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已經算是春天，不過紐約偶爾仍是會下雪。
傍晚下了場雪，街道建築積了層薄薄白雪，冷冽空氣襲人，感覺不到春意。
年輕高大的東方男子，身上一件黑色長大衣，棕黑格子圍巾，右手抱了咖啡色紙袋，行走在人行道，不一會兒，他從大衣口袋掏出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脣角微勾的接起。
“壞熙熙！你還在紐約？”清甜女聲貼耳傳來。
“不然我能去哪裏？”他低笑，冷空氣讓他呼出的氣息化成白霧。
“回臺灣啊！我的婚宴你真的不來？我好傷心。”
“你我都清楚，我不回去比較好。不過如果你喜歡八卦記者報‘前夫傷心赴宴勉強獻上祝福’之類的，我可以考慮回去，把八卦報導當成結婚禮物送你，至於我準備送你的那條天價黃鑽項鍊，我不介意讓它回到保險箱。”
“壞熙熙、可惡的熙熙！留着你的天價黃鑽，我纔不希罕！”雷俐嵐說。
“真想要我回臺灣？你不覺得前夫參加你的婚宴，標題太聳動？”林熙又笑了。
“我希望你來，而且我跟你打賭，你一定會來，嘿嘿！”雷俐嵐笑得奸詐。
“別使壞。我知道你喜歡那條項鍊，小心我不送你了。”林熙無奈道，暫時他不想回臺灣，因爲他曉得自己的剋制力越來越弱，一且踏上臺灣，他可能……
“你會送我的，壞熙熙！你這麼愛我！好了，沒事，我只是打來確定一下你人在紐約，還好端端地活着。拜拜啦。”
林熙望着莫名被切斷通話的手機，搖頭苦笑，將手機放回口袋。
他往右拐，上了樓梯，在屋門前停下，掏鑰匙時目光掃到地上放了一個精美紙盒，他先環顧周遭一圈，低頭再看紙盒一眼，彎身拿起盒子，有些重量，他打開紙盒，裏面是一本咖啡色格子硬皮封面的筆記本。
林熙蹙眉，是俐嵐的惡作劇嗎？
他打開屋門，在玄關把懷裏的紙袋放下，接着拿出筆記本翻開，娟秀字跡躍入眼瞳的瞬間他心臟緊縮，貪婪地讀着一頁頁黏貼着發票的“註解”——
第一頁，貼着的發票金額830。
含運，一磅咖啡豆。可惡的林熙，用25元換我830，黑心人！
第二頁，貼了一張禮服照片。
林熙送的第一件衣服，帶我參加張文富的生日宴，他如果知道我的打算，應該會吐一升血，我想讓他吐血，可惜我不能說……殘念！
第三頁，貼着的發票金額是39999、229999、22999、169999、198999、36999.還有許多張。
林熙買給我的第一個手提包、第一條鑽石項鍊（八心八箭主鑽一克拉）、第一條喀什米爾羊毛圍巾、第一套香奈兒套裝、香奈兒長外套、星辰錶……這麼多昂貴東西，我實在不想收，不過既然我決定當他的情婦，拒絕他不太合理，任何一個“專業小三”都會毫不猶豫收下這些東西&他實在有點奇怪，怎麼買東西價格尾數都是9？難道是在暗示我什麼？我不相信只是巧合…….真是奇怪的男人！
P.S.發票36999那張中了一千元，幸好不是一千萬，不然我會很掙扎要不要拿去換獎金？一千元不換，勉強在我忍耐的範圍內。
林熙看到這裏笑了，卻眼眶發熱，真傻！
第四頁，貼着的發票金額1286。
見到林熙的妻子、女兒，雷俐嵐很美、氣質高雅，雷若宇是個活潑聰慧的孩子，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是幸福的家庭，我不想破壞他們的幸福……真不應該……
第九頁，貼着的發票金額1529。
他買的全是我愛喫的，那條黃魚煮得幾乎跟媽媽煮的味道一樣……雖然味道淡了一些。我哭着喫完整條魚，我好希望是媽媽煮的……
林熙什麼話也沒說，讓我喫完，那一刻，我感覺到，他是溫柔的人，雖然他後來說的話聽起來刺耳，可是我冷靜下來後，仔細想過，覺得他那些刺耳的話，是他故意說的……
林熙是個奇怪的人，有時我好像看見他的心意，有時他又像藏在霧裏，讓我看不透。
第十頁，貼的是信用卡簽單，金額580。
跟林熙看的第一場電影，我不小心睡着了，對戰爭片我實在提不起興趣，但身爲小三討男人開心是必須的。幸好，電影快結束前，我醒了。林熙應該沒發現吧？
第二十二頁，貼着一張白色蕾絲睡衣照片。
