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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下雪的日子想起你》 / 季可薔 / 第13章 / 共21章

七年前,北京,耶誕夜。

那是羅愛理印象最深的一個耶誕夜,那年,她與鄭雍剛剛新婚,兩個人就像好不容易能出門遠行一趟的孩子一般,好奇地探索這座陌生的城市,就連坐個公車也像是在玩奇幻冒險遊戲,期盼着能抵達某個未知的目的地。

那年冬天,北京很冷,他們的心卻很熱,彼此相依偎的愛情很甜蜜。

從來到這城市,她便期盼着下雪,沒想到那麼巧就讓她等到了一個銀色耶誕夜。

最浪漫的、夢幻的,宛如童話故事的銀色耶誕。

她興奮極了,拉着鄭雍就在住家附近的小公園玩起雪來,第一次嘗試打雪仗的滋味,冰冰涼涼地有點刺痛。

鄭雍捨不得她的臉蛋都被凍紅了,脫下手套,親自拿雙手搗着她的臉。

“你別玩了,要是凍傷就不好了。”他很心疼。

“不要,人家要玩嘛!”她賴着他撒嬌。“我不但要打雪仗,還想堆雪人,堆那種圓圓胖胖的,超可愛的雪人娃娃。”

“還堆雪人呢!你看你,才玩這麼一會兒,手都冰成這樣,不準堆。”鄭雍某些時候挺有大男人的霸氣。

“不管,我要堆我要堆嘛!”她也很有小女人的耍賴手段,雙手勾住他頸脖一下下地搖着,搖得他身子發晃。

“好好好,你別鬧了。”他拉下她調皮的手。“想要雪人,我堆給你就是了。”

“真的?”

“真的!所以我親愛的老婆,你就乖乖坐在一邊看着,像這種勞力活讓你老公做就好了,OK?”

“OK!”她笑得超甜。

於是他開始滾起雪球,從小小的慢慢滾成一個大的,然後開始堆起雪人娃娃。他負責堆雪人,她則負責外表的雕飾,做出逗趣的五官,他怕她着涼,不許她脫下圍巾與毛帽給雪人裝飾,寧可用自己的。

“可是你也會冷啊!”她抗議。

“我身體好,不怕,你啊,動不動就感冒,萬一生病了還得我照顧你,麻煩。”

“纔不麻煩呢!不許你嫌我麻煩。”她又勾住他脖子。

他一面噴笑着,一面用手敲她的頭。“那你乖一點別生病不就得了!”

“知道了啦。”

兩人達成協議,用他的圍巾和毛帽爲雪人進行最後的修飾,然後用手機拍下紀念照。

鄭雍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發下豪語。“以後只要下雪的日子,我都堆個雪人娃娃送給你。”

“真的嗎?”她驚喜不已。

他點頭,對她溫柔地微笑,眼陣傾溢深情款款。“所以下雪的日子,要記得想起我,就算我不在你的身邊。”

“爲什麼你會不在我的身邊?”聽了這話,她又感動,又有些莫名的心慌。“你說你說,你會去哪裏?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

“唉,總是會有分開的時候啊!比如說公司派我出差,難道你每次都要跟我一起去嗎?”

“哼,我就想跟你去,不行嗎?”

“哇!”他假裝害怕地顫慄。“好可怕的老婆,黏得真緊啊!”

“就要黏得緊!怎樣?哼,你想擺脫我,作夢!我就算躲在行李箱裏也要跟你在一起。”

“聽聽你說這什麼話?不覺得害羞嗎?”她嬌嗔的模樣太可愛了,他忍不住逗她。

“嫁給你,我就不曉得害羞是什麼了。”她煞有介事地嘆氣。

“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他瞪大眼。

“就是你的錯啊!”她說着噗哧一笑,踮起腳尖,響亮地啄吻他臉頰。“誰教你讓我這麼愛你!”

這樣的告白實在太甜了,甜得鄭雍一顆心剋制不住地酥軟,俊頰隱隱泛紅。他深呼吸,捉住愛妻微涼的小手,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裏,然後展臂將她纖柔的嬌軀整個擁入懷裏。

“我愛你。”他低頭在她耳畔啞聲低語。

她聽了,驀地用力回抱他,螓首深深埋進他溫暖厚實的胸懷。

“我也愛你,永遠都愛你。”

銀色耶誕夜,迎着漫天雪花飛舞,她和他,沉醉在愛與幸福裏。

羅愛理仰起頭,迷濛地凝視着前方一株高大的聖誕樹。

這株聖誕樹,位在飯店的花園中庭,足足有兩層樓高,張燈結綵,吊着各式各樣的飾品,妝點得十分漂亮。

最讓羅愛理流連不已的,是樹下坐着的一雙手工做成的絨布雪人娃娃,據說是某個VIP客人致贈的禮物,做工精緻,栩栩如生,幾乎每個飯店住客經過時都會讚歎一番,孩子們更是恨不得能親自抱着娃娃一起照相。

因爲這對吸睛的雪娃娃,這裏也成了這個聖誕季節飯店裏最有人氣的觀光點,不時有住客駐足欣賞,拍照留念。

就連在飯店工作的職員,也會偷閒來參觀。

羅愛理是趁夜深人靜的時候來的,獨自站在樹下,怔忡地出神,回憶如潮水席捲而來。

下雪的日子,記得想起我,我會堆個雪人娃娃送給你。

她想起那個諾言,想起那段美好的時光,想起……那個男人。

曾經以爲自己會永遠愛着的男人。

想着,羅愛理不禁澀澀地笑了。

原來愛情是如此不可捉摸,容易枯萎,當時甜蜜的誓言如今想來竟是荒唐可笑。

忘了吧!

