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順着丁玥出神的目光看過去,默默將電子相框轉向自己,平淡說了句,“我母親是個美人,可惜紅顏薄命。你去忙你的,中午別忘了一起喫飯。”
丁玥怔忡一瞬,說不清心裏什麼滋味,林熙那句我母親是個美人,可惜紅顏薄命,讓她暗暗心驚,照片裏明明有四個人,她也可能是在看林熙的美豔妻子,或者可愛得好似混血兒的小千金,他怎能篤定她看的一定是他母親?他早就注意到她的視線只是沒說嗎?
丁玥走出辦公室,坐回自己的位置,默默回想了方纔在林熙辦公室的過程,再次震驚了……剛剛在辦公室裏,她居然連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從頭到尾全是林熙在說話,而主導全場的林熙,那個清清冷冷讓人感覺不到溫度的男人,就在方纔,拿每月一頓飯哄騙她天天供應昂貴香草咖啡豆,另外還騙走她一些說不分明的同情……
怪了,她怎麼對他產生出同情的?是他淡漠的說“我母親是個美人,可惜紅顏薄命”的時候?
有種人,內心越是傷得重,外表越是若無其事……就像她自己也是。
呿,大白天的,竟自憐了起來,什麼毛病!
丁玥吐口氣,把那些柔軟的、刺痛人的亂七八糟情緒全趕出腦袋。
林熙用一個月一餐公司餐廳飯食算計她的香草咖啡豆,是值得同情的人嗎?完全不值得。
她喝的咖啡豆一磅八百,約煮二十七杯,差不多是一個月分量。多了林熙要喝,等於她一個月必須多買一磅。
公司餐廳一餐扣款不過二十五元新臺幣,每月請一餐二十五元,換她一磅八百的咖啡豆,林熙真行!
她這個小助理兼老同學,完全不能拒絕,最慘的是,她根本不想和冷冰冰的機器人喫飯啊。
丁玥跟自己生悶氣,一磅八百的咖啡豆、每月共進一餐的酷刑,整個過程她連一句反對的話也說不出口,超級寫實版的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丁玥,還不走嗎?都六點了。”離她兩個辦公桌的部門助理,拿了包,走過來。
丁玥尷尬笑笑,平時她們都差不多時間走,她想不起來從什麼時候,兩個人開始有默契地一塊兒下班。
“今天有事要處理,你先走吧。”
“好吧。”部門助理張憶涵聳聳肩,拍了拍她的肩,有些可惜地說:“本來想找你一塊兒喫飯的,沒想到週末了你纔要加班。下星期吧,我這邊有朋友送的兩張餐券,找時間我們一起去喫。”
“怎麼不找你男朋友?”
“分手了。”張憶涵說得一派輕鬆。
“你沒事吧?”丁玥驚訝問,沒記錯的話,張憶涵跟她男朋友交往六年了。
“沒事,只是花了六年,終於領悟那句古語,感覺不太值得。”
“哪句古語?”丁玥不明所以。
“婚姻講求門當戶對。”
“你結婚了?”丁玥呆了半晌。
張憶涵笑着拍了她一下肩膀,說:“沒,本來打算結婚的,不過談婚事的過程,讓我清醒了。”她晃了晃手上明亮刺眼的鑽戒,“三克拉,DColor,八心八箭,很漂亮吧?明天要拿去還他。”
丁玥沉默半晌,“要不是沒辦法走,我應該陪陪你。”
“沒關係,我沒事,有機會再說。”張憶涵語氣仍是輕輕鬆鬆。
“你一個人……真的沒關係嗎?要不要我晚一點找你?不過可能要十點多之後了。”若不是有事走不開,她一定陪張憶涵。
丁玥對情場失意的女人,特別緊張、也特別容易同情心氾濫,擔心她想不開。
“我沒事,怎麼你比我還緊張?”張憶涵笑開,“我本來覺得你對人淡淡的,現在卻覺得你其實挺熱心的。”
丁玥沉默了一下,她總不能跟張憶涵說她媽媽就是因爲感情想不開,連自己的女兒都可以不要……“解除婚約不是小事,表面越堅強的人,內心越脆弱。”
張憶涵似笑非笑看着丁玥好半晌,才說:“我想我們是同一類人,你一定也是表面堅強,內心脆弱吧。”