我買的。
決定把自己給林熙。
我是個壞女人，明知道這樣不對……
林熙始終沒抱過我……我再笨、再遲鈍，也看到他的心意了。
他對我是真心的……不像個只想追求肉體刺激的外遇男人。
我愛上他了，從什麼時候呢？
也許是那條黃魚……但也許更早……多早呢？
大學嗎？說不定。
如果我是畫家，他對誰都冷漠的樣子，我一定能清楚描繪出來……
我聽着那些愛慕他的女同學談論他，每個細節都聽進心裏，他身分證影本被貼在佈告欄時，我曾經在佈告欄前站了十分鐘，盯着配偶欄上三個字：雷俐嵐。
我想像她的模樣，林熙願意娶的女人，是不是很美？
當時我不知道，那種感覺，應該就是心動。
也許愛就像一顆種子，落在心土上，光陰是流動的養分，緩慢地一點一滴滋潤，某個契機抽出新芽長了根，最後成了濃蔭大樹，開花結果。
我跟林熙的契機，是張文富的生日宴，他吻了我，愛在過去偷偷埋下的種子便抽出小小綠芽。然而當時的我並不清楚自己的心……
那三天，我只想林熙……
我終於醒悟，我愛林熙……他揹着我，從十二樓出來，我終於看見久達的陽光，我不想再逃避愛上他的事實，儘管我不該愛他，他是雷俐嵐的丈夫，我喜歡雷俐嵐……我鼓起勇氣，決定當個壞女人。
林熙將是我這輩子犯下的最大錯誤，卻是我心裏最美的錯誤。
愛沒有錯，錯的是自私，我不會讓自己變成楊潔安，不會讓雷若宇成爲第二個我，雖然我愛林熙，不顧一切地愛上了他……
這件睡衣，是我爲這段錯誤寫下的句點……
最後一頁，字跡有些凌亂，一段段地跳躍，似乎是在不同時間寫下的文字。
林熙讀完了，熱淚盈眶，他將筆記本放回盒子，轉身急步打開家門，不那麼意外地看見了門外站着他日思夜想的女人，他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抱進懷裏，鎖得死緊。
他抱着她好片刻，才低啞地開了口，“我發現了，你剛好醒過來，是我輕輕推了你一下，我不想你尷尬……”
“你說我們的第一場電影嗎？”丁玥在他懷裏，聞着熟悉的皁香，他身上的味道，總是那麼清爽乾淨。
“對，你這個傻瓜……”林熙收緊手臂，怎麼抱都不夠安心，覺得好像在作夢，一場太美的夢，他害怕醒來。
“林熙……熙熙，你弄痛我了……”丁玥悶在他懷裏，聲音低低的。
他立刻鬆手，低頭看着她，摸摸她的臉頰，說：“你氣色看起來很好。”只是皮膚十分冰涼，“快點進來。”
“你痩了……”走進他的屋子，她低頭笑了笑，背對他脫了長外套，春天了，紐約卻比臺灣的冬天冷多了。
林熙接下她的外套，掛進衣帽櫃，轉頭看丁玥，整個人僵住好半晌。
“你……”
“俐嵐說，我胖了。”
“傻瓜！你爲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我可以回臺灣，我……”
“這樣你就看不見我的心意。”丁玥笑得溫柔，林熙又驚又喜的淚光，滿足了她。
“預產期是……”林熙頓了一剎那，問：“八月二十一？”
“你算術真好。”丁玥又笑，俐嵐說熙熙是天才，果真不假。
“你不該一個人坐飛機，不危險嗎？”他顯得急躁憂慮，“你現在有沒有不舒服？”
“來之前我看過醫生，確認寶寶跟我十分健康，別擔心，我們很好。對了，是兒子。”
林熙說不出話。
“我想喝一杯熱牛奶，有嗎？”
“有。你先坐一下，我熱一下牛奶馬上好。”林熙將她帶進客廳，急忙去廚房熱了一大杯牛奶。
丁玥望着那一大杯牛奶，哭笑不得，“太多了。”
“會嗎？現在是兩個人要喝。”他看她皺了眉頭，又趕緊說：“沒關係，喝不完我喝，你喝多少都好。”
他緊緊盯着她，看着她的臉，又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丁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你不要這麼緊張，我真的很好。”
“餓了嗎？晚上想喫什麼？我冰箱裏沒有什麼東西，你睡一下，我等會兒出去買……”
“你捨得離開我？”
林熙輕嘆，抹了抹臉，這女人是生來克他……
“當然捨不得。可是我不能讓你捱餓，你需要營養。”
