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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新俠龍戲鳳》 / 沈亞 / 第11章 / 共24章

十天。胡真失蹤已經超過十天。

迷雀們傾巢而出卻一無所獲,胡真跟龍天運彷佛人間蒸發,半點消息也無。胡真的失蹤還不是最讓俊帝震怒的,最讓他怒火滔天的是,像約好了似,永京周圍的幾州同時傳來匪報,雖然規模不大,卻是皇帝最容不下的挑釁!

俊帝凜冽的目光下,朝陽殿上朝臣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半個時辰,卻一點結論也沒有。

要不要剿?由誰去剿?或者撫呢?誰去撫好?俊帝最恨結黨,於是朝臣們全都“潔身自愛”,最後就是各說各話、各行其事。

“夠了!讓你們繼續這麼閒話下去,再論幾天也論不出什麼用處來!”

“陛下息怒。涼州、慕州、耿州之亂爲禍不大,多數是些武林人勾結盜匪所爲,只要各州派兵圍剿,想是很快就能平息下來。”

“是啊,陛下仁德,小小紛亂無須掛懷,令各州州牧、府臺嚴加防衛就是,想來很快就會平息了。”

除了這麼些不痛不癢的上奏,所有朝官竟是提不出半點有效的解決辦法。

俊帝氣極,不由得冷笑。“那麼諸位愛卿,誰能告訴我,武林人勾結盜匪究竟意欲爲何?天下太平已久,既無天災也無水患,何以要勾結盜匪與朝廷爲敵?”

“呃……”

“說不出?”

衆臣面面相覷,目光全投向總管各地官衙的刑部;刑部尚書楚光只得硬着頭皮上前。“稟陛下,乃因武林人不願受朝廷轄治。”

俊帝凜着臉,眼神陰暗。“不願受朝廷轄治?所以愛卿的意思是說在我金璧皇朝竟還有不轄之民?朕非但管不了他們,還更該不去管他們?”

楚光及衆臣連忙下跪。“臣不敢!陛下息怒!”

“息怒?”

俊帝猛地手一揮,將鎏金臺上的一干什物盡掃於地。“息怒!你們除了這兩個字就拿不出別的本事來了?!一羣廢物!張口武林閉口武林,武林是什麼?!武林在哪裏?!武林掃蕩不得?!由着幾個武夫拿了朝廷重臣,勾結盜匪興兵作亂卻一點法子也拿不出來!要你們何用?!

“陛下息怒,這班武夫並非普通流民,朝廷重兵可以鎮壓盜匪卻沒辦法對付武林人。武林人士勾結盜匪更好,否則哪有理由圍剿?更難杜天下悠悠衆口——”刑部僕射林端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竟上前直言。

“勾結了盜匪還更好?!拿下去!給朕拿下去重重責打!”

楚光大驚失色,連忙下跪。“陛下饒命!求陛下恩赦!僕射林端妄言,不如打入天牢——”

俊帝只是冷笑,左右侍衛壓着惶恐不已的林端下去。

林端卻還不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陛下開恩!陛下!陛下開恩哪!”

“得勾結了盜匪才能剿?!平素你們都幹了些什麼?!你們是給皇朝當差?!還是給那羣武林人當差?!”

明明隔了極遠,朝堂內卻還是聽得到那板子狠狠打在肉上的聲音,聽得見林端的哀嚎,不久那聲音漸漸低了,直至無聲。

他們希望俊帝會在最後關頭饒他一命,可是,沒有。

板子篤篤篤打在肉上的聲音持續不停地響着,像是也打在他們心上,每一下都嚇得他們冷汗涔涔的心一跳又一跳。

朝臣們皆悚然!

七年前俊帝屠殺永京百官的情景歷歷在目,這七年來他們鵪鶉似地活着,不敢相依取暖、不敢誇言朝政,只是一具具木然的人形傀儡,除了跪拜着高呼萬歲,已找不出其它用處。

“覺得朕下手狠了?”

