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鈞定眼看她,決定換個突破口。“葳葳告訴我,將來想和你一樣當個服裝設計師,我認爲你有義務在她長大之前,爲她建立一個強大的服裝王國。”
爲女兒建立一個強大的服裝王國?簡短幾句話,他打動她了。閔鈞有強大的說服力能夠主導別人的思考,這次也不例外。
他讓她聯想到自己的母親,媽媽也努力爲女兒佈局,她剋扣自己存下每一塊錢買房、買店面。
搬新家那天,媽媽對她說:“等語萱長大,店面就給你開服飾店,專門賣你做的衣服。”
天底下父母親都想爲子女做更多。
見她動容,閔鈞把文件打開。“現代賣東西的方式已經和過去不一樣,隨着網路消費的市場越來越大,我不確定實體店會在什麼時候被消滅。對許多人來講,逛百貨公司的目的已經不是消費,而是休閒、運動,吹吹冷氣和朋友聊聊天反而成爲主要目的。當然,週年慶活動例外。”
“我懂,Bill跟我提過。”聽說,這也是他用一整層樓來做飲食區規劃的主要原因。
“我這次之所以規劃設計師樓層,有三個目的。第一,這些商品多數是在外面看不到的。第二,把創作這件事情直接擺在消費者面前,他們不只是消費一件商品,更能夠了解商品的製作過程。第三,推銷設計師。我認爲臺灣的優勢是創作,應該把設計擺在檯面上。”
“你講的我都同意,Bill跟我提過賣場會規劃一塊透明區,讓設計師在裏面工作,我跟工作室裏的員工談過了,他們會輪流到百貨公司上班。”
“我想做得更多。”
“別人不都這麼做嗎?”她已經盡力配合。
“我必須承認,臺灣這些設計師名氣不如你,我希望藉由你的名氣打開市場,所以……”
“你要我自己上?”
“不必,我想規劃一個專區,裏面有你的設計手稿、比賽獎盃、照片、你合作過的廠商作品等等,我想讓更多的人認識你,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我會透過網站大力宣傳把你的名聲再炒作一次,我不只要懂設計的人知道你、專業人士知道你,我要連路邊的歐巴桑都知道你。”
“像吳季剛?”
“對,像吳季剛。”
“那你要找個總統夫人來穿我設計的衣服。”語萱失笑。
“你以爲我找不到?”他斜眼望她。
“我很少設計禮服的,我的設計偏向舒服乾淨、自然大方的居家外出服,要讓總統夫人在晚宴中穿着我的設計驚豔全場?不可能。”
“我知道,你的設計更貼近平民百姓,畢竟不是每個人的衣櫃裏都有幾套晚禮服,卻都有不少居家外出服,所以操作手法不能模仿吳季剛。如果我規劃的網路宣傳成功,會有更多人在網路上尋問賣價與購買管道。Bill同意我,把實體店面的計劃暫時擺一擺,先打進網購市場。”
“對網路這塊我、Bill和Jerry都不熟,恐怕無能爲力。”
“所以,我幫你找個專家。”這纔是他今天出現的主要目的。
“誰?”
“陸閔泱,你想見見他嗎?”最後一句話,他笑得像只狐狸。
在朋友之後,他打算成爲關係更進一步的合夥人,實體店面這塊他無法插手,只能另闢蹊徑。
語萱是個很居家的女人,即使她事業成功卻還是把家庭、孩子擺在第一位。
還以爲女人無法兼顧兩種身分,原來不是無法、而是不願。
閔鈞見過很多設計師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好像非要把所有的設計全弄在身上才能充分展現設計師的身分,就像很多髮型師會把頭髮弄得五彩繽紛,意思是一樣的。
但語萱總是穿得很簡單、很家常,卻乾淨舒服,他喜歡這樣的語萱。
一回到家裏,語萱放下包包就鑽進廚房,一面快步走一面說:“給我三十分鐘,馬上就開飯。”
今天是語萱住在他家裏的第三天,明天Bill就要回臺灣了,他再沒借口留下語萱和葳葳。
短短三天,他已經習慣睡沙發。
沙發當然沒有KingSize的大牀舒服,但是躺在沙發上,心裏想着房間裏的語萱和葳葳,想着她們沉沉入睡的甜美臉龐,就像在大熱天裏喝下一杯蜂蜜檸檬水那樣無比舒服熨貼。
他渴求能再靠近她們一點,最好能夠天天見面、時刻相聚,但是……閔鈞第一百次告訴自己,耐心!
“葳葳,我幫你洗澡。”閔鈞說。
葳葳連忙關掉電視,笑着說:“好啊!”
