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欞罌……」雷朔夜第一次只以她的名字喚她,大掌也覆蓋在她擱放在石桌上的手。
洛欞罌心一驚,收回了手,就在此時,一直因爲九皇子的提議覺得心煩意亂的洛琌玥正拿着釣竿要出門去山溪邊釣魚,來到中庭,就看見了他們。
「侯爺,我不需要您負責。」她露出淡淡的笑意,這回不勉強,「我真的不在意了,若是您已下了封口令,等於那件事不曾發生,既然不曾發生,我怎能用那件事逼侯爺給我一個交代?」
「欞罌,如果我說不是交代,你怎麼回應我?如果我說我對你有愛,只不過你總是視而不見罷了,你怎麼說?」
看着他真誠的眼眸中帶着情意,她下意識地撫摸着手腕上的手釧,想起上回不小心偷聽到的對話,侯爺跟郡主說他爲了讓這串手釧受佛禮,在佛前跪了三天……
「我……我不知道……」
雷朔夜一嘆,他知道洛欞罌心情紊亂,所以並不想逼她,「欞罌,我在紫微院等你答案,就算最後你告訴我你只想當一個琴師,我都接受,也會以對待琴師的方式對待你……」
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她若不接受他的情意,她就只會是一個琴師,連他的朋友都不是了嗎?
雷朔夜知道他的話會給洛欞罌帶來什麼震撼,但他若不使出一些小手段,她永遠也走不到他身邊來。
「欞罌,我給你時間,就先告辭了。」
洛欞罌回過神想喊住雷朔夜時,只來得及看見他的背影,她怯懦了,明明知道自己對他並不是無心,但她真能這麼做嗎?
這份猶豫讓她冷靜下來,所以她沒有出聲、沒有追上前去,反而轉身躲入了自己的房裏。
看着洛欞罌的仿徨、看着雷朔夜終於說出他的心聲,洛琌玥追了上去,雷朔夜的腳程很快,不像是故意引洛欞罌追來的樣子,他是真的要給她時間思考。
「侯爺!」
雷朔夜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回頭見到洛琌玥,他們一向沒有什麼交集,他會找上自己,莫非是剛纔他與洛欞罌說的話,洛琌玥聽見了?
「洛大夫是巧遇上我,還是追着我來?」
「當然是追着您來。」
「那麼你是聽到我與欞罌說的話來的?」
洛琌玥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對他提出了邀請,「有釣過魚嗎?一起去吧!」
雷朔夜不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他不喜釣魚這種浪費時間等待的活動,但他感覺得出來洛琌玥有事要找他談,只好應允了。
山溪旁,抓着釣竿的雷朔夜整整等了半個時辰都沒有釣起半條魚,而似有意要與他說什麼的洛琌玥到了這裏後,卻沒開口說過半句話,沒耐性的雷朔夜遂將釣竿一拋、襪靴一脫,撩高了褲管便走進溪水裏徒手抓魚。
雷朔夜的身手好,輕鬆地就抓起一條放進魚婁裏,「這樣快多了,釣魚實在太慢。」
洛琌玥終於笑了,雷朔夜這毛毛躁躁的樣子根本就不像侯爺的身分,更不像是一個偌大紫微院的家主。
「侯爺知道……九皇子提議我進京,他會重用我,還讓我進御醫監學習的事嗎?」
「我知道,更知道這對醫者來說是十足難得的機會,不過你心儀你的小師妹,不想離開她,卻也放棄不了九皇子提供的大好機會吧?」
「是,我是。」
「那你真不該猶豫,快快應了九皇子跟他走吧!」雷朔夜充滿自信的對洛琌玥說:「你還是好好選擇自己的前程,因爲你與欞罌之間不可能了,我亦愛慕欞罌,而且志在必得。」
洛琌玥何嘗不明白,洛欞罌即使現在沒對雷朔夜動心,但他也已經悄悄在她心上佔據一個角落了。
