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用寬大的衣袖遮了手,攜手往鵲橋處走去,路上,傅無雙偶然瞥見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禁怔住。
“怎麼了?”封旭察覺她的異樣。
傅無雙不語,只瞠眸盯着不遠處一個站在燈下的女子,她眉目清秀、笑容盈盈,身旁立着一個高頭大馬的男人,相貌看着甚是粗豪,待她卻極是細心。
封旭疑惑,順着傅無雙的視線望過去,只見人來人往,不知她看的到底是哪一個。
“是不是見到熟人了?”他低聲問。
她沒回答,轉過頭來睇着他,眼神異樣。
“爲何這樣看我?”他不解。
她搖搖頭,眸光再流轉時,方纔那熟悉的女子已不見蹤影。
她呆立原地出神。
“無雙?”封旭不免擔憂,緊了緊她的手。
她定定神,這纔回眸朝他嫣然一笑。“無事。”
怎會無事?封旭皺眉,卻不再追問,攜了她的手往前。
鵲橋上結着各色彩帶及花卉,橋邊放着一盞盞並蒂蓮花燈,情調夢幻旖旎,可在上頭走的人並不多,雖說有着攜手走鵲橋的男女就能共度一生的吉祥寓意,但年輕男女終究臉薄,別說未成親的,就是已成親的都不大好意思當着衆人的面走上這麼一遭。
偏封旭是個臉皮厚的,纔不管別人怎麼想,更何況來走這座鵲橋本就是今夜他帶着傅無雙來逛這七夕節市最主要的目的,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他拉着佳人的纖纖柔荑,霸氣地上橋。
四周的驚歎聲此起彼落,有幾個年輕男子大聲叫好,姑娘家則是個個羞怯地含笑,欣羨不已。
傅無雙低眉斂眸,壓下方纔凌亂的思緒,此刻只覺得評然心動。
好害羞……卻也……好開心。
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與這男人同心攜手度鵲橋,如果真能就這麼走一輩子……
步上鵲橋正中央,迎面走來另一對男女,雙方相逢,都默契地停下來,也是善意地想給對方祝福。
只是一抬頭,傅無雙卻愣住了。
對方顯然也是一對成了親的男女,女人梳着婦人頭,姿容婉約,男人穿一身錦袍,溫潤儒雅。
這個男人……她認識!
男人也認出了她,喫驚地睜大眼,心念電轉,再望向與她相偕而立的封旭,當即瞭然。
四周都是百姓,不便行大禮,男人只好略略彎個身。“微臣見過陛下。”
他身邊的美貌婦人一聽也大驚,跟着盈盈拜禮。
封旭蹙眉。
傅無雙連忙附在他耳邊,輕聲低語。“是禮部尚書大人家的嫡六公子,方辰,中進士後入了翰林院,三年後又外放到淮南,想是剛剛回京。”
封旭聽了微微一笑,目光灼灼。“方大人。”
“不敢。”方辰姿態恭謹。
“這位是方大人的夫人?”
“正是賤內。”
封旭頷首,不再說什麼,方辰也知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知趣地告退。
雙方錯身而過。
封旭敏銳地注意到傅無雙多看了方辰和他的妻子一眼,下頷一凜。“怎麼?你跟他認識?”竟連那傢伙之前外放到淮南都知道!
她沒回答,揚眸似笑非笑地睇他。
“爲何這樣看我?”
“我跟他以前還一同來逛過七夕節市,你說我與他認不認識?”
封旭大驚,怎麼也沒想到會等來這樣的答案,俊臉頓時陰沉下來,大手緊緊一握,捏得傅無雙又一陣生疼。
“他是你的……”牙關幾乎打顫。“什麼人?”
“是你想將我許給他的人。”
“什麼?!”
傅無雙撇撇脣。“你不記得了,從前你還跟我說過他家風清正、人品端方,必不會負我,堪爲我良配。”
“我怎麼……怎麼可能會如此?”他難以置信。
他竟曾經想過將她推給別的男人?他在想什麼?真是瘋了!
“我爲何會那般……”愚蠢!