張開手,閔鈞一把將她抱起來,他們走進廚房,兩個人臉貼臉,葳葳的手臂和閔鈞的脖子也緊密貼合毫無間隙。
看着兩張毫不保留的笑臉,語萱無法狠心將他們隔離,這是她最矛盾痛苦的地方。
她怕失去葳葳,卻更怕失去葳葳的笑臉,她捨不得女兒傷心,但也清楚只要自己明確表示不許和叔叔在一起,葳葳絕對會乖乖照做,然後一個人躲起來偷哭。
這是她的女兒,一個太會替自己着想、捨不得違逆自己的女兒。
“廚房油煙多,你們到外面等,我很快的。”
“不必急,你慢慢來,我先帶葳葳去洗澡。”閔鈞說。
“嚼,謝謝。”
“這麼客氣,那我是不是在每頓飯前都應該禱告,感激你爲我做飯?”
葳葳看看媽咪再看看叔叔,笑逐顏開,她追着兩個人的話尾說:“謝謝媽咪做飯給我喫,謝謝叔叔請我的朋友喫蛋糕,謝謝叔叔給我買故事書,謝謝叔叔帶我去看醫生,謝謝叔叔幫我抓鬼,謝謝叔叔陪我玩,謝謝叔叔……”
葳葳一句一句說,語萱發覺原來閔鈞已經爲葳葳做過這麼多事?
閔鈞接下她的話。“謝謝葳葳告訴我醫生不可怕,謝謝葳葳教我選故事書,謝謝葳葳幫我挑領帶,謝謝葳葳……”
他一面說一面笑着把葳葳抱出廚房,語萱看着兩人的背影微怔。
過去總是她說、他聽,她無法想象閔鈞能夠和孩子講這堆無聊話,無法想象對一個孩子,他有這麼多的耐心。
看來,光陰不但重組了自己也改造了他,如果那年的他們都像現在這麼成熟,是不是婚姻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搖頭,她從冰箱裏把醃了一天的魚拿出來,他喜歡喫味增魚,今天就爲他做這道菜吧。
這晚和前兩個晚上一樣,過得相當愉快。
飯桌上三個人說說笑笑,一頓飯喫上一個半鐘頭還意猶未盡,閔鈞搶着洗碗然後進浴室洗澡,語萱幫葳葳看作業、聊聊學校發生的事,等語萱洗澡就輪到閔鈞陪葳葳玩,兩個人合作無間。
“等我二十分鐘。”閔鈞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對葳葳拋一下媚眼。
“不要急,我給你三十分。”葳葳對他送上一個飛吻。
語萱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失笑。她無法否認,在閔鈞身邊,葳葳變得活潑而健談,笑口常開。
語萱把葳葳抱到膝蓋上,貼着她柔嫩的小臉問:“這麼喜歡叔叔?”
“很喜歡,超喜歡,超級大喜歡!”兩隻小小的手臂在空中劃一個大大的圈。
“爲什麼喜歡?”
她仰起頭認真想半天,回答,“我害怕看醫生,有叔叔在,我就不怕了。”
安全感?是啊,閔鈞總是散發着讓人心安的自信,好像往他身邊一站,就算天塌下來他的肩膀都能穩穩扛住。
“還有呢?”
“小朋友欺負我,我會想到叔叔說勇敢比退縮更能擊退無賴。”
說道理?是,他在商場上歷練出來的口才無懈可擊,她說不過他,即使倍感委屈,還是會因爲他的話妥協、認命。
葳葳抱緊她低聲說:“媽咪,要是叔叔能夠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才相處幾天,葳葳就有這樣的結論,要是再這麼下去怎麼辦?語萱輕嘆。
門鈴響起,語萱走到對講機前接起話筒,門外是個嗓音很甜的女生,她看不見語置,但語萱看得見她的臉。
她笑着說:“老公快開門,親親未婚妻來找你了。”
飛揚輕快的兩句話讓語萱掌心一抖,匆匆掛掉話筒,揹着門,心臟突突飛跳不停。
她是閔鈞的未婚妻?!那是他想要的,還是陸家長輩內定?
突然間,熟悉的難堪再度升起,她下意識衝進房間背起自己和葳葳的包包,抱起女兒。
“媽咪,我們要去哪裏。”葳葳被語萱弄得緊張起來。
“乖葳葳,把鞋子穿上,媽咪等一下解釋。”
門外的人等不反應,不斷按着門鈴,鈴聲一響再響,響得人心緒大亂,在語萱幫葳葳換過鞋子後,她按下開門鈕。
打開門走到電梯前,一部電梯正從一樓往上升,另一部停在上一個樓層。
語萱飛快按下,不多久門打開,她奔進電梯,在電梯關上的同時她聽見隔壁電梯噹一聲,停下。
說不清心頭感受,只是……不舒服,心緊胸悶,噁心的感覺很難受。
是不是差一點點,她又讓自己落入當年的窘境?