他的存在感不比對方小,卻永遠贏不過雷朔夜,因爲他只是哥哥。
一連抓了幾尾魚後,雷朔夜走回岸上,坐在他方纔釣魚的大石上,適意的伸展了雙腳。
洛琌玥終究虛長雷朔夜三歲,見他這般孩子氣,笑着搖了搖頭,只是他不經意一看,卻被雷朔夜腳踝處的三顆紅痣吸引了目光,「您的腳……」
雷朔夜順着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腳踝,那裏留着一道醜陋的疤痕,「七年前,我在城郊山上誤踩了捕獸夾,所以留下這個傷口,當時還傷了頭,所幸遇到一個小女孩救了我,否則我已不在人世。」
「七年前?在城郊的山上?」洛琌玥本不是因爲他的傷口而問,但他卻引起了他另一個疑問,「可以告訴我,當時是誰爲侯爺醫治的嗎?」
「那位大夫我不曾親眼見過他,只知道也住在城郊那座山上,小女孩是他的徒弟,七年前就是那個小女孩照顧我的,除了她,我誰也沒見過。莫非……洛大夫識得這位大夫?我一直想向他好好道謝,卻無從找起。」
城郊的山上嗎?身邊跟着一個小女娃嗎?洛琌玥再看向雷朔夜的傷口及傷口旁的紅痣,要診療這個傷口一定會見到那三顆紅痣,見到的同時應就能發現雷朔夜的真實身分了!
洛琌玥終於明白,七年前父親爲什麼要匆匆搬離這裏,連等他義診回來都等不了,帶着洛欞罌與他會合後便去了京城,一直住到父親過世,他因爲思鄉想返鄉才又回來。
「洛大夫?」雷朔夜發現洛琌玥的異常,出聲喊了他。
「喔!我沒事,只是在想自己認不認識那位大夫,但仔細想了想還真沒有印象,對不住。」
「別這麼說,若那位大夫那麼好找,我早就找到他了。」
洛琌玥雖然將視線拉回,但他看着釣竿,心卻不在上頭,所以魚兒喫餌了他沒發現,甚至魚兒掙脫,他的釣竿斷了鉤,他都沒回神。
二十五年前,洛琌玥生了一場重病,需要一味特殊的藥材入藥,可那藥材稀有,全天下只有培育奇花異草的紫微院有。
當時洛天華與妻子親自前往紫微院求藥,請求老家主能救救洛琌玥,他知道紫微院培育的異草無法以金錢衡量價值,所以他願意答應老家主任何條件只求能救他的孩子。
紫微院的奇花異草當然不會隨便贈人,儘管是爲了救人性命,但老家主看見了大腹便便的洛天華之妻,遂轉了念。
當時老家主無法讓他的夫人懷孕,一直擔心紫微院會因爲他沒有子嗣落入他那些兄弟手中,左思右想之下便要妻子假裝懷孕,並在外地打聽是否能買一個健康的孩子回來,當成是雷夫人所生。
只是條件適當的孩子他一直找不到,而雷夫人僞裝有孕的時日卻已接近臨盆的日期。
看着洛夫人的肚子也近足月大小,再加上洛家是醫家,洛夫人的身體肯定調養得當,孩子一定健康,正符合了他的條件。
「洛大夫,我可以無條件提供那味罕藥給你,直到你的孩子康復,但這並不是沒有代價。」
「什麼代價?您請說,爲了我的孩子,我都答應。」
「我要洛夫人腹中的孩子,當成雷家的孩子養大,繼承我所擁有的一切,但你們必須簽下約定書此生不再見這個無緣的孩子,也會保守這個祕密一輩子,你能同意嗎?」
洛天華怎能同意,但眼見洛琌玥病得嚴重,幾乎就要保不住性命了,得到了那味罕藥,洛琌玥便可活下來,雖然他們的小兒子從此不在身邊,但至少他們知道他會成爲雷家的孩子,未來還會繼承紫微院,這一切是洛天華永遠也給不了的。
儘管妻子不肯,但洛天華還是不顧她的反對答應了老家主。
雖然救了一個孩子,但洛夫人還是因爲得犧牲另一個孩子而傷心自責,漸漸的她失去了笑容,鎮日鬱鬱寡歡的她終究影響身體生了病,纔剛生下孩子就血崩難產而亡。
而洛天華及洛琌玥都只來得及看剛出生的孩子一眼,就得把孩子送去紫微院。
而當年那個嬰兒,腳踝上就有着紅痣。
雷朔夜……就是他的弟弟嗎?
