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還是會來。
桉照禮俗,新婚第二日新郎必須陪着新嫁娘回門拜見岳父母,此時靖安公府那邊自然已曉得符子燕與董喻芳兩人互換了身分,衆人再怎麼震驚但木已成舟,也只好接受現而當初符子燕與董喻芳早已約定好,由齊石堅與董喻芳說服董符兩家,讓長輩們幫忙掩護。至於符子燕這邊,則自會盡力拖延,甚至想出個好藉口,讓文承熙打消陪同她回門的念頭。
偏偏剛纔,就在她陷入文承熙的一片柔情裏時,文承熙卻突然冒出一句“今天似乎是個重要的日子”,說完還一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令她心裏一驚,纔想起今日要回門。
她心中正忐忑,思索着該用什麼藉口阻止他陪她回門,沒想到他卻什麼話也沒說隨即離去。
就在她鬆了一口氣後,沒多久,小六子便前來傳話。
“董夫人,請您移步花園,督主已在賞花亭等候您。”
符子燕緊張的問:“督主是否有吩咐出宮之事?”
小六子神情古怪的瞅了她一眼道:“督主行事一向桉照他的心情喜好,不過依小的來看,督主今日似乎沒有出宮的興致。”
這席話自然是搪塞之詞。文承熙早已知情符子燕是代嫁之身,又不急着戳破這個謊言,自然會避開拆穿她身分的回門之行。
符子燕聞言暗喜,一顆高提的心總算可以擺回原處。幸好這個文承熙喜怒無常,行事又任憑心情,想不到反而助她逃過此劫。
“督主還等着夫人,請夫人隨小的走一趟。”小六子恭敬的出聲催促。
“有勞帶路了。”符子燕自以爲不着痕跡地收起竊喜的笑容,朝小六子點頭微笑,殊不知她以爲逃過一劫的這場巧合,全是出自某人縝密的安排。
園子裏的荷花正值盛開,景緻美不勝收,翩翩彩蝶受花香吸引,在一朵朵荷花上盤旋飛舞,恍然是一幅人間美景。
雖然比起帝王所居的宮殿,東殿並不算大,但是裏頭同樣雕樑畫棟,喫穿用度也都是最上等,完全不遜於帝王。
符子燕坐在亭子裏,隔着雕花木欄身後便是這片美麗的景色,她手中執着一朵花苞碩大的淡紫荷花,微揚的嘴角卻已經開始泛僵。
她必須小心翼翼地呼吸,目不斜視的直望前方,更得時時提酲自己別在那雙勾人黑眸過於專注的凝視下,讓面頰泛開嬌羞的紅暈,儘管這非常困難。
因爲這時,文承熙正一手托腮一手執着畫筆在絹紙上揮灑,眸子也不時自紙上抬起,眼神如炬地盯着她。
今日一早,她才因他的吻而意亂情迷,現在又見他如此瀟灑的模樣,一顆心早已不聽使喚的深受他吸引,可是不行的,她只是代嫁之身,不能愛上他,何況他的“身分”又如此特殊。
略顯乏力地維持臉上微笑的弧度,符子燕小小聲地攝嚅,“督主……可以別畫我了嗎?”
“當然不行。”亭中傳來一聲慵懶的回應。
“你、你就不能只畫荷花嗎?”要她一整個上午維持着不變的姿勢兀自傻笑呆坐在這裏,簡直是快憋死她了。“我長得又不是什麼花容月貌,哪裏比得上這一池子的荷花。”
“在我看來,你比這些荷花都美。”
雖是漫不經心的口吻,但話一出自那張俊顏,還是教人情不自禁地臉兒羞紅,心跳紊亂。符子燕才叮嚀自己別受到他的影響,無奈就是管不住一顆心,總因着他的一舉一動而悸動。
她到底也只是個不識情滋味的年輕姑娘,聽見他這句讚美,還是忍不住羞紅了秀麗的小臉。
不,不對不對!她怎能因爲這句無關痛癢的讚美就這麼輕易的把心倒向他?
成親後這兩日以來,他對她雖談不上有多壞,卻老喜歡要她做些莫名其妙、讓人害羞的事。就好像當初他夜夜要小符子到他房裏幫他捶肩捏背,還老是要她爬上他的牀鋪幫他揉腰捏腿一樣。眼下他這些舉止不也是和那時相同?莫非他真的認出她了?
