窗邊,窗臺上立着一個空瓦盆,她點燃火柴,燒融相片一角,跟着丟進瓦盆裏。

相片燒了,書籤燒了,蠟筆畫燒了,那一迭信也燒了,她將木盒裏所有珍藏的寶貝,燒得乾乾淨淨。

她木然看着那一片片在火焰中燒融的回憶,良久,沙啞地揚嗓。“對不起,因爲我想忘了關於你的一切……”

火光熊熊,映亮春雪凝霧的瞳眸,忽地,一陣風吹來,卷飛幾片焦灰的殘紙,在空中,無聲地飄蕩。

“……你都不曉得她小時候多調皮呢!又是爬樹、又是游泳的,比男生還野!”

老婦滔滔不絕,訴說着春雪兒時趣事。

杜唯津津有味地聽着,老婦口中那個男孩子氣的雨宮春雪,是他難以想象的,和現在的她對比,他實在捉摸不到那樣的形象。

“有一年冬天下暴風雪,雪積得很厚,她還讓我家的狗替她拉雪橇,玩得可樂了,哪曉得樂極生悲,雪橇翻了,她的門牙斷了一顆,腿也差點摔斷。”

“真的嗎?”杜唯好笑。“那後來呢?她沒事吧?”

“就去補了門牙,然後被禁足整整一個月。”

“呵呵~~”杜唯朗聲笑了。

老婦也笑得合不攏嘴,但不一會兒,面色忽然凝重,長嘆口氣。“自從她爸媽在臺灣出車禍去世,她回來後彷佛變了一個人,不但不肯開口跟任何人講話,還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

“是因爲雙親去世打擊太大吧?”

“不只是那樣,我總覺得還有別的地方也怪怪的……”老婦壓低嗓音,湊近杜唯,像要分享什麼祕密似的。

可惜她還來不及開口,一道冰冽的聲嗓搶先落下。“你在幹嘛?”

杜唯一震,轉過頭,春雪不知何時來到涼亭附近,遠遠地望着兩人。

他微笑。“春雪,你來了啊。”

“春雪?”老婦聽他喚這名字,臉也跟着轉向聲音的來處,春雪卻像是有意避開老婦的注目,別過頭。“春雪!是我啊,村上嬸嬸,還記得嗎?”

老婦看不到她冷淡的反應,只是親熱地堆着笑。

“村上嬸嬸。”她低聲打招呼,語氣禮貌而疏離。

“好久不見了,春雪,這幾年你都到哪兒去了?過得還好嗎?”

“我很好。”

“要不到村上嬸嬸家坐坐吧!”老婦邀約。“我請我家媳婦做點家鄉料理給你們喫。”

“不用了。”春雪急忙搖頭。“我們還有事,得馬上離開了。”

“這麼快就走?”老婦錯愕。“你好不容易纔回來一趟的……”

“是這樣的,婆婆,”杜唯看出春雪的侷促,機靈地替她解圍。“我們訂了中午的飛機,得早點趕去機場。”

“這樣啊。”老婦不免感到遺憾。

“謝謝你跟我聊那麼多,村上嬸嬸。”杜唯對老婦笑道。“下次有機會我們再過來看你。”

“一定要來啊!春雪,你要保重,有空常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鄰居,大家都很想你呢!”

“是,那我走了,再見。”

兩人與老婦道別後,回到屋裏,春雪狀若漫不經心地問:“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啊。”杜唯聳聳肩。“她只是告訴我一些你小時候的事。”

春雪顰眉,不語。

他看出她似乎有些不愉快,儘管她的表情仍是一貫的淡漠。“你不高興嗎?我惹惱你了?”

她別過眸。“我不喜歡到處打探別人隱私的人。”

杜唯深思地注視她。看得出來她對人的防衛心很重,就連對老鄰居,也一副儘量疏遠的態度。

“抱歉,我只是好奇。”他有禮地道歉。

她橫他白眼,一聲輕哼。“你的責任是把我帶回臺灣,不是好奇。”

脾氣不小呢!

他看着她,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看來你頗有點個性,我想你外公應該會喜歡你。”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