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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房子不夠住(1)

《五兩國舅爺(上)》 / 陳毓華 / 第13章 / 共16章

翌日,雞未啼,伏家人就都已經起牀,沒一個賴牀的人。

喝過早粥配炒青菜和煎蛋,伏幼便隨着哥哥和朱佾開出門。

這回,她也懶得再做男裝打扮,一身樸素衣裳,綁了條大辮子就出門了。

“哎呀,我們也不能落後,胖姑、王嫂子,咱們拾掇好了沒?趕緊了……”李氏那比小鳥還要細小的嗓門,已經被鍛鍊得中氣十足,她看來神情爽朗,不復在老宅時的拘謹木訥。

三人也風風火火的出了門,看得伏臨門直揪鬍子。“又是美好的一天,小陌,咱們也該去鋪子忙活了。”

被東家冷不防叫了小名的兆陌一楞,隨即笑開了,東家這是心情好呢。“自我和我那個婆娘有了小方,我這小陌都變成了老陌啦!”

“我們不都一樣,歲月催人老。”

“東家不老,一點都不老。”

“你這嘴皮子盡挑我中聽的說。”

主僕笑呵呵的去了前頭,內院一下就空蕩了下來,但菜圃中已然可以收成的蔬菜翠綠鮮美,大水缸裏的游魚蹦跳活潑,日頭正冉冉升起,生機盎然。

伏幼和李氏她們來得早,正好趕上第一波等着要喫早飯然後上工的人,所以李氏這邊生火的生火,揉麪團的揉麪團,忙得不亦樂乎。

伏幼這邊也支好了攤子,也不是沒有人從攤子上經過,那些人看見議精緻漂亮的合字和餅乾都會停下腳步看幾眼,或問價錢,只是一聽到一盒餅乾居然要賣五十個銅板,莫不啐罵了一聲,拂袖走了。

也難怪人家要罵,這年頭最精貴的上好白米,一石只要九錢五分,豬肉一斤二十文,白麪九文,綾羅綢緞不算,平常百姓穿的細棉布料四文錢一尺布,能賣到八文錢就頂天了,一小塊餅子居然要賣上天價,去搶比較快,只有傻子會買來喫。

朱佾開見路人邊罵邊走,卻不見伏幼有任何不悅之色。

她看了看炸大包子攤,道:“反正現在也沒客人,我去娘那邊打個下手。哥,攤子你和朱大哥就先看着如何?”

“成,包在我身上。”伏觀馬上回道,臉上表情也很輕鬆,似乎不覺得沒生意上門有什麼好苦惱的。

兄妹倆皆是一派樂觀,朱佾開想,這樂觀應該是會傳染的,他在伏家住了這段時日,伏家上上下下沒一個是垂頭喪氣、坐立不安的,瞧瞧這會兒伏幼過去那邊的攤,挽起袖子瞧哪邊需要幫手就幫哪裏,還有空和臉熟的客人道早問好,熟練能幹得叫人想多看兩眼,越看越捨不得移開視線。

“哎嚇,今兒個大娘的攤子多出個閨女啊?”有眼尖的人發現道。

“欸,實在忙不過來。”

“是該請人了啊……”

等喫早餐的人潮忙過了一輪,伏幼手裏被塞進了兩個炸大包子和蔥油餅,是她娘給的。

“拿過去吧,我瞧你哥哥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誰叫娘炸大包子的技術越發純熟,香味都傳到十里外了。”伏幼不吝嗇的誇獎着孃親,這時看見賣餅乾的攤子有客人上門。

“快點過去啊,你發什麼楞?客人上門了。”李氏看見那邊有客人上門,讓催促着女兒過去招呼。

“娘,等等,我瞅着咱們家的‘美男子牌’挺管用的,你瞧,這不是賣出去了。”

好像不管在哪裏、古代現代,美男、美女都是最喫香的,要是她這會兒過去,搞不好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客人還會不高興了。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李氏哪懂得什麼行銷策略,什麼叫美男子牌,就怕那兩個男人把好不容易上門的生意搞砸了。

“娘,你就聽我一回,咱們站在這兒瞅着,哥哥和朱大哥要是真的應付不來,我再過去。”

美男子策略果然奏效。

不用費三寸不爛之舌,只要多笑笑,一些小媳婦、大嬸子、大小泵娘,就連小丫頭都被迷得暈乎乎的,不到兩個時辰,賣餅乾的攤子連最後一塊餅乾都讓一位大娘給買走了。

女人不論年紀大小都喫帥哥這一套啊。

“娘,我能幹吧?”有人喜孜孜的邀功,一副小女兒態。

李氏擰女兒的小鼻子,“你這丫頭也不知道像了誰,一肚子亂七八糟的主意,回去得好好跟你哥和朱公子道歉。”

