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他的女兒。
看着眼前被乳孃抱在懷裏,長得清秀可愛、粉妝玉琢,臉色卻蒼白,還帶着些許怯懦之氣的小女孩,封旭心下頓時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是失去了記憶,自然對這個三歲大的女兒也毫無印象,但也不知是否血緣天性,看着她時,他還是有些觸動的,似是憐惜。
“父皇。”大公主嬌怯怯地喚。
他勉強牽脣一笑,摸了摸小女孩的頭,一面問乳孃。“大公主因何這般瘦弱?你們平時是怎麼照料她的?”
乳孃一聽,駭然下跪,後面的宮人也嚇得跪成一團。
傅無雙不動聲色地拉了拉封旭的衣袖,在他耳畔低語。“當年元后懷大公主時,懷相就不甚好,後來也是因爲難產落下了病根……”
他一凜,所以這孩子是先天不足的問題?
傅無雙看懂他眼裏的疑問,輕聲回道:“以後好生調養就是了。”
封旭頷首,袍袖一拂。“起吧!”
宮人們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封旭從乳孃懷裏抱過大公主。“容容的病可好多了?”
大公主小名“容容”,據說他從前都是這麼喚她的。
“嗯,容容好多了。”小姑娘細聲細氣地應道。
雖說如此,她還是咳了幾聲。
封旭一個皺眉,乳孃立即全身一抖,連忙解釋。“太醫說這是風寒未癒落下的咳疾,多喝點冰糖雪梨水就好了。”
“那還不快快燉來?”
“是。”
乳孃退下後,封旭抱着大公主大眼瞪小眼,實在也不曉得要跟一個三歲小姑娘說些什麼。
傅無雙看着抿脣一笑,步履輕盈地走過來。“容容,我是靜妃姨姨,在你好小好小的時候,我們見過一回,你還記得嗎?”
那已是小姑娘嬰兒時期的事了,當然不記得。
她困惑地眨眨眼。
“姨姨帶了一份禮物要送你。”
說着,傅無雙朝一旁的春風遞去個眼色,春風送上一隻裝飾精巧的盒子,盒蓋掀開,是幾個彩紙風車。
大公主看着眼陣一亮。
身爲帝姬,她自然也收過不少禮物,但都是些金銀玉鎖之類,她一個小女孩,看多了那些亮晶晶的東西也不覺得稀奇。
倒是這種民間孩子玩的風車,她竟沒見過。
但好奇歸好奇,她並不敢妄動,乖巧地偎在封旭懷裏,只是睜着一雙妙目,眼巴巴地瞧着。
傅無雙不覺一陣心疼。
許是少了皇后親孃在身邊呵護,她的皇帝親爹又因朝廷事忙,很少來看她,這大公主雖貴爲皇嫡長女,在這宮裏的地位也只是平平。
難怪林小儀將這孩子照顧得好,會因此得了皇上的青眼。
封旭湊過來取笑道:“原來你七夕那晚跟小販買了這許多風車,是做此打算啊。”
傅無雙橫嗔他一眼,笑着主動拿起一隻風車,遞到孩子手裏。“風吹的時候,這彩色輪子就會轉得很漂亮呢!喜不喜歡?”
大公主接過風車,也不說喜不喜歡,只是喜孜孜地玩着。
終究是小家子氣了些。封旭嘆氣。
那也是你這個親爹沒教好的緣故。傅無雙暗中瞟個眼色。
兩人無聲地交流,外人只見他們視線相接,卻都不知他們的默契。
傅無雙哄着小姑娘玩了一會兒,封旭又盯着服侍的宮人問了幾句公主的起居,這時林小儀總算來了,鬢邊出汗,嬌喘吁吁,一副趕路趕得很急的模樣。
“婢妾來遲,請陛下見諒。”她首先向皇帝見禮,眼角瞥見傅無雙正摟着大公主,臉色微變。
“姨母!”大公主全然不曉大人們的暗潮洶湧,嬌滴滴地喚了一聲,從傅無雙身上下來,投入林小儀懷裏。
林小儀連忙攬過她,笑容甜蜜。“姨母許久不見容容了,想念得很呢!容容可想念姨母?”
“想的。”大公主點了點頭,向她舉了舉手中的風車。“姨母看。”
“這什麼?”林小儀眉尖一蹙,審視彩紙風車,雖然紙質不算粗糙,顏色也調得鮮豔,但一看就知是民間匠人的手藝。她轉頭責備宮人。“這種不乾不淨的廉價玩意兒,怎麼能拿給公主玩?”