“我是在說你!”丁玥也笑了。
“好吧,既然我們是同類,你忙完打電話給我,多晚都沒關係。我也沒把握是不是夜越深,我會越脆弱,有個人陪似乎不錯。我去買兩瓶紅酒,晚上你來陪我喝。”
丁玥猶豫一秒,“我不太會喝酒,頂多三杯紅酒的酒量。我可以陪你喝一杯,剩下的你喝,這樣你要是醉了,我可以照顧你。”
“聽起來你常照顧喝醉的人?”張憶涵笑問。
“有一陣子照顧過。”丁玥語氣平淡,看眼電子鐘,時間差不多,“晚上再聊,你先回去,路上小心,別恍神。”
“你放心。我先走了。”張憶涵笑得燦亮,踩着高跟鞋離開了。
丁玥看着張憶涵的背影,有些感觸,張憶涵其實很美,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她跟張憶涵也許真是同一類人,在辦公室裏跟其他同事相處不會太熱絡,至於其他年輕女助理們,似乎也不太愛搭理她們。
調到二廠將近三個月,她只有跟張憶涵比較熟,其他助理她頂多叫得出名字,其他再沒多餘交集。
一來是年輕女助理們的話題她不感興趣,二來是她們對林熙的超高關注度,讓她只想儘量避開她們!她不想被人圍起來拷問太子爺的各種辦公室日常。
六點二十分,林熙準時打開辦公室門,走到她桌邊,揚眉問:“怎麼還沒換衣服?”
“剛纔跟同事說了話。”
“嗯。”林熙點頭,沒多說什麼,“十分鐘夠嗎?”
“夠了。”她說,拿起放在桌子底下的提袋,準備往化妝室走。
“我先到停車場開車,等一下你直接到大門吧。”
“好。”想了一下,丁玥又開口,“能不能停路邊?大門好像太顯眼了。”
林熙與她視線相交一瞬,淡淡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丁玥莫名鬆一口氣,提着袋子往化妝室疾步而去。
在狹小空間裏換裝的丁玥,用最快速度換上林熙一早帶來給她的衣服,藕紫色連身長裙,右腿開高衩,幸好她腿算修長,不難看,若不是她對自己的身材有一點點自信,這襲貼身長裙她絕對不敢穿。
換好衣服,她走出來,往化妝室那一大片鏡子站定,準備梳個簡單髮髻時,望着鏡子裏的自己,有點傻住,沒想到,這件衣服將她膚色襯得更爲白皙透亮,不得不承認,林熙很有眼光。
丁玥梳了梳長髮,不太明白林熙如何準確無誤買下這件合她身材的衣服?
上星期林熙請她喫一月一回的中餐,按前兩次共餐記錄,他們該是從頭到尾沉默用完餐,她說出一句謝謝,便結束痛苦的午餐時間,然而上星期結束用餐,她正要遞出一句謝謝,林熙那雙比X光更銳利的眼卻盯住她,沒有前面鋪陳便拋出一句——
“下星期五,我父親辦六十六歲生日宴,我需要一個女伴,你陪我一起去。”
她先是愣了片刻,纔想到要回應,“你父親是……”
“張文富。”林熙用淡然的態度吐出低沉的話語,“去嗎?”
他揚眉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那目光看得出來包含了探究,至於爲何要探究?她至今想不明白。
“去。”她想也不想回道。
林熙沉默一瞬,看着她,那幾分探究的味道更濃了,許久過後,就在她以爲林熙後悔提出邀請的時候,又聽見他開口說:“衣服我會買好,那天你穿一雙淺色系高跟鞋來公司,我不會幫你買鞋。”說完,他起身先離開位置,上樓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隱隱感覺到一絲淡淡的怒氣。
是他邀請的,他氣什麼呢?或者,其實是她看錯了?
丁玥將長髮盤在後頭,迅速收拾東西往外走,不打算再繼續深思。什麼都不重要,今天最重要的是,她即將見到張文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