旁邊攤子上兩尊黑臉關公回過味來,正用眼神瞪她。

居然出賣自己的親大哥!伏觀不滿的以目光指控。

另一個陰着一張臉,不知該誇她聰明還是先拎過來打屁股再說。

伏幼乾脆視而不見,他倆有啥好氣的,餅乾都賣出去比較重要不是。

正想着今兒個餅乾都賣完,該有多少銀子入袋,想得正美時,偏偏有個不識相的人破壞了她的好心情,這人聲音一響起她就知道是誰了,嗓音拔尖刺耳,好像不這樣說話怕人家不知道她來了似的。

“我說大嫂,怎麼你們一家子都在集市擺攤子啊?這是幹麼,一個個蓬頭垢面的,大房離家出來,還真過得不怎麼樣。”錢氏帶着丫鬟婆子下了轎子,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過來。

“二嬸孃。”身爲晚輩該見禮就見禮,伏幼並不會因爲錢氏出言調侃就忘了她是晚輩這件事。

她是晚輩,要是有個禮數不周,別人可會回頭指責她爹孃教女不力,她何必給人作筏子讓孃親難堪?

伏觀也行個禮,並不言語。

瞧錢氏如此擺譜,實在叫人唾棄,有必要這樣嗎?這集市人最多了,有常識的人車馬轎子經過時都會繞道,不會往這邊過來,免得妨礙路人或是耽誤自己辦事的時間,她卻是哪裏熱鬧越往哪裏擠,有轎子坐了不起,這是想讓她娘看着眼熱是嗎?

她還真小看人了,不是誰都會羨慕這些浮面的東西,她不在意,她娘也是。

“二嬸子。”李氏對二房這弟妹實在沒什麼話好說。

他們大房搬出來至今,也不見老家的誰過來看一眼,更別說援助了。老太太她能理解,可這幾個弟弟夫君在家時沒少幫襯扶持過,要銀子的給銀子,外面出了紕漏也沒少暗地幫忙收拾,待他們家“落難”了,他們人呢?

聽說一個接連納了兩個小妾,而三房孩兒百日也沒給大房這邊下帖子,這是硬生生不認他們大房這門親了吧。

夫君常常感嘆自己做兄長做得失敗,夜裏時有睡不着覺,她只能安慰他人心冷暖不可靠,別人要變也不是他們能決定的。

只能說人在做,天在看,無愧於心就好。

“我也不求大富大貴,一家人都在身邊,能有口飯喫我就滿足了。”李氏面對錢氏的挑釁很是淡然。

“大嫂倒是樂天,以前捧在手心的黃花閨女也捨得讓她出來拋頭露面……喲,我怎麼就說錯話了,幼姐兒不是閨女,是嫁人不成,守了寡,說起來也是可憐。”錢氏唱着獨腳戲,一發現身邊聚了人更得意了。

李氏氣得都渾身發抖了,手也哆嗦起來,如果針對的是她,多難聽的話她都可以忍下來,但是罵到她的孩子頭上,那是戳她的心,她非理論不可!

一旁的胖姑和王嫂子更是氣到不行,擼高袖子,一個拿擀麪棍,一個握拳頭,圍着錢氏帶來的丫鬟和婆子互相拉扯着。

伏幼輕輕握住李氏的手,看向錢氏時,表情冷冷的,笑着,“二嬸孃有閒暇來找我娘敘舊,卻管不住二叔父不停的往屋裏抬人,侄女每天和我娘忙得不可開交都還耳聞二叔父準備抬第三個姨娘進門了。嘖嘖,二嬸孃,侄女說句您的不是,您拿二叔父沒奈何,怎好把氣都撒到我們身上來?”

一個連丈夫都管不住的女人還有空來對別人說三道四,這種女人要不是婦德有虧,要不就是不受待見,說出口的話又有什麼可信度?

錢氏也就那麼點本事了,撕咬着她的望門寡和拋頭露面的事來說,就不知道最後能不能說出花來。

伏幼還真的不介意。

錢氏聞言氣得渾身亂顫,她家那個死鬼自從成了伏家當鋪的掌櫃後,氣焰長了,亂花銀子不說,色心有增無減,見一個愛一個,短短時間就納了好幾個妖精進門,氣得她每天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焦慮、煎熬到極點。

糟心的事不只這一件,大房被趕出門後,沒錯,她是順利抓住了府裏的錢,但是摸清楚帳目這才知道家中的開銷根本是個無底洞,好些年要不是靠着當鋪和傻笨的大房貼補着,他們二、三房恐怕早就喝西北風去了。

苦果再難吞她也得嚥下去,這是面子問題,裏子嘛,反正哪戶人家不是這麼回事,縫縫補補的還是熬下去,她就不信家裏沒了李氏真不行!

她就是要爭這口氣,不讓婆婆小看了。

“你這沒人要的小賤蹄子……唔……”

錢氏口不擇言,誰知話纔剛罵出口,李氏就一個巴掌甩過來,打得她滿天是星星。

她捂着臉頰,完全不敢相信以前那個只會被人拿捏、絲毫沒有反擊能力的女人竟掮了她一大耳刮子?

“二嬸子,謹言,你嘴髒,想污辱自己我無所謂,但別用你的髒嘴來侮辱我的女兒。”

伏幼瞧着母親爲母則強的強悍表情,真想給她按一百萬個贊!