氣氛頓時一陣靜寂。
宮人們面露尷尬,自是不敢多言。
林小儀見宮人們駑鈍,心下越發不悅,正欲再說上幾句,一道涼涼的聲嗓揚起——
“是本宮送的。”
她一怔。
傅無雙含笑睇她,語聲卻是清淡。“只是一番心意而已,想着孩子該是會喜歡這樣的小玩意兒,倒沒想過是不是太廉價了。”
林小儀臉色一白,神色驚疑不定,摟着大公主的手臂下意識就收緊了,長長的指甲掐得小姑娘粉嫩的肌膚髮疼。
大公主敏感地察覺她的惱意,立時就將手上的風車丟在地上,嚎啕大哭。“容容不玩風車了,姨母別生氣,容容痛……”
林小儀倏地警覺,忙鬆開手,但已然來不及了,封旭銳利的眼刀朝她凌厲地砍過來。
“把大公主抱下去。”他命令乳孃。
乳孃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急急抱着大公主告退。
封旭彎身,親手拾起風車,林小儀見狀,頓時全身冷顫,不禁屈身跪下。“皇上,婢妾並非有意……”
她還沒能爲自己求情,封旭冰冷的語音已擲落。“林小儀教養大公主不周,罰俸半年,禁足三個月!”
林小儀被罰俸禁足的消息一傳開,宮中震動。
不過是大公主隨手丟了靜妃送的紙風車,皇上就發了如此大的脾氣,責怪林小儀教養不周。
這宮中的風向果然要變了啊!
接着賢妃又再度提起爲皇上舉行洗塵家宴一事,也不知怎麼說的,竟惹來皇上不滿,說了她幾句,賢妃當即請罪,半是試探半裝委屈地表示自己獨自掌管六宮,難免有心力未逮之處,皇上是否可指派其他妃嬪一同協理?
哪知皇上並不喫她以退爲進這一套,冷然一笑。“朕看協理也不必了,賢妃既然覺得累了,就在芳華宮裏好好休息,鳳印交給靜妃即可。”
賢妃被奪了宮權!
這可是晴天霹靂砸下來,比之林小儀被禁足,更加轟動後宮。
靜妃回宮不過數日,儼然已是寵冠六宮,這風向轉得如此之快,衆人簡直措手不及。
傅無雙完全能明白後宮中人的不安,軟軟地偎着身後男人厚實溫暖的胸膛,任他將自己攬抱入懷。
“你這般寵我,豈不是將我推上風口浪尖?這下我可成了後宮的箭靶子了。”男人低低一笑,舌尖逗了逗她敏感的耳窩。“你怕嗎?”
她強忍酥麻,嬌嗔回眸,眼神一半清澄一半迷濛,異常地撩人嫵媚。“有你在身後護着,我不怕。”
這話說得太軟太嬌,情意滿滿,聽得男人胸臆一緊,忍不住低頭,狠狠地吻住她。
“無雙,別走,留下來。”
“旭哥哥,我在你心裏,果真是舉世‘無雙’嗎?”
“當然!這世上再也沒有誰比你更重要的了。”
“那你許我好嗎?若有來生,你不再是皇帝,而你依然心悅於我,你就只娶我一個,好嗎?”
“無雙,你不能死……”
“旭哥哥,永別了!”
“無雙……傅無雙!”
封旭駭然驚醒。
大汗淋漓,氣喘吁吁,翻身坐起,夢魘地瞪着前方。
隨侍的李半閒聽見動靜,立刻過來關心地問:“皇上,您怎麼了?”
“沒事,下去吧!”封旭揮手屏退他。
待內室再無其他人,他才陷入沉思。
方纔那個夢也太清晰,他夢見無雙躺在病榻上,身下全是血,在他懷裏香消玉殞。
而這個夢,他彷佛並不是第一回作,夢裏那樣的驚心動魄、絕望失魂,似已折磨他千百遍。
他忽然頭痛起來。
激烈的疼痛撕扯着他腦海深處的意識,片片段段,如浮光掠影,亂糟糟地閃過。
他痛得幾乎止不住哀嚎,抱着頭,在榻上翻滾。
原只是批示奏摺累了,想在這御書房內間的軟榻上小憩一陣,不料會作這樣的惡夢,夢醒後腦袋又如此劇痛。
無雙……無雙……
“你這般魯莽,屢教不改!如今又謀害朕的皇嗣,你真以爲這般就可以得到朕的獨寵?朕今次就跟你說清楚,這輩子你休想得到我的寵!”
“不寵就不寵!你以爲我稀罕?”
“傅無雙!你……”
“既然你不要我,那就放我走啊!這喫人的地方,我也不想待了!放心,我會離你遠遠的,讓你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我!”
“朕……偏不放你走!朕就要你這輩子都待在宮裏,與我生生死死地糾纏……”
生生死死地糾纏,不離不棄。
封旭惘然,好不容易從撕裂般的頭痛中解脫,他只覺得似脫力了一般,全身虛軟。
他重重地喘息,還來不及分析剛剛得回的些許記憶,一陣急促的跫音由遠而近,跟着是李半閒微微尖銳的嗓音——
“皇上,方纔小太監來報,說是靜妃娘娘暈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