“別亂動。”
心情忐忑間,她聽見文承熙淡淡的命令。
“督主,我的手好酸,嘴角也僵了,我們能不能歇一下?你畫這麼久,應該也累了……”
“我不累。”他立刻回絕了她的建議,嘴邊揚着一抹笑,瞟一眼她敢怒不敢言的惱樣。
他就喜歡找盡各種花招閒來無事逗逗她,戳破她努力裝出來的賢慧溫柔,因爲真實的她有趣也可愛多了。
可惡,這個大魔頭究竟是不是在整她?瞧見文承熙臉上的笑容,符子燕咬咬脣,只敢在心中抱怨。
“督主,請用雪蓮茶。”小六子端上一壺沏好的熱茶,特意擱在長案邊角,就怕一個不留神會灑到絹紙上。
原本一片雪白的紙張,如今已繪上滿紙的荷花,當中一個手持一朵紫蓮、淺笑盈盈的美人也勾勒得栩栩如生,比先前錦衣衛奉上的人像畫還要來得更逼真。
跟在文承熙身邊這麼多年,這還是小六子頭一次見到主子描畫人像。
再說以主子的性子,一向饒恕不了他人的欺騙,一經查獲便立即嚴加懲治,通常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妄想瞞天過海的人,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可這一回主子非但沒有派人拿下符子燕,反而睜隻眼閉隻眼放任她代替董喻芳嫁進來,光憑這一點便足以印證符子燕在主子心中,肯定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
可以成爲東廠督主筆下所畫的第一人,犯了罪該萬死的天大過錯還能活得好好的,每日在東殿過得舒舒服服並被謫水不漏的保護着,符子燕可以說是備受主子的寵愛了。
不過,以目前的情形看來,這個膽子極大的姑娘好像並不曉得自己有多麼受到東廠督主的疼愛呢。
小六子退下之前,不禁多覷了笑容僵掉的符子燕一眼,嘴角揚了揚暗自偷笑。
符子燕的眼角餘光察覺了小六子這抹竊笑,以爲他是在笑她這副傻樣,面頰頓時紅若桃花,在心中將文承熙痛快地罵了好幾遍。
只是罵歸罵,大魔頭照樣畫他的,她還能拿他怎麼樣呢?
符子燕無奈地接受現狀,爲了讓自己好過些,她決定轉移心神,別專注在維持姿勢這件苦差事上,也許就不會這麼難受。
“督主,我可以說話嗎?”
“準。”
嘿,幸好,總算這個魔頭還有一點人性在。什麼都不怕就怕悶和無聊的符子燕,只要能說話便來勁了,她只想着快點打壞他作畫的心情,免得自己繼續傻坐在這裏活受罪。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作畫的?”
“記不得了。”文承熙換了一支畫筆,繼續悠哉地畫着。
“我聽小六子說過,督主不只會畫畫,還精通各種樂器,而且飽讀詩書,我就好奇了,督主是怎麼學到這些事的?”
對他的事起了好奇心,是否代表着她對他也開始上心了?文承熙抿脣勾笑,手裏描畫的步調隨着心情大好稍微快了些。
“是前任的督主教會我的。”既然已認定她此生是他的人,有些事也沒必要再隱瞞,她早晚都該知道。
“前任的督主?”她詫異的睜大眸子。“這麼說來,你從小的時候便一直待在東廠?”
“怎麼,很驚訝嗎?”他口氣不鹹不淡地反問。
“是有一點。”她老實的話,沒有特意隱藏心中想法。
“前任督主是個能文能武的奇才,他很早便入宮當太監,宮外也沒有留下子嗣,所以視我如己出,將一身絕學都傳授給我。”
“原來是這樣啊……”她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不過,他爲什麼會年紀小小就入了東廠?也是因爲家境不好的關係嗎?這些話她能問嗎?會不會觸怒他?
