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起她的手,衛翔儇帶着她走過菜圃,走過池塘,走到那個新架上的鞦韆旁。
被他拉着的手,有絲絲的微麻感,她想哭,卻不知道爲什麼,就像她不明白,爲什麼突然地想要……就這樣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他走到哪裏,她便到哪裏。
睜大眼睛,努力看清楚他的背影,但是淚水漫過,模糊了視線。
她不懂、不明白、不清楚、不確定……爲什麼這一刻,她想要與他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多荒謬,多滑稽?他是誰、她又是誰啊!明知道兩人之間是千山萬水,她不會擁有他的一生一世,而她……留在他的身邊,她只能被禁錮,她怎能如此想像,怎能如此無知?他不會是她想要追尋的人生,她應該離得他遠遠的,她要保有自己的心,不要被偷取才對。
她不想哭,但淚水滑下,莫名其妙、無原無由地,滿腹委屈上升。
她不知道自己的委屈從何而來,但她想撲到他懷裏哭。
強行拉出理智,逼迫自己深呼吸,在他轉身之前,顧綺年抹掉頰邊淚水,在他的視線對上自己的之前,她拉起一抹淡然笑意,最後,在他懷疑之前,她坐到鞦韆上。
腳點地,略施力,蕩着蕩着,她越蕩越高,讓揚起的夜風吹乾淚水、吹走無名的傷心。她蕩得很高,幾乎要蕩得比圍牆還高。
他在旁靜靜看着,笑了……她連盪鞦韆都和蕭瑀很像。
怎麼辦,他越來越無法把她和小瑀分隔開,他越來越喜歡和小瑀很像的顧綺年。衛翔儇坐在另一邊的鞦韆上,慢慢蕩着,蕩着他的心情,也蕩着他不堪回首的舊情。
“我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身分尊貴,可是我很寂寞,爹死了,娘不疼……”
他不只談蕭瑀,也談自己,因爲他的童稚年少和蕭瑀無法分割,她是他晦暗歲月裏的光明,是他蒼白年少時期的甜蜜。
她聽着聽着,鞦韆慢慢停下,只餘微小的晃動,她認真聽着他的故事,卻無法忍住掉淚的衝動,明明是甜蜜的記憶,她偏偏聽出滿腹心酸。
“……我爲她架鞦韆,她卻老在鞦韆上嚇掉我半條命,她想蕩得再高、再高、再高,她說:‘蕩得夠高,我纔夠看見外面的世界。’
“她想像他的父親那樣,走過五湖四海,看遍山川大嶽,可是蕭叔叔只想把她養成大家閨秀,尋一門好姻緣,保她一世平安富貴。
“所以廚房成爲她最快樂、最幸福的空間,她經常做糖給我喫,各式各樣的糖果,她說最喜歡看我喫糖的模樣,她說我的笑會讓她有莫大的幸福感,於是慢慢地,我喜歡上甜甜的滋味……”
回憶往日,他在笑,她卻在哭,很不協調的畫面,可是他高興,她也開心,爲着同樣的一段故事。
她哽咽地問:“後來呢,小瑀過得好嗎?”
她知道,他過得不好,即使榮華富貴,即使妻妾成羣,但他冷冽的眸光、僵硬的表情,在在告訴她他過得不好,那麼,至少小瑀要過得好……
“她應該……很好吧?她的丈夫很上進,現在已經是朝廷的二品大員,深受皇帝看重,她的丈夫除了她之外沒有侍妾通房,她有一兒一女,家庭和諧,而蕭叔叔給的嫁妝,足夠令她一世富足。她應該很好……”
聲音漸漸低沉,月光隱在雲的後面,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眼淚,只聽見池塘蛙鳴,一聲接過一聲,尋找它們的愛情、它們的伴侶。
良久,她輕嘆。“總覺得用盡天下藥石,也解不了相思之毒,總怨恨那年檫肩而過的緣分,花開花又落,無法永恆,總是相信可以一雙人、一生世,卻不曉得每段故事都會時過境遷,也許,愛情這種東西只適合淺嘗,不適合酣醉。”
他苦笑同意,“聰明人應該懂得進退,生命會脫變,滄海會變桑田,執念不是好事,但是……沒有小瑀,還有誰可以與我笑談風月?”