當年雷朔夜連取名都沒有就被送走了,洛琌玥還小,不知道父親把弟弟送去了哪裏,或許是不想讓小小年紀的他自責,洛天華甚至沒對他說弟弟是因爲什麼原因被送走的。
直到洛琌玥夠大承受得起這件事時,洛天華纔對他說出一切,但換藥草的事很容易讓他猜到孩子被送去的地方就是紫微院,所以洛天華用了不一樣的藉口,他說家裏窮,要醫治他的藥材很貴,於是他同意了對方的要求用孩子抵債。
就因爲洛天華沒說孩子被送去紫微院,洛琌玥在弟弟被送走後還與弟弟住在同一個城裏十八年,甚至可能曾經與他錯身而過卻從來不知。
七年前救治雷朔夜的就是父親吧!父親爲了答應紫微院老家主的事,纔會決定舉家遷離故鄉……
洛琌玥震驚,這個原先他嫉妒着的男人,竟是他一直懷着滿滿愧疚的弟弟嗎?
雷朔夜看着洛琌玥的異常及泛紅的眼眶,不明白他突然怎麼了,竟連釣竿斷了鉤都沒發現,「洛大夫,你斷了鉤了,你不知道嗎?」
洛琌玥放下釣竿,好似也一併放下了什麼一般,「侯爺,我想問您一件事。」
「洛大夫請講。」
「侯爺……老實說,剛剛在醫館中庭裏,您對欞罌說的話我全聽見了。」
雷朔夜並不意外,他多少猜到了,因此神色自若,「喔?洛大夫不是打算反對吧?」
「我想知道,您對欞罌是真心的嗎?」
雷朔夜揚起一抹淡笑,是因爲想起了洛欞罌,想起初見她時她娉婷的身姿、清麗的容貌是如何吸引了他的視線,再想起她救了他、想起她彈琴的風華、想起她幾次與他談天時那自然不矯造的笑意……
雷朔夜承認他極少動心,對她的愛並不是刻骨銘心,但他的確是真心的,「是,我喜歡她!我對她是真心的。」
洛琌玥嘆了一口氣,先別說他在洛欞罌心裏本就不是能託付情愛的男人,就算他有機會競爭,他又如何能與自己的弟弟爭。
「侯爺,請告訴九皇子我願意與他一同上京,謝謝他的提拔。」
這事真的讓雷朔夜意外了,雖然他自信不會輸給洛琌玥,但他以爲對方還要經過好一番掙扎纔會甘心放棄洛欞罌,他從沒想過他會如此輕易放棄。
「洛大夫,你讓我意外了。」
洛琌玥收回釣竿,似是沒有心思釣魚了,「我願成全您和欞罌,不過……有件事我要提醒您。」
「喔?洛大夫請說。」
「欞罌天真善良,有時不太會識人,她心中雖有定見,不容易被他人三言兩語影響,但我害怕的是三言兩語逐漸累積之後,有一天會凝聚成一個莫大的疑問,可能一個契機,那個疑問終究會壓過她內心的定見,最後改變了她的想法。」
不知爲何,洛琌玥這話一出,雷朔夜立刻想到的就是石賢熙。
那個石賢熙第一次出現就讓欞罌選擇了他,由他引見琴匠高大師,繼而又詆譭他,要欞罌與他保持距離,再來又說他當初救了老樵夫是爲了在她面前演戲。
欞罌雖然沒有相信,但終究還是把事情記在了心裏。
他行得端正,本不用擔心石賢熙,但他想起那件事……
洛琌玥再次開口打斷了雷朔夜的思緒,「侯爺,雖然九皇子會生病是天意,但九皇子此時提出讓我進入御醫監學習的時機實在太巧合,幾乎要讓我懷疑是侯爺您促成的了。」
雷朔夜聽了,但笑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