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京城的路上,雷傾天看得出來冉蕙蘭時而心事重重、時而鬱鬱寡歡,本以爲是因爲離愁,畢竟她在軒毓城有許多熟識的人,就連照顧了雷少伶三年的小蝶,她都託給了錢老闆。
可直到有一夜,他在夜宿的客棧醒來時,發現她沒睡在身邊,反而獨自在窗邊暗自祈禱着什麼時,他才知道,或許她還有祕密沒有告訴他。
只是……是什麼樣的祕密?
纏繞在冉蕙蘭心頭的事很多,而這一切都隨着她越來越接近京城而更加沉重。
她深夜祈禱,是在對死去的親人懺悔,她的鬱鬱寡歡,是來自她尚未告訴雷傾天她未失憶及雷少佟身世的祕密,至於心事重重,則是她當年離開於府的原因。
冉蕙蘭知道她不該忘了雷氏對冉氏做的事,可她經歷過死劫、未婚生子、淪落青樓,雷傾天的呵護來得太及時,他的付出也彌補了她的不幸,她真的無法放下他。
因此她只能向九泉之下的父母及兄長乞求原諒,原諒她爲愛自私。
至於她的祕密,在軒毓城時她錯過了坦白自己沒失憶及雷少侈身世的時機,而最近的他們太幸福了,讓她開不了口,她怕說了會讓雷傾天氣她隱瞞雷少侈的身世,氣她居然不肯告訴他,他們當年有了孩子。
所以她不敢再提,怕破壞了這當下的幸福。
既然不提她未失憶的事,自然當年離開於府的原因就不能說出口,因爲失憶的她不該記得。
對於於允昊,冉蕙蘭是恨他沒錯,但既然如今一切都已成過往雲煙,是不是要與於允昊計較,似乎不是那麼重要了。
唯一讓她擔心的是,於允昊不配成爲雷傾天的朋友,她卻想不到理由可以在不說出當年真相的情況下,說服雷傾天不再與他來往。
太多事情堆積在心頭,讓她失去了笑容。
雷傾天將一切看在眼裏,知道要讓她恢復笑容,必須先了解是什麼事困擾着她,心裏有了底後,他也纔有解決的方法。
他只希望在他安排一切的這段時間,她能撐得過去。
在這樣各懷心事的情況下,雷傾天及冉蕙蘭回到了京城。
雷道明當然不想接受這個媳婦,四年前不喜歡,現在更不可能喜歡,但雷傾天一回天莊就堅決表態此生只娶冉蕙蘭,如果雷道明反對,他會終生不娶,再加上冉蕙蘭爲雷傾天生了一個孩子,他再不承認,她都已經是雷傾天的女人了。
所以雷道明只得接受冉蕙蘭。
而雷少佟乖巧可愛,十分討雷道明歡心,爲了孫子,雷道明即使對待冉蕙蘭十分冷淡,但也沒有排斥她。
在軒毓城時,雷傾天已非常疼愛雷少佟,但也只是待他和藹溫柔而已,可迴天莊之後,他不但時不時的抱抱雷少佟,甚至再忙,只要雷少佟一去找他,他一定會放下手中的事陪他玩,每日還會抽空教他識字,帶他一同去巡視天莊的產業。
這一切是這麼美好,對於還能得到幸福,冉蕙蘭覺得自己何等幸運。
冉蕙蘭帶着一個孩子跟雷傾天回到天莊,在京裏很是轟動,四年前她只是於家侍女,認識她的人不多,如今她以未來雷夫人的身分入住天莊,她的故事自然成了人們討論的話題。
本是自殺身亡的冉蕙蘭爲何會出現在軒毓城?當年發生了什麼事?謎團太多,但都因爲她喪失記憶而無法得到答案。
這樣的謎團對好奇者來說只是增加了話題性,但對於允昊來說並非如此。
經過了四年,於夫人已經過世了,但於允昊還在,而且他纔是真正的兇手,即便冉蕙蘭喪失了記憶,他怎麼也無法高枕無憂。
他本以爲雷傾天帶着冉蕙蘭回到天莊,天莊很快就會上門來爲四年前的事討公道,沒想到他們就像四年前的事未曾發生過一樣,是因爲冉蕙蘭全忘了嗎?
儘管如此,當年於允昊對冉蕙蘭的執着還是隨着她回京一事又復甦,他嫉恨着雷傾天,爲什麼經過了四年,經過了這麼多波折,冉蕙蘭還是回到了他身邊?
這樣看似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冉蕙蘭回來不到一個月,城裏開始起了耳語,說她當初沒嫁給雷傾天,是因爲她拋棄雷傾天勾引了於允昊,這事被於夫人知道後把她趕出於家,冉蕙蘭流落到軒毓城後進了青樓,花名香君,還生下了一個不知父親是誰的雜種。
很快的,就有人對雷少佟的身世說起閒話,他年紀雖然小,但並不是不知道他人對他的言語中傷。
雷傾天今日一回天莊,居然沒看見一聽見他回來,就用短短的腿奔跑過來找他的雷少佟,心裏不解,就前往雷少佟的院落去見他,剛進院落便看見雷少佟蹲在地上玩沙,而冉蕙蘭正站在一旁。
雷傾天看見冉蕙蘭衝着他無奈的搖了搖頭,知道雷少佟正在鬧彆扭。
“佟佟,你今天怎麼顧着玩沙,沒有在爹爹一回來就來跟爹爹請安呢?”