所以他的生命再沒有風月,沒有停駐在脣齒間的甜美。
衝動地,顧綺年想舉手毛遂自薦,想告訴他:選我吧,讓我陪你一段風月。
蕭瑀放聲大哭,哭得悲傷難抑。
怎麼辦?她錯了,不該當個乖乖女,她應該憑自己的能耐,走出這四面圍牆,應該用雙手拼搏出一片天地,那麼現在的自己會是身經百戰的將軍,而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嬌女,她不會茫然無助,只能等待命運結局。
她的爹沒有罪,她沒有做錯事,朝廷窮不是爹的過錯,他們不可以又要蕭家的錢,又要爹的性命。
可是她無能爲力啊,她有滿肚子的話卻無處可說,她連事情的經過始末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整蕭家?
她確定爹不可能造反,不會是敵國的探子,哪個做生意的不希望國家和平,戰事不興?試問:世道不寧,如何能掙下大把大把銀子?
這是絕絕對對的栽贓!
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什麼所有人都視而不見?就因爲爹沒有官身背景?因爲商家是最卑賤的存在?因爲懷璧其罪?
呵呵,沒錯,這纔是爹最大的原罪,他不該努力上進,不該賺太多令人眼紅的錢,不該成爲焦點,懷、璧、其、罪……
可她不能讓爹死得冤枉,她必須做點什麼。
去找阿儇吧,他是她唯一的支柱,她只能靠他。
即使他們纔剛爲出征一事大吵。
怎麼能不吵?阿儇才十六歲,十六歲的孩子懂什麼?背背兵法、練練武功就能上戰場?戰場是殺人不眨眼的地方,那裏的青草是用鮮血灌養的,建功立業不能急在一時,沒有性命,功業有什麼意義?
阿儇憤怒,氣她不懂男人的雄心壯志,他說光陰似箭,時不待人,半生戎馬、霸業將成,他要成就一番經天緯地的大事業,怎能像婦孺一般被限於侷促之地?
他們大吵一架,三天沒見面。
天曉得,短短三天,蕭家竟會發生這種事。
蕭瑀喚來下人,取水淨面,她必須去見阿儇,爲了父親。
但是阿儇竟然不肯見她?
她不相信阿儇這麼狠心,固執如她,一次、兩次、三次敲開靖王府大門,最後她進去了,沒見到阿儇,卻被領到待春院。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王妃,她很美,細膩的鵝蛋臉和深邃的丹鳳眼相得益彰,她通身洋溢着成熟和豁達的韻致,隨着她的步伐,鸞鳳金步搖輕輕晃動,說不出的端莊淑雅。
只是她的眉心微蹙,有胭脂也遮掩不了的蒼白。
“你是蕭瑀?”王妃看着她,心中忖度,是個眉目清秀的好孩子,可惜與儇兒不相配,難怪皇上會拿蕭家開刀。
“是。”
“你來,是府裏發生什麼事嗎?”
她太急也太慌張,她以爲王妃和阿儇一樣會愛屋及烏,想盡辦法幫助自己,於是把父親的事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我發誓,爹絕對沒有通敵賣國,那不過是朝廷缺銀子,需要蕭家的錢罷了……”
王妃輕嘆,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詞,就不怕話傳出去,落個滿門抄斬?難怪皇上會強烈反對,這麼沒心計的女子,確實不宜站在儇兒身邊。
若只是當個通房侍妾也就罷了,偏偏儇兒要用戰功換得婚姻自主,想與蕭瑀一生一世、一雙一對。
皇上明白儇兒固執,他心性堅定,難被左右,這才同意讓儇兒去那修羅戰場,他是想支開儇兒、毀掉蕭家,可這樣一來,儇兒能不恨皇上?
父子不能相認已是天倫悲哀,若是再心存怨懲……
她鑄下的大錯,怎能讓兩個男人來承擔?就讓她來當這個惡人吧,讓儇兒的心結落在自己身上。
緩慢地,王妃開口,“你真的認爲,你爹的罪只是因爲懷璧其罪?”
“不然呢?”不是因爲爹的錢?不是因爲朝廷面臨戰爭,戶部喊窮?
“你知不知道,儇兒的父王早殤,皇帝與靖王兄弟情濃,從小便看重並且大力栽培儇兒?”
“是。”蕭瑀嘴上應和着,但她知道的遠比王妃說的更多。
皇帝看重阿儇,纔不是兄弟情濃,而是父子情深,不能說的血緣關係,礙於皇家顏面,不得不藏着掖着,兄弟情濃?那不過是塊遮羞布。
“儇兒今年十六了,皇上替他挑一門好親事,是葛相爺家的千金,但儇兒打死不點頭,他說要親自挑選王妃,猜猜,他想娶的女人是誰?”
她沒等蕭瑀回答,緊接着往下說:“儇兒想娶你,他不要側妃侍妾,只要你,但,這是不可能的,蕭家只是小小商戶,儇兒卻是尊貴王爺,是各方勢力都想拉攏的對象,朝臣不會同意,皇上更不會點頭,所以,明白了嗎?”