錢氏只覺得眼前金星亂迸,她牙一咬,怒瞪着婆子們,“你們都是死人吶,那個女人竟敢動手打我,你們還不給我討回來!”

丫鬟婆子哪來的空暇管她,她們好幾人連個胖姑都抵不過,再加上見縫插針、看見誰落單就用擀麪棍打誰的王嫂子,紛紛心裏叫苦:夫人,不是我們不救你,是沒辦法啊!

錢氏最後無法,狼狽的落荒而逃。

自家女人們強悍到這種地步,伏觀生平所見,雖然沒有到歎爲觀止的地步,不過還是默默提醒自己,女人果然不能輕易得罪的。

至於向來面癱的朱佾開,難得嘴角往上翹了翹。

人活在任何環境都不容易,都需要有應付各種困境的能力。

他不覺得伏幼處於捱打弱勢,他身爲男子就該義無反顧的出來援救,若她無法自救,他再來設法也不遲。

但話說回來,她遇到這種事情,他一個大男人就在場,她爲什麼不向他求救?

這是沒把他放在眼裏的意思嗎?還是覺得他不頂事?

不論哪種意思,他都很不爽!

他想也不想地走到她身邊,板起臉道:“僅此一回,下不爲例。”說完就徑自走開,支使起伏觀收拾攤子。

伏幼頓時覺莫名其妙,什麼“僅此一回,下不爲例”?是指她和錢氏拌嘴,抑或是利用他當活招牌賣餅乾的事?

應該是後者。

這位大爺還頗爲小氣,人家她哥哥可什麼都沒說呢!

“我聽說今日弟妹來找你晦氣?”回到家,應該人在前頭鋪子忙的伏臨門卻在內院等着,一見李氏進門,就把她拉到一旁問。

“也沒什麼,不就眼紅我們擺攤子能賺銀子,她家裏又一堆糟心事逼着,出來找鬆快,結果找到我頭上來了。”

以前她足不出戶,外面的人情世故知道歸知道卻是有限,這些日子他們在旁人眼中看似落魄了,好好的日子過不了,得推着攤子出外叫賣維生,可是在這一來一去的人際交往中,她卻在無形中得到很多寶貴經驗。

見丈夫擔憂的眼神,她笑着寬慰他道:“這世間,有過得比我們好的人家,也有披着富貴的皮,過的日子卻比普通百姓更煎熬的,還有更貧苦卻願意互相扶持的。生命自有出路,不必去羨慕誰、嘲笑誰,過好自己的日子比較重要。”

聽了這番話,伏臨門不禁高看自己成親多年的妻子好幾眼,一顆心也稍微放了下來。

“無事就好,囡囡那丫頭見了我卻急乎乎的就往屋裏衝,都在裏頭待半天了也不見她出來,莫非是受了什麼委屈?”

“哪裏是,你沒聽見屋裏算盤的劈啪聲,她這是忙着算帳,想知道今兒個收了多少錢。”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生了鑽進錢眼裏的丫頭?”伏臨門不禁失笑,搖搖頭和妻子並肩進了女兒的屋裏。

伏幼果然正埋頭撥着算盤,見爹孃進來,歡喜的揚起宛如清晨鮮花綻放的簾。“爹、娘。”

“瞧你算帳算得連口水都沒能喝上,你啊,不知道的人以爲你眼裏只看得見錢,什麼都沒放心上。”

伏幼笑得更加明媚燦爛,“爹,我是商人的女兒,怎好丟了您的臉面,不論賠賺都要釐清,才知道下一步該進該退。”

“好好,這話爹愛聽!”伏臨門探過頭去,十分慈愛的摸了女兒的頭一把。

伏幼很受用,笑得就像五月的玫瑰那樣奔放瑰麗。

“那麼你那餅子究竟是賺是賠?”李氏也急着想知道。

“咱們過了年可以準備換間大宅子了。”不是她說大話,只要餅乾的生意一直這麼好,想換間大宅子絕對沒問題。“大哥說,還有人因爲來得晚了沒買着,預約下次要呢。”

“太好了!”

“對了娘,你今兒個不是約了中人要請幫手?”

“啊,瞧我這記性,中人在前頭等着呢,我這就是進來給你們吱聲的,哪裏知道一樂呵就忘了事。”伏臨門一拍腦袋,猛然想起。

“那娘,咱們去瞅瞅吧。”伏幼起身。

“我去把人喚進來。”伏臨門轉身出去。

“這挑人手的事我哪成,你眼光好,你說成就成。”李氏覺得這輩子除了挑夫君挑了個好的,她真沒什麼看人的眼光。

“這做醬菜的人得和你一同幹活做事,要是不合您的眼緣,以後事情做起來也不順,我另外還要幾個能幹細緻活的姑娘,您不幫我掌掌眼,我要是挑錯了人,到時候餅子都烤焦了,賣不出去就虧大了。”伏幼摟着母親的胳膊往前頭去了。

李氏被她一慫恿,也覺得自己要是不幫女兒看着還有誰能幫忙,好像真沒有自己不行。

這麼一想,底氣就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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