朝臣們不自覺地全都後退一步,俯身下拜。“臣等不敢,臣等無能。”

俊帝猛地起身,惡狠狠地叱道:“確實無能!給你們一個月,再不能平剿亂局,一個個提頭來見朕!”

遠處馬背上龍天運俊逸身影,黑色大氅翻飛。

她突然憶起那寬厚溫暖的背,耳畔似乎還聽得見那平靜安穩的心跳聲,突然想到前幾夜發生的事,臉上驀地一紅,可疑的霞紅慢慢暈染開。

那天在破廟裏,她襲擊了龍天運。

她的額頭腫了一大包,而受害者龍大俠卻因爲戴着寒鐵面具,所以半點事都沒有。

這真是太羞恥、太丟臉了!所以一路上她堅決不跟他說話,徹底無視他!認真地端着小胡公子的架子,雖然額頭上腫得老高。

夜裏,龍天運來到她跟前,手裏拿着金創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額頭又紅又腫,真的很疼,所以當金創藥一抹上去,她不自禁縮了一下,發出啊嘶的喫痛聲。

龍天運的動作立刻停了,扶着她的額頭輕輕吹氣。

記不清楚有多少次,打完架後她跟蘭歡躲在竹廬後,蘭歡也是這樣輕輕地幫她的傷處吹氣。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傷,輕輕地吹着,深怕弄疼她,一吹一問:好點了嗎?會不會疼?那傢伙嘴笨得很,根本不會哄人,但那樣溫柔專注的眼神卻深深烙印在她心裏。

只是那時候年紀小,大咧咧地缺神經,每次她都粗聲粗氣地撥開蘭歡的手,嫌棄他太娘們。

熱氣立刻氤氳了眼睛。

蘭歡已經死了,雖然蘭歡是她最好的朋友,但他已經死了七年了!

她已經哀悼過了,那些痛楚早就該過去。

她一直以爲自己早就不再痛,可是那瞬間,她竟痛得連嘴脣都在顫抖。她是小胡公子,她是小胡公子,她不能哭,可是她怎麼能夠忍住?

突然,龍天運將她緊緊擁住,像是可以理解她的痛苦,雖然她什麼也沒說。那瞬間,原本圍在火堆旁的衆人頓時跑個精光。

小胡公子因爲擦個藥,哭了。

天哪!還能再更丟臉一點嗎?

“嘻。”

突然,騎走在身旁的山鬼看着他酡紅的臉,咧着嘴,笑了。

那慘白的臉上配着一張紅豔豔的大嘴,不笑還好,一笑就讓那張臉扭曲得更怪異,怎麼看都有種滑稽的恐怖感。

他嘻地一笑,她的心就不由得抽一下!這幾日她不但被累得夠嗆,更被這五隻鬼整得快崩潰!

這是那天夜裏迎戰夜梟的五鬼之一,據說是赫赫有名的“南都五鬼”。

這名字太直觀,聽了就讓人想翻白眼。

這五隻鬼聽說是師兄妹,但她實在很難分辨出到底誰是誰,因爲模樣委實太像,都是慘白的臉、紅豔豔的血盆大口,說起話來甕聲怪氣,披散着一頭亂髮,佝僂枯瘦、穿着一身死白死白的喪袍,雖高矮胖瘦不同,但猛一看根本就像五胞胎難以分辨。

“唉!沒辦法,咱左使卓爾不凡,是個人都會喜歡。”山鬼說。

胡真感覺自己額頭上青筋在跳動,但她努力冷靜自持,只淡淡哼了聲。

“小胡公子也喜歡。不分男女老幼,通殺。”水鬼跟上來。

通、你、妹——別生氣、別生氣,不值得爲這五隻傻鬼發怒。

此時龍天運居然還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寒鐵面具底下的眼睛靜靜地燦着光看她,那俊朗面容噙着一抹淡笑。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胡真連忙閉上眼,只覺得額上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脆弱的自制力面臨極大考驗。冷靜……冷靜!