雷少佟聽見他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雷傾天看出他的眼神透露出很渴望衝上前來抱住他,但他最後還是低下了頭繼續玩沙。
“佟佟,你沒聽到爹爹跟你說話嗎?爹爹回來,你怎麼不抱抱爹爹了?”冉蕙蘭輕輕的拉起雷少佟,拿起手絹幫他擦手,再把他向雷傾天推近了一些。
雷少佟終於開口了,他絞着手指,怯懦的問:“我可以嗎?他們說我不是爹的孩子,說我不配姓雷……”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很委屈,他只想要個爹爹啊,爲什麼大家說他不配?
冉蕙蘭沒想到雷少佟竟然會聽到這樣的閒言閒語,那閒言不知從何而來,詆譭她就罷了,爲什麼還要傷害這麼小的孩子?她心疼着兒子,於是走到他們父子面前決定坦白一切,她要說出雷少佟的身世,讓雷傾天來遏止這樣的謠言。
“傾天,佟佟他……”
冉蕙蘭的話沒說完,雷傾天就抬起手製止了她,他怒不可遏,抱起雷少佟往大廳走去,並命人把天莊裏能接觸到雷少佟的所有奴僕都叫到大廳來。
稍後在大廳裏,雷傾天坐在主座上,冉蕙蘭則帶着雷少佟站在他身邊,他看着廳裏聚集的奴僕們,“佟佟,告訴爹爹,是誰敢在你面前說你不是我兒子,又是誰說你不配姓雷的?”
雷少佟低下了頭,依然落寞,“不是對我說的,是我聽到的。”
“那你告訴爹爹,是誰在碎嘴,爹爹要嚴懲。”
嚴懲?爹爹要處罰說這些話的人嗎?
雷少佟望向那些奴僕,所有人都低着頭不敢看,因爲他們或多或少都說過一些閒話,只希望雷少佟聽見的不是自己說的。
終究,雷少佟還是不忍心看別人受罰,只得搖搖頭,“我忘了。”
看着奴僕們鬆了一口氣,雷傾天可沒就此放過,身爲奴僕竟敢說主子閒話,他怎能不立威,他伸出手把雷少佟拉近,“佟佟,你知道見到爹爹不喊爹爹,有多不知禮數嗎?”
“可是……”
“佟佟!”
聽到雷傾天喝斥,雷少佟只得乖乖回答,“爹爹。”
“乖,從今天起,我不想再看見你不喊爹爹,知道嗎?”
雷少佟乖乖的點頭,但還是垂頭喪氣的站在雷傾天身旁,這樣的雷少佟讓雷傾天怒火更熾,他站起身對着一廳的奴僕下令,語氣嚴厲——
“少主忘了是誰碎嘴,我就暫時不予計較,一旦少主想起,我定不輕饒!還有,誰膽敢再對我兒子說半句閒話,天莊也不用待了,膽敢說主子閒話的奴僕,不配留在天莊,聽見了嗎?”
衆奴僕戒慎恐懼,自然立即應是,但奴僕不敢說了,卻不等於雷道明不計較這事。
雷傾天遣退所有奴僕後,得知這陣騷動的雷道明也來到大廳,雷少佟看見待他一向和藹的雷道明,本一如往常要上前問安,可纔剛走近一步就看見雷道明嚴厲的眼神,雷少佟受了驚,又退了回來,他怯怯的看了雷傾天一眼,心裏的陰影還未消散,正要轉向冉蕙蘭尋求安慰,沒想到卻被雷傾天扯了回來。
“佟佟,你這樣疏遠爹爹,爹爹很傷心,你捨得讓爹爹傷心嗎?”
爹爹會傷心嗎?雷少佟抬頭看着雷傾天,發現他真的沒了笑容,以往爹爹看見他都是笑着的。“是我讓爹爹傷心了嗎?”
“是,你喊爹爹是我逼你的,你還刻意這樣疏遠爹爹,爹爹能不傷心嗎?”
聽到都是他的錯,雷少佟也心急了,他撲抱住雷傾天的大腿,連聲道歉,“都是佟佟的錯,爹爹不要傷心,佟佟不敢了。”
雷傾天彎腰將雷少佟抱了起來,臉色嚴肅的說:“佟佟,你是爹的孩子,知道嗎?再懷疑自己的身世,爹爹就把你吊起來打一頓。”
雷少佟聞言捂住自己的臀部,好像擔心雷傾天真拿藤條抽他一樣,“佟佟不敢了!佟佟不說了!”
雷傾天知道雷道明前來,就是要質問雷少佟身世的,他接着對雷少佟說:“那爺爺呢?怎麼可以不喊爺爺?”