她甩了甩頭,努力想甩開過去的束縛,早就不該有任何留戀了。

她深吸口氣,堅定地轉身離去,絲毫沒注意到聖誕樹另一邊,有個男人孤單佇立,神情落寞地目送她的身影。

趁着聖誕節到元旦這段年底飯店最忙碌的時期來到之前,羅愛理休了一天假,決定回家探望母親。

搭上飯店的交通車來到花蓮市區,接着轉搭火車,回到那熟悉的田野小鎮時,已將近中午。

用餐時間快到了,店裏應該開始忙碌,羅愛理加快腳步,頂着過分燦爛的陽光,走過轉角,本以爲會看到母親忙裏忙外的身影,沒想到麪店居然沒開,鐵門拉下。

怎麼回事?從來都是全年無休的老媽怎麼會把店門給關了?難道生病了?

想起母親由於經年操勞,鬢邊已早生華髮的模樣,羅愛理胸口倏地一緊,連忙拿出鑰匙從側門進去,迎面撲來一股木頭的清香味,她愣了愣,接着聽見陣陣鐵鋸拉扯的聲音。

有人在做木工?

她茫然,順着走廊來到屋後的倉庫,原本就不甚寬敞的空間如今更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木料,陽光從窗邊射入,映出一道男人背影。

男人穿着灰藍色的牛仔襯衫,淺灰色工作褲,袖子卷高到手肘處,正灣着腰細細地打磨一張木頭桌子。

羅愛理瞪着男人的身影,瞪着他在陽光掩映下顯得格外健康有力的手臂肌肉,呼吸漸漸地凝結。

她凍在原地,彷彿亙古的雕像,沉默地看着時光更迭,耳畔傳來單調而規律的手作聲,伴隨着他沉穩的呼吸聲,一下下地敲進她心房,牽動心絃。

不知過了多久,他工作告一段落,拿毛巾擦了擦汗,一轉身,這才發現她。

四目相凝,兩人都定定地站着,一動也不動。

她能感覺到胸口心韻撲騰,就連呼吸也微微疼痛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裏?”

沙啞的嗓音在空中迴旋,他沒出聲,目光復雜地盯着她,神情略顯掙扎,彷彿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她咬了咬脣,艱澀地自喉間繼續吐出追問。

“這是我家,你在這裏做什麼?”他依然默不作聲。

她驀地惱了,心海翻騰,不禁拉高了聲調。“該不會又是來給錢的吧?我說了,不要你的錢……”

“不是的!”他急急打斷她。

她怔住。

他看着她的眼神,好憂鬱,憂鬱得令她心口揪擰。

許久,他才啞聲揚嗓。“不是你想的那樣,愛理,我來這裏只是想看看岳母……”

“她不是你岳母!”這回換她打斷他了。“別忘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尖銳地聲明,也不知是在警告他,還是在警告自己。

他眼神一黯,無語地注視着她。

爲什麼要這樣看她?爲何要用那種欲言又止,好無辜又好受傷的眼神折磨她?事到如今,他以爲她還會對他有一點點同情或容忍嗎?

她撂下狠話。“你出去!我家不歡迎你。”

“愛理……”

“出去!”

話語方落,另一道微蘊着幾分滄桑的嗓音忽然揚起。

“愛理,怎麼發那麼大的脾氣?”

羅愛理愣住,回過眸,迎向一臉訝異的母親。

她頓時有些困窘。“媽。”

羅媽媽雙手捧着托盤,托盤上擱着兩杯涼水、一盤削片的蘋果,責備地看了女兒一眼,轉向鄭雍時,卻是神色慈藹。

“阿雍,弄了一早上你累了吧!來,喝杯涼水,喫點水果,我剛去市場買了很多菜,中午就做你愛喫的魚頭湯跟糖醋里肌吧!”

“好,謝謝媽。”鄭雍接過托盤,笑着道謝。

居然叫“媽”!

羅愛理咬了咬牙,眸光不悅地掃射鄭雍。

鄭雍假裝沒看到,逕自喝涼水,羅媽媽卻注意到女兒懊惱的神情,慎重地表明自己的立場。

“再怎麼說,我都把阿雍當女婿,他要來看我,我很歡迎,所以你也別把人家趕出去,等下大家一起喫飯。”

“媽!”羅愛理瞪眼,簡直不敢相信老媽胳臂居然往外彎。

羅媽媽明白女兒在想什麼,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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