當初的感覺沒有錯,待在這人身邊極爲不智,實在太危險。

他滿口謊言,諱莫如深。

武力打不過,拚智力又敵暗我明,最最上策就是離他遠點,只可恨當時腳底抹油不夠快,現在是悔不當初了。

所以當龍天運淡淡地說:“不用綁,小胡公子若想走,隨時都可以不過如果再被抓回來,那在下只好跟往常一樣隨伺在側了。”

“跟往常一樣隨伺在側”,這語氣真要讓她嘔血!衡量一下情勢,自己乖乖跟着隊伍安全得多。

可誰知他竟然派了這五隻傻鬼來跟着她!

山鬼、水鬼、火鬼、風鬼、地鬼,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包夾都還剩一個可以隨時遞補,跟牛皮糖沒兩樣!

樣子醜她可以忍,鬼裏鬼氣她可以忍,腦子不好使她也可以忍,但一口一句左使好強、左使好棒、左使英俊瀟灑、左使卓爾不凡,她就忍不了!

但俗話說得好,忍無可忍可以從頭再忍……

“是……”胡真喃喃自語地應。

“是什麼?”山鬼回頭,大咧咧地笑,那脣紅得更驚人了。

“是。天下人都喜歡左使。”胡真乾笑。

“小胡公子也喜歡?”

“是……”我忍。

山鬼大樂,猛一拍馬,風馳電掣般往前衝,嘴裏同時怪叫着:“左使!左使!小胡公子說他,喜歡你!”

胡真噎了噎,很孬地縮着脖子,卻覺得整個頭皮都麻了,忍到發麻。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隨他去說,正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我知道。”龍天運波瀾不驚地回答,聲音里居然很有幾分自傲。“我也喜歡她。”

“……你們全都閉嘴!”胡真再也受不了地吼。

“害臊呢!”五鬼嘻嘻哈哈地調侃他。

“少年郎臉皮就是薄。”

“讀書人迂腐點也是理所當然。”

“年頭不同嘍,相公啊姑娘什麼的真不用太介意。”

“願……天下有情人……”

胡真將臉埋入馬鬃裏,悽慘無比地哀悼自己儒雅溫文的小胡公子形象盡失。

“啊!閉嘴閉嘴閉嘴!”她尖叫。

聽到胡真的尖叫聲,他笑了。

五鬼奉命去看守她的時候問他該怎麼做,他只說,他要她笑。

這真是爲難人;但五鬼啞然片刻卻沒有反駁,搔搔頭領命而去。

唔……看來他們逗她笑的方式還滿有趣。

一路上,胡真努力端着那溫文儒雅的“小胡公子”外殼,跟他臉上的面具比,小胡公子的難度顯然高出很多,畢竟他只要躲在面具後就行。

小胡公子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小胡公子是謙沖君子、小胡公子虛懷若谷、小胡公子是一等一的才子。

那麼多年來她扮演着一個跟她本性完全不符的角色,他當然知道那是爲了什麼。那是爲了蘭歡,她想替蘭歡、替自己父母報仇。

爲了他,呼延家家破人亡。

是他帶累了她,他不知道該怎樣彌補,然逝者已矣,他真的能彌補得了什麼嗎?

瞧,此刻她又板起臉,戴上那看似真心實意、誠懇無害的笑。

喫飯的時候她總是很安靜,而且胃口不佳。

他不記得他的胖大福曾有過胃口不佳的問題,在大雁樓時她只淡淡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的菜都是過去胖大福愛喫的,但她卻只淡淡看了一眼。

曾有一次,他們跑進了妓院,只因爲妓院的廚子燒得一手好菜,尤其以烤羊腿最爲驚人,那味道遠飄出三條街外,真是教人垂涎三尺!呼延真怎麼可能放過。他們大搖大擺跑進去,叫了一桌子菜,妓院還“奉送”了七、八個標緻大姑娘。這種事若讓蘭十三或者呼延恪知道,他們兩個不被剝掉一層皮纔怪;但爲了喫,胖大福真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們沒銀兩可付帳。

倒是身上玉佩首飾很多,他甚至還問小喜要了幾片值錢的金葉子帶在身上;不過他們是生客,看起來年紀又小,所以妓院只收銀兩。

呼延真喫到雙眼燦出光,那雙胖爪子就沒見停下來過,油滋滋肥膩膩笑得眼眉彎彎,等妓院保鑣捲起袖子掄着棍子踢開門的時候,她毫不猶豫拖着他的手就跳窗逃了。

後頭被一羣虎背熊腰的保鑣舉着刀狂追,呼延真居然還有心情回過頭去,興高採君地鬼叫:“歡!歡!你看你看!”