雷少佟是想喊的,但雷道明那眼神凜冽,即便是小小年紀的雷少佟,都知道雷道明對他的排斥。
“父親,您嚇着佟佟了。”雷傾天的神情明示着他的不認同。
“我是他的爺爺嗎?”雷道明一旦起了懷疑,就很難再相信了。
“當然是,那傳言如此無稽,父親您也信嗎?當年的事那些閒言閒語的人不知,父親您卻清楚,我與蕙蘭會分開是因爲於府告訴我蕙蘭輕生,並不是我被蕙蘭拋棄。”
雷道明當然知道謠言的前半部是假的,但後半部呢?對冉蕙蘭他並不信任,棲身青樓的原因,雷傾天告訴過他,他忍了,因爲雷傾天說冉蕙蘭是清倌,但若雷少佟不是雷家的孩子,那他絕不能忍。
雷道明一直以爲雷傾天不會被愛衝昏頭,把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但這樣的流言讓他開始不放心,那份懷疑便在心中開始擴大。
“冉蕙蘭,你說你失去了記憶,你有了身孕是在失憶前還是失憶後?”
冉蕙蘭知道她該坦白一切了,但雷傾天有意不讓她開口,他把雷少佟交給她,搶先回答,“當然是失憶前。”
“我問的是冉蕙蘭。”
“我能替她回答。”
“你可能被冉蕙蘭騙了!”
“她不會!”
“那你告訴我,她是失憶前就有了身孕,又怎麼記得孩子是誰的?”
雷傾天對於父親的猜疑看得淡然,冉蕙蘭卻無法看淡這猜疑,只是她沒想到雷傾天竟會說出這句話——
“父親想看到證據,我可以滴血認親。”
冉蕙蘭對於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感到意外,莫非……他已經知道了佟佟的身世?
“很好!”
“等等,佟佟還這麼小,父親若要驗,除了是對蕙蘭的不信任之外,還重傷了佟佟的心,所以若驗出佟佟是我兒子,我要父親從此加倍疼愛佟佟,更要真心接納蕙蘭這個媳婦。”
雷傾天說得斬釘截鐵,冉蕙蘭看來也不擔心東窗事發,雷道明想着莫非是他錯信了謠言?但他不能讓心中一直存着這個懷疑,要當雷家的孩子,就必須證明他是雷家的骨肉。
“好,我答應。”
雖然冉蕙蘭並不心虛,但雷傾天的提議仍令她錯愕,他是知道了佟佟的身世,還是私下做了手腳要完成這段認親戲碼?
但冉蕙蘭絕對想不到,當他們父子將血滴入驗血的器皿時,兩人的血竟然不相融了!
雷傾天捧着器皿,滿臉的不敢置信,而雷道明則是一把揮落器皿。
“果然如此!”他指着冉蕙蘭,“你這個不知檢點的女人,竟敢拿別人的孩子欺騙是我雷家的孩子!”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佟佟真是傾天的孩子啊!”
“蕙蘭……你怎麼可以騙我?我如此愛你,竟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冉蕙蘭不明白他爲什麼如此指責她,她從未說過佟佟是他的孩子,就算今天佟佟不是,他也沒有資格指責她……可佟佟真是啊!她不知道爲什麼驗血的結果會不相融。
她急了,知道再不解釋一切都遲了,她扯着雷傾天的手急忙爲自己辯駁。
“傾天,不管我過去對你說過什麼,佟佟真是你的孩子,我說!我全說了,我其實沒有失憶,我當初因爲聽見大哥意外身亡的消息後,太過傷心而昏厥,於府請了大夫來卻意外診出我有了身孕。
“於夫人一聽就把我軟禁了起來,說我敗壞門風,甚至懷疑我腹中的胎兒是於允昊的,以爲我要藉此巴住他,她不允許,要逼我喝滑胎藥,還要把我賣去青樓,我向夫人說孩子是你的,她不信,她要於允昊來問你,要你證實了才肯放了我,可是我沒等到你,反而等到於允昊告訴我,說你不要我。”
雷道明冷笑看着冉蕙蘭的無可救藥,笑她直到現在還在說謊。“如果你當年真有身孕,允昊當然會來問傾天實情,允昊是傾天的好友,怎麼可能不問,還在你面前造謠?”尤其這種直呼前主子名諱的下人,更加顯現她的沒規矩!
“是真的!他不但這麼告訴我,還要我跟了他,我當然不肯,在爭吵之後,於允昊拿花瓶砸破我的頭,差點就殺了我,當時我奄奄一息,於夫人誤以爲我已死,讓人把我扛至亂葬崗丟了。”
“既然你沒死,爲什麼不來找我?”雷傾天不明白她爲什麼去了軒毓城,這是他一直無法解答的疑問。
“我有去找過你,可是在經過於府時,看見於允昊正好走出來,我怕被看見就躲進於府旁的巷子裏,卻看見……”想起當時看見的,心仍隱隱作痛,雖然如今她已知道雷傾天會接近那名侍女是爲了查她的事,但當時的痛楚還深刻的印在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