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須臾,孫絡晴望向福伯和福嬸,“那就請福伯、福嬸代我走一趟將軍府,可好?”
聽她竟是要讓家僕代她前去,武步剛心急之下大着嗓門說道:“咱們大將軍惦記的是孫姑娘,讓他們兩人去可不成。”
“城裏傳出不少我與大將軍的閒話,倘若我此時再前往將軍府,怕是更會引人非議,爲了避嫌,我不好去探望大將軍,望兩位將軍轉告風大將軍我的難處。”她並非真介意那些流言蜚語,而是既沒打算嫁給他,便不想再去招惹他。
“這……”武步剛與葉滿山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找不到話來反駁她。
葉滿山想了想開口道:“爲了平息那些不實的流言,大將軍本打算要迎娶孫姑娘,是孫姑娘不願嫁。”
“風大將軍的好意我很感激,但以風大將軍今時今日的地位,是我高攀不上他,大將軍該有更好的良配。”
武步剛委實沒了耐性,粗聲道:“孫姑娘,就當我武步剛求您啦,您不去,咱回去可不好交差,您就答應同咱們走一遭吧,您若怕被別人說話,咱們從後門悄悄進去,我保證不讓那些碎嘴的人瞧見您。”大將軍還在府裏頭千盼萬盼等着他們帶孫姑娘回去,他可不想讓大將軍失望。
葉滿山也接口說:“就當咱們求孫姑娘,去看看咱們大將軍吧。”來時兩人信誓旦旦向大將軍拍胸脯保證過,一定能將她帶過去,要是沒能把人給帶回去,豈不是要在大將軍面前丟了臉面。
要不是眼前這姑娘是將軍心尖上的人,他都想幹脆直接打昏帶走算了。
見他們都求到這分上了,紫娟和福嬸也相繼勸道:“小姐,您去就看看風大將軍吧。”
就連一向少話的福伯也開口勸了句,“風大將軍爲人仗義,小姐是該去看看他。”
被他們這般連番相勸,孫絡晴無法再執意拒絕,她略一沉吟,答應跟他們去見風遠。
葉滿山與武步剛神色一喜,迫不及待道:“那現下就走吧,咱們已備妥了馬車。”
爲了來接她,他們特地爲她準備了輛馬車,於是福嬸和紫娟陪着孫絡晴一塊前往將軍府。
不久,來到將軍府,爲避人耳目,幾人一如武步剛先前所說,是從後門而入。
葉滿山則先一步從前門進了將軍府去通風報信,告訴自家將軍孫絡晴過來之事,好教大將軍高興高興。
“大將軍,孫姑娘這會兒差不多到了後門,待會兒就到了,您快上牀榻躺着,可別露饀了。”
在寢房裏等得心急火燎的風遠,聽見葉滿山的話,喜得咧開了嘴,“她真來看我了?”
“真來了,馬上就到,您快去屋裏躺着唄,宋大人說這苦肉計若是演得好,說不得您就能娶得佳人歸啦。”
“我這就去躺着。”風遠早有準備,身上只穿了身單衣褻褲,連臉都特地塗抹了一層暗色的脂粉,好讓神色看起來病懨懨的。
回了房裏,他脫去鞋子躺上牀榻,閉上的眼不時睜開,瞅着房門外的動靜,不久,聽見外頭傳來武步剛的聲音,知道人到了,趕緊闔上雙眼。
“孫姑娘,這就是大將軍的寢房。”武步剛爲她引路。
孫絡晴走進房裏,望見躺在牀榻上的風遠,心頭不由得一軟,她不知他爲何對她這般執着,即使她一再拒絕,他仍不肯死心。
見到她,站在牀榻旁的葉滿山朝閉着眼的風遠說道:“大將軍,孫姑娘來看您了。”
聞聲,風遠這才緩緩張開眼,睇向她。
“孫姑娘怎麼來了?”用不着裝,他一見到她就情不自禁的緊張起來,緊繃的嗓音自然的帶着些低啞。
“聽說大將軍受傷了。”站在牀榻旁,她垂眸望着他透着病容的憔悴臉龐,心裏莫名有些酸楚心疼。她不敢回應他的濃情厚愛,便是希望他能好好的活着,可他卻把自個兒給弄得這般樵悴,他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大將軍,不該爲了區區男女情愛便如此消沉喪志。
“那日你拒絕了我,我以爲你不會想再見到我……”那低啞的嗓音裏隱隱流露一抹委屈之意。
她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他這般癡心相待,眸光柔和的注視着他,她想安慰他幾句,可最後啓口說出的卻是——
“大將軍何必如此,大將軍乃本朝開國英雄,受萬民景仰,民女盼大將軍勿因兒女情長,而使英雄氣短。男兒志在四方,當以建功立業爲重,大寧皇朝甫立三年,百廢待舉,大將軍當輔佐皇上開創千秋大業,名留青史纔是。”
沒料到她一開口便這般訓斥他,不想教她給看輕了,風遠提起自個兒的功績,“我已盡力在輔佐皇上,我前兩年替皇上掃平了蕪州、平湖、雍城與落鞍山的叛亂,還剿滅了不少盜匪。”他不僅替皇上鎮守安陽城,前兩年他還常四處領兵去弭平一些亂事,經過這兩年多來的戡亂,如今亂事都平得差不多,纔能有較多的時間留在安陽城裏。
武步剛搭腔說:“就是啊,咱們大將軍替皇上做了不少事,他這大將軍之位可不是白得來的,現下朝局已平穩下來,大將軍纔能有空閒想成家之事。”