她是怎麼了?明知道閔鈞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根本不該有交集,怎麼會一不小心又落入他的溫情陷阱?
“什麼鬼啊?”趙初蕾從電梯裏出來,站在屋門外猛按電鈴。
今天閔鈞很怪哦,竟把她關在大門外,一次又一次,是金屋藏嬌怕被“未婚妻”發現?哼,他會怕被她發現纔怪,恐怕是不想理她吧。
撅起嘴,她直接把食指放在門鈴上不鬆手。
等過老半天,閔鈞纔出來開門,他鐵青着臉,目光不友善。
語萱和葳葳不見了。他才洗個澡,爲什麼人就丟掉?他在屋裏屋外飛快轉一圈,越轉越火大。
瞪着趙初蕾,他有足夠的理由認定她是始作俑者。
“幹麼這樣看我?我犯着你啦?”她可是帶着重大情報來的,如果知道他這副德性,她連理都不理他。
“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還沒開口,欲加之罪……”
他沒時間和她窮耗,截斷她的話,問:“算了,你來這裏做什麼?”
他不耐煩,她口氣更差,叉起腰,兩腿開開,挺直胸背,滿臉驚人氣勢。“陸伯母給我下通牒了,如果我對你沒意思就要另外規劃新人選,友華的汪小姐可是比我難纏十倍,最重要的是,她對你志在必得。”
好心沒好報,要不是拿他當盟友,她何必這麼累?
“知道了,還有沒有其他事?”
“這麼急着下逐客令,難道……”她調皮地朝屋裏探頭探腦。“難道里面藏着女人?”
“不關你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如果是的話我就可以理解爲什麼開個門要花大半天,是想找地方躲起來吧?說說看!躲在哪裏?衣櫃?廚房?浴室?”難得閔鈞也會心急,惡作劇念頭起,她踢掉高跟鞋就要往裏面闖。
開個門花大半天,意思是……
“你剛纔對語萱說什麼?”閔鈞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目光帶上幾分狠戾。
大公主被嚇到了。這麼緊張?不會吧,她真的壞事了?不過……語萱?他說的語萱是不是……等等,她好像不是第一次從他嘴巴中聽見……
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嚇壞她了,趙初蕾吶吶回答,“能有什麼,就喊你一聲老公,說未婚妻來找你了。”
“你!”閔鈞被氣到說不出話,天底下哪有這種……
他一把甩開趙初蕾往外走,注重形象的他居然沒發現毛巾還掛在肩膀上,頭髮溼答答的,一面走一面在滴水。
她是公主耶,怎麼可以被無視?
趙初蕾揚聲問:“你說的語萱,有沒有一個叫莊茵華的媽,有沒有一個叫葳葳的女兒?”
趙初蕾的話即時阻止他的腳步,他猛然轉身抓住她的手,力氣之大,令人害怕。
她敢打賭自己雪白的手腕一定留下瘀青了。
“你從哪裏聽過語萱的?我爸媽告訴你的?他們知道語萱回臺灣,所以給你下最後通牒?”如果是的話,爸媽會對語萱做什麼?他甚至不知道當年語萱離開,他們有沒有橫插一手。
趙初蕾舉起雙手。“停止你的想象力。”
“你把話說清楚!”
氣勢瞬間削弱,趙初蕾回答,“如果我們認識的是同一個莊語萱,那麼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你不覺得我們很像嗎?”
像?見鬼!“你說……語萱是前陣子育磊到處託徵信社尋找的妹妹?”
“對啊,雖然她還不承認是我們的妹妹,但我會說服她的。”
閔鈞訝然,語萱居然是……
如果母親知道當初她想盡辦法趕走的,是她現在極力想聯姻的家族,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既然如此,我們加強合作關係怎麼樣?你幫我追到陸閔泱,我幫你把莊語萱。”她揚起修剪得很漂亮的細眉毛,一臉奸笑。
閔鈞冷哼一聲,他需要一個傻大姊幫忙?“她是我的前妻、葳葳是我的女兒,把她追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靠出賣堂弟來換取幫忙。走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丟下話,他進屋,把毛巾往沙發帥氣一丟,拿起鑰匙走出家門。
但後來證明閔鈞錯了,語萱消失得無影無蹤,工作室、家裏到處找不到她,連葳葳都沒去幼稚園上學,Bill雖回國了卻不肯透露語萱的下落,Jerry也回家了,但忙得不見人影。
無形的恐慌籠罩在他頭頂上,他開始害怕,害怕再度失去語萱。
不行,他必須儘快建立盟友聯邦,單槍匹馬、獨立抗戰不會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