她斂陣,許久許久方輕輕地揚嗓。“因爲你說,他才能成全我一生一世一雙人,所以我嫁給他比嫁給你更好……”
回溫泉山莊的路上,兩人坐在馬車裏,封旭一直冷着一張臉。
傅無雙不免忐忑不安,她不確定這男人在想什麼,或許對她也產生了怒意,但她不覺得自己必須拉下臉來與他求和。
他以前的確是對她說過那樣的話,鼓勵她和方辰結成良緣啊!她又沒說錯,他幹麼生氣呢?
況且該生氣的人是她吧!當時對他一片癡心,卻遭一盆冷水狠狠地澆下來,他卻還渾然不知自己重重地傷了她。
哼!不理他了……
思及此,傅無雙也不高興了,別過冷然的俏臉,不看身旁的男人一眼。
也不知過了多久,男人忽然握拳,用力槌了下車廂壁。“真是個笨蛋!”他憤然低咆。
她驚訝地望他。
他倏地轉過臉來,與她四目相對。“我不知他在想什麼,他笨,我可不!”
她啞然張脣。這人在說什麼啊?
他橫臂攬住她細腰,霸道地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裏。“你是我的!無雙,我纔不像他笨得想將你讓給別的男人!”
她錯愕。他口中的“他”是誰啊?不就是他自己?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封旭忿忿地宣言。
關於他跟傅無雙的過去,雖然自己都不記得了,她也不肯與他細說,可從封曄口中,他還是知道了爲何她是他的太子妃,卻做不成皇后,知道了他們曾有過的那些愛恨嗔癡的糾結。
但,那都是過去了。
如今的他宛如新生,就是一張白紙,誰都看不進眼裏,他就只認定了她。
不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以前的封旭做不到,但如今的他可以!
“我就認定你了!傅無雙,除了你,我不會再碰別的女人。”灼亮的星眸盯着她,一字一句都如最激烈的火苗,焚着她的心。
她被燒得滿身灼熱,心韻狂亂。“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莫不是當自己是雛鳥,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你就心悅上了?”
所以她這是不信他了?認爲他是因頭部受傷失去了記憶,才能對她如斯許諾?封旭將懷中的佳人摟得更緊,眼神專注,語氣慎重。“雖然以前的事我都想不起來了,可我記得自己在山洞裏燒得迷迷糊糊時,是你徹夜抱着我、照料我……你心疼我,對嗎?”
她的確心疼他。
珠淚無聲地滑落。
“你戴上了同心結,我也戴上了,我們要過一輩子的,心心相印,再也容不下別人,是不是?”他急切地、近乎孩子氣地問。
是的!
在她內心最深處,早就帶着這樣的期盼了,她只是不敢想、不敢說,更不敢對自己承認。
她含着淚,主動仰起臉,在他涼涼的脣上印下溫熱的一吻。帶着鹹味的吻,是一個女人最虔誠的愛戀。
長夜漫漫。
前半夜,他與她抵死纏綿,愛慾如潮。
後半夜,她累得睡去了,他命人打來熱水,親手替她拭淨了肌膚上的黏膩,然後將她攬抱入懷。
嬌嬌睡顏,香甜如花。
他癡癡地盯着看,大手忍不住勾起她一束青絲在指間把玩。
這般濃密如雲、烏黑亮麗的秀髮,真令他愛不釋手!
一生一世一雙人,原來她所求的是這樣的夢想。
以前的他給不起,甚至動念將她推給別的男人,逼得她使計嫁給了他,兩人的夫妻生活從一開始就打了結,之後那死結只有愈纏愈緊。
她說,那時候的他恨她氣她,即便迎了她爲太子妃,仍有意冷落她,往往十天半個月都不踏進她院子裏一步。
待他被廢了太子之位,傅家捲入大皇子之亂,接着他登基爲帝,冊立林家女爲新後,兩人的關係越發冷淡。
“我和你之間,就是一筆算不清的帳。”她感嘆。“是孽緣!”
就算是孽緣,他如今也要想辦法變成一段良緣!
“傅無雙,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他喃喃低語,覆下脣在她額頭一吻,烙上屬於自己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