像是被一柄劍刃直沒入胸口,扎進血肉的疼痛清晰。
蕭瑀目光一轉,凝結在王妃身上。
是,明白了,皇上替阿儇選的人,定是可以和未來太子站在同一邊,襄助新帝的家族,所以皇帝非要阿儇上戰場,他必須支開阿儇、對付蕭家,他日阿儇光榮凱旋,蕭瑀已成一場舊事。
這樣一想,全通了,是啊,朝廷要錢而已,何必非要弄出這樣一條大罪。
叛國?小小商戶,叛國能得到什麼好處?未免太過牽強。
這場禍事的目的不過是要毀了爹、毀了自己,好替那位相爺千金闢一條錦繡大道。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她沒有掙扎逃脫的權利,只有上刀山、下油鍋的結局。
恍然大悟,悲涼浮上,蕭瑀冷了心、寒了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對方。“王妃能建議我該怎麼做嗎?”
王妃垂眉,蕭瑀沒心計,卻是個懂事、能屈能伸的,幸好如此,若是和儇兒一樣,是個犯倔驢子,她就真的沒辦法了。
“若你願意立即嫁人,我可以保你父親一條性命。”
王妃很清楚,蕭瑀不能死,她死了,儇兒將會一世抑鬱,或許永遠不肯成親,所以蕭瑀必須嫁人,還得嫁得好,那麼償兒會成全她的幸福,也會試着讓自己放下。
心被撕裂,疼痛在每個毛細孔中竄延,蕭瑀無法點頭,無法說好,她以爲自己的幸福是和阿儇掛在一起的,沒想到……
她用力咬住下脣,直到血腥味在脣舌間化開,淚翻滾……
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她知道世界不會照着她的意願走,她知道在走進待春院的那一刻,她的愛情就斷了線。
呵呵,穿越人的天真,以爲愛情至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發生,誰知道,在絕對的威權底下,愛情只能曇花一現。
“願意嗎?”王妃凝聲追問。
她彎身,雙膝跪地,“多謝王妃仁慈。”
比起死,不過是逼婚,確實很仁慈,是不?諷刺的笑凝在嘴角,仁慈……
“回去備嫁吧,皇上會親自爲你賜婚,讓你風光出嫁,以後忘記儇兒,和丈夫好好過日子吧。”
蕭瑀定眼望住王妃,像是想看清楚什麼似的。
但,哪看得清?她只是一顆棋子,只能隨着別人的意志起舞,她走的方向不是她要的,她的人生是操控在別人手中的不歸路。
可笑吧,她被操控,卻要自己承擔後果.,別人逼着她不幸,她卻必須把日子好好過。這是什麼神邏輯?這是什麼鬼定理?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世界?
誰來告訴她,沒有阿儇,日子要怎麼“好好過”?她要怎麼快樂、怎麼幸福?怎麼把自己泡進蜜糖裏?
沒有阿儇,哪還有說不完的話、聽不完的笑聲,哪來的欣喜若狂,哪來的幸福纏綿?
再也不能了,活了兩輩子,還以爲終於找到愛情,終於可以勇敢一回,沒想到……通通沒有了……
蕭瑀躲在屋裏,整整哭兩天,她沒能見阿儇最後一面。
一個月後,她的父親改名換姓,成爲名不見經傳的升斗小民,而她帶着嫁妝嫁進劉家,成劉家新婦。
她不能反抗,只能對着聖旨磕頭謝恩。
諷刺嗎?當然是天大地大的諷刺,朝廷拿走蕭家財產,匆匆忙忙地把十三歲的她嫁掉,然後她還要心懷感激,跪地謝恩,真是……噁心……
顧綺年猛然驚醒,圓瞠的雙眼在黑暗中尋找焦距,不知道是哪裏的利爪,狠狠地朝她的心臟撓着、撕扯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疼痛。
鼻中微酸,眼中腫脹,她再也抑不住淚意,垂陣,溼了雙睫。她不自覺地抱緊棉被,頭緊緊抵着,心中五味雜陳。
那不是她的記憶,可是蕭瑀的哀慟卻一陣陣傳到心中……
盼過幾個人,進過幾座城,爲何今生相遇卻不能相認。
是誰傷得太深,再不敢愛別人。
人去樓空荒煙蔓草,夢無聲。
時光飛,流星墜,狂風吹,寒雨夜。我尋你三界,圓無緣的緣……
顧綺年放下棉被,傾耳細聽,是誰在唱歌?是誰在哀泣?是誰今生相遇卻不能相認?又是誰尋誰三界,想要圓起無緣的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