“我每天都喫得很營養，而且現在正在喝牛奶啊。”丁玥喝了半杯牛奶，放下杯子，從沙發上起來，坐到林熙腿上。
“我去學了廚藝，在臺南老家開早餐店，每天只賣五十份早餐，一人份九十，開張第一個星期，一天只賣二十幾份，十一點多才關店。後來生意越做越好，通常九點不到就關店了。”丁玥靠在他懷裏，絮絮叨叨地說。
“我很遲鈍，上個月才發現我懷孕了，月經兩個多月沒來，我居然沒有警覺，直到有一天早上，一個女客人問我有沒有衛生棉，我纔想起回臺南後，月經沒來過，那天我早早關店，還有十二份早餐沒賣掉，我送給附近鄰居了。
“我去看醫生，照超音波、聽見心跳，那時候……很想你……上星期我看到俐嵐結婚的報導，打電話給憶涵，沒兩天俐嵐來找我，她把所有事都跟我說了。”
林熙沒說話，小心翼翼圈着她，深怕弄痛她，她的頭靠在他胸膛上，他聞見淡淡玫瑰味髮香。
“我去醫院問過醫生後，馬上訂機票，在最短的時問內，飛來找你。林熙先生，俐嵐說你十六歲就是百萬富翁，美金計算，不到二十歲，已有資產數億，一樣美金計算。我肚子裏有你的孩子，你是不是應該負一下責任？這樣我就不用每天早起，賣五十份早餐。怎麼樣？要不要養我？”
“你得先求婚纔行……”林熙聲音有些微哽咽，卻帶着笑意。
“但我沒有戒指，也沒有鮮花，紐約我一點都不熟，能找到你住的地方，已經是奇蹟了……不然，你陪我去買花、買戒指，用你的錢……”
“我不需要鮮花戒指，只要聽你說一句：我愛你。”林熙將臉埋在她白皙頸項間。
“這麼好哄？”
“對，我很好哄，快哄哄我。”林熙輕輕地笑。
“我可以每天都說、每小時都說，說到你煩爲止……我愛你，你願意娶我嗎？”
“願意。我愛你，丁玥。你哄我再多次，我都不會煩。”他抬頭，深深地吻了她。片刻過後，他拉開兩人的距離，說：“我想喫你做的早餐。”
“明天做給你喫。”
“等寶寶生下來再說吧，從今天起，你的每一餐歸我管，保證讓你喫得豐富營養。”
“我答應俐嵐，回臺灣參加婚宴，一起去嗎？”
“……你覺得這是好主意？”林熙莫可奈何。
“不好嗎？我喜歡俐嵐。”她亮着眼睛，笑得促狹。
林熙沒轍，“我是不是隻能說好？”他知道再不願意，只要她要求，他終究會答應。
“大概是吧。”
“你搭飛機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是好好的來了？當然能好好的回去啊。拜託……我答應俐嵐了，若宇也很想你。”她聲音軟軟的懇求。
林熙心也被催軟了，只能點頭。
“回去後，我們在臺灣住到生下寶寶吧。”他說，摸了摸她的腹部。
“你想回紐約嗎？這裏好冷……我很怕冷，臺南天氣很好，四季有將近三季像夏天。”
林熙抱着她，想了一秒後說：“好，以後我們住臺南。”
“真的可以嗎？”
“你能不能夏天跟我回紐約住一季？紐約的夏天不冷。”林熙討價還價。
“嗯……好吧。我們要不要籤什麼婚前協議書？”
“不用，我的全是你的。”他想也不想地答。
“你是超級富翁，不擔心萬一將來離婚，財產要分我一大半？”
“這輩子休想我放你走。”林熙笑。
“喔，這樣啊。好吧，那我就賴着你了，靠你喫香喝辣。”丁玥靠在他懷裏，睡意來襲，“熙熙，我累了，好想睡。”
“我抱你去睡，等會兒我去買東西，很快回來。”
他吻吻她額頭，輕而易舉抱起她往二樓主臥室走，他將她放上牀，發現她已經睡着，他拉起被子，覆在她身上，聽她輕淺規律的呼吸聲，看着她脣角微揚，彷佛正在一場甜美的夢境裏。
林熙坐在牀邊，醒着卻像睡着，不敢相信她飛越迢迢山水，來到他身邊，他原以爲他還要等更久更久……沒想到她來了，帶着她的心、她的人、她肚子裏的寶寶，來到他身邊，這場美麗的夢境，他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此時此刻，他被幸福包圍，他的人生，在今天圓滿，圓滿得不可思議。
他還有好多話想對她說，但不急，他們有長長一輩子的時間可以說。
林熙再次低頭，在她微揚脣瓣上輕輕一吻，輕手輕腳離開房間，爲她張羅晚餐。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