彷佛猜透她的心思,文承熙接着主動說:“我一生下來就被扔在東廠,據前任督主所說,我的生母是個與人私通的宮女,在一些人的幫助下,她偷偷生下我,不過卻仍被人發現,慘遭極刑處死。一個跟她素有交情的太監沒有聽從指示將尚在襁褓中的我殺死,而是將我偷偷抱入東廠,交由前任督主養肓。”
符子燕怔怔地聽着,沒想過性子殘酷無情的他竟然有着這樣令人鼻酸的過去。
更教人心疼的是,他說出這些話時口氣淡然,神情波讕不興,猶如置身事外,但這樣的平靜想必是喫盡辛苦換來的。
“所以,你懂的一切,都是前任東廠督主教會你的?”胸口泛着絲絲的疼痛,她不自覺得捏緊了手中的荷花,眼底稃上一層水氣。
“不只這樣,他還將督主的位置傳給了我。”黑眸一抬便對上她盈滿憐憫的目光,文承熙笑了笑,想不到他的夫人這麼好拉攏。
“啊?”符子燕疑惑的眨着眼。“我以爲督主的位置是由皇上決定的。”
“按理說是如此。”文承熙俊顏浮現一絲冷笑,令人渾身發涼。“不過當今皇上身子衰弱,連上早朝都很喫力,哪裏還有多餘心思管這些?東廠督主的位置主理內政、外治逆賊,比起無能的皇帝更要來得有用。”
她聞言駭然,“你瘋了不成?!怎能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他罵的可是堂堂九五之尊,話要是傳到皇上耳裏,那可不是好玩的!
他停下筆,含笑抬眸。“怎麼,你怕了?”
“當然怕!”
“是怕我被砍頭,還是怕被牽連?”
“是你被砍頭又不是我,我爲什麼會被牽連?”
“這麼說來,你是擔心我被皇上砍頭?”
聽出他話中隱含的噯味,符子燕不禁紅了臉。唉,這個魔頭還真懂得佔她便宜!
“我纔不是擔心你,你少自作多情。”她羞赧的嬌嗔,嘴裏雖是這麼說,卻沒發現自己心裏早已越來越在意他。
“既然你不擔心,那我就可以盡情地數落皇帝的不是了。”他挑起眉說。
“欸,這裏是皇宮,你怎麼可以說皇上的不是?你當真不想活了?”她因他的話着急地蹙起眉心,就怕他又對皇上出言不敬。宮裏人多嘴雜,難保他說了什麼有人到皇上面前告狀,到那時,即便皇上再怎麼重用賞識他,也絕不會輕易饒恕他的。
“你不是不擔心我的死活嗎?”她神情越着急,他心情便越好。“既然這樣,又何必在乎這些,我說了再多皇帝的壞話又如何?”
符子燕聞言氣結。這人怎麼這樣!命是他自己的,他自個兒不愛惜,竟然還拿來要挾她,真是莫名其妙!
“總之,不准你再說那些大不敬的話。”反正橫豎都說不過他,到最後她只能又羞又惱的命令道。
“我憑什麼要聽你的?”他一臉好笑的斜睨她。
“就憑……我是你的妻子,你當然要聽我的。”她深吸口氣挺起胸膛,一派正經地說。
“你似乎忘了我是什麼身分。”看着她大膽與自己頂嘴的模樣,文承熙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
他的心情已經很久沒這樣好過了,跟她在一起總可以勾起他滿腹的興味,不再覺得周遭一切令人煩膩。只要有她在,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別有樂趣,甚至只是靜靜地與她相對而坐,他的心也能感到平靜安寧。
“我可沒忘。”她腦筋一轉,機靈的笑了。“有外人在時,你是不可冒犯的東廠督主,可是這會這裏沒有外人,只有你我兩人,這時的你,可就不是東廠督主了。”
“喔?”俊顏稃現一絲玩味的笑容,他幽深的眸光凝定在她神辨飛揚的俏臉上。“這時的我不是東廠督主,那會是什麼?”
“你只是我的夫君。”她笑盈盈的說,爲這反過來佔他便宜的感覺竊喜。
“只是你的夫君?”瞧着她沾沾自喜的神情,他不免莞爾。
“是呀,當我們兩人私下相處時,你只是我的夫君,而我是你的夫人,彼此之間不分尊卑,你不能以督主的身分嚇唬我。”嘿,她真聰明,想出這個法子來制他,否則老是被他這個魔頭喫得死死的那還得了!
“這可有趣,想不到我娶進門的夫人是這麼膽大包天,還敢反過來要求我?!”
他挑眉看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