他在一旁看得暗自着急,真想將這孫絡晴抓起來狠狠搖晃一番,告訴她現下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這時她應該柔情密意,含情脈脈的望着大將軍,溫言軟語的安慰大將軍幾句纔是,最好還能自願留下來照顧大將軍,再然後兩人生米煮成熟飯,她歡歡喜喜的嫁給大將軍。
孫絡晴靜默須臾,啓口道:“大將軍勞苦功高,相信皇上不會虧待他,定會爲他安排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
風遠聞言,臉都黑了,她竟想把他推給別人。
葉滿山見狀,向他使了個眼神,接着朝孫絡晴表示,“憑咱們大將軍的地位,哪家的姑娘娶不得,但咱們大將軍偏偏死心眼,就只惦着孫姑娘您一人,把自個兒給折騰成這樣。”
宋大人先前曾教大將軍一席話,讓他見了孫姑娘時找個機會說,此時正好可讓大將軍把那番話給說出來,也許能讓孫姑娘改變心意。
風遠癡癡望着孫絡晴,但說出的卻不是宋泰臣教他的那些話,而是自個兒心中所想,那些話梗在喉頭不吐不快,此時他心緒翻湧,忍不住說了出來。
“我今生非你不娶,你一日不嫁,我等你一日,你一生不嫁,我便等你一生。”說完,也不等她回應,他吩咐葉滿山和武步剛,“替我送客。”倘若她真心如鐵石,那麼他便會用水磨功夫,一點一點將她的心給磨穿。
他那宛如誓言的話落在她心裏,震動着她的心扉,她怔怔的望着他,他那熾熱而堅定的眼神,像烈火一樣燙着了她,她胸口顫悸着,彷彿有什麼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孫姑娘請。”葉滿山的聲音把她的心神拉了回來。
她再望風遠一眼,才舉步離去,他那深濃的情意煨暖她的心房,讓她冷寂多年的心,似乎重新鮮活了過來。
那一瞬間,她幾乎有股衝動想要脫口答應嫁給他。
上了馬車,紫娟扯着她的衣袖道:“小姐,您瞧風大將軍對您如此癡心,您真不再考慮考慮嗎?我瞧着風大將軍那般,好可憐喲。”
“世上難得有情郎啊。”福嬸嘆息一聲,似也在爲風遠的癡情而感動。
孫絡晴一路緘默不語,思及那場糾纏她多日的噩夢,她的心又再涼了下來。
孫絡晴主僕一走,葉滿山忍不住問:“大將軍,您怎麼沒說宋大人教您的那些話呢?”
“那些拗口的話,我說不出來。”風遠神色躁鬱的翻身下榻。
武步剛說道:“不過看不出來這孫姑娘爲人倒是挺嚴肅,像個小老太婆似的,一開口就訓斥將軍。”
“不許說她的不是。”風遠容不得別人批評她,接着自我安慰,“她也是爲我好,纔會這麼說。”說完,他越想越這麼覺得,她雖板着張臉,可話裏的意思確實都是爲了他着想。
他忍不住想,或許在她心裏,他並不是無足輕重之人,否則依她那過於冷淡的性子,換了旁人,哪會多說什麼。
彷彿在乾涸的沙漠裏瞧見一抹甘泉,他心裏隱隱有了個盼頭。
“你說風遠昨日在校場上因失神,被個小兵給傷了?”鍾君秀驚訝得揮退跪坐在她腳邊爲她捶着腿的一名婢女,仔細詢問這名前來向她稟告的花娘。
“沒錯。”
“那他傷得如何?”
“似乎並不嚴重,聽說只傷了左肩,對了,風遠還因此佯裝受了重傷,把孫絡晴給騙去了將軍府。”
鍾君秀追問,“孫絡晴去了將軍府後,他們說了什麼?”
“還不是想借着苦肉計哄得孫絡晴改變心意,嫁給風遠。”
“孫絡晴可答應了?”
“沒有,也不知這孫絡晴是怎麼想的,堂堂烈火大將軍,她竟一點都不動心,說不嫁就不嫁。”
再問幾句話,見沒能多問出什麼,鍾君秀抬手讓那花娘退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下去領賞吧。”
“多謝主子。”那容貌秀麗的花娘欣喜的退下,每回只要她將打探到有關風遠的消息稟告主子,就能得到重賞,她盤算着若再這般繼續下去,或許過不久,她就能爲自個兒贖身了。
那花娘離開後,鍾君秀召來心腹,去請來她的前公公,禮部尚書方勝。
稍晚,方勝從暗道過來,“公主找我有什麼事?”
“我先前曾說要試試那六名死士,趁着這次風遠受傷,可以派出那六名死士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方勝那黝黑福泰的面容上露出激動之色,“何時要動手?”
他只有一個兒子,當年爲攔阻風遠攻進皇宮,他不惜以身犯險,最後死在風遠手裏,這殺子之仇,如鯁在喉三年多,他無時無刻不想着替兒子報仇,奈何風遠勢大,又是皇上跟前的寵臣,他壓根動不了他,直到兩年多前,這失蹤的兒媳婦突然找上他,表示欲與他聯手,爲兒子報仇。
籌謀這兩年多,總算要行動了,他不禁暗自祈求,這次能成功殺了風遠,以告慰兒子在天之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