他回頭一看,妓院二樓一羣姑娘探出欄杆,死命地朝他們揮舞着手。

“你看到沒有你看到沒有?”

呼延真又叫又跳地捧心大笑,一臉陶醉。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啊!哇!那些姑娘愛死我們了!她們愛死我們啦!欸!我怎麼會這麼帥……”

……

滿樓紅袖招是這樣解釋的嗎?那些姑娘探出欄杆朝他們奮力揮舞的可是憤怒的拳頭!呼延真你那一臉陶醉真的沒問題嗎?

可那纔是真正的呼延真,天真放肆、無拘無束的呼延真。

現在她穿着書生儒袍,釦子從第一顆規規矩矩扣到最後一顆,風一吹,寬大舒緩的袍子襯得她人不勝衣、仙氣飄飄,幾要乘風而去,哪裏有半點當年的影子?她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色,他知道,因爲夜裏她總是睡得很少,很警覺。累出來的。

看着那淡淡的青影,他的心似被什麼緊緊地揪着,隨着呼吸,一抽,一痛。

穎川梅花院

酒樓看來挺破舊,已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但勝在佔地大,門口長長一排柵欄可以拴好多馬,也真的就拴了好多馬。

小二送往迎來,笑嘻嘻地將他們迎入內院,外頭一張張圓桌上都坐了客人,正是晚飯時間,販夫走卒、行商武客,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各位這邊請。東家正在內院等着各位呢。”

東家?胡真睨了龍天運一眼。

裏頭是個雅緻的小院,四周種滿了梅樹,梅花早已經落盡,但青梅正盛,一顆顆翠滴滴的肥碩梅子掛在樹枝上,彷佛翡翠一般。

院子正中央擺着一口大爐,比一般人家用的爐要大上許多。

爐旁擺放着窄面長桌,桌上擺着各色調味料、時蔬,還有一大甕酒。另一邊的長桌上則擺了一把刀,一把乾乾淨淨、磨得峨兒亮的屠刀。

胡真搞不懂這麼大陣仗是打算做什麼。

小二招呼他們坐下,卻沒看見其他人,就他們七個人分別坐了五張乾淨素雅的小桌。

龍天運跟她同桌,胡真嘆了口氣。

那麼有時間她真的寧願早點梳洗睡覺,天知道這一路有多累,他們已經露宿三天,比起喫,她更希望有一盆乾淨的清水。

“我喫不下——”

“我餵你。”

胡真一窒。

龍天運微微睨她一眼,端正肅容。“抱着你,一口一口喂。”

她半張着嘴,好半晌才氣悶地別開臉。

那傢伙是說真的,如果她不喫,他真的會一口一口喂她!想到他要抱着她——她的臉轟地燒熱起來!

“餵我餵我!”山鬼怪叫。

“嗯……討厭!人家不來了。”水鬼扭捏作態,故作羞窘地推他一把。

五隻傻鬼樂不可支地轟笑。

胡真只覺得自己的背脊一陣發麻!她又怒又羞又惱,五味雜陳,恨不得叫他們全都閉嘴,但吼他們一點用也沒有,只得眼觀鼻鼻觀心,權當沒聽到沒看到。

“別鬧,他來了。”龍天運含笑橫了他們一眼。

一名頭上包着頭巾的黑臉少年緩緩走向他們。遠看年紀似乎不大,走近了才發現那是因爲他有張可愛的娃娃臉,看起來年紀小,但眼底其實透着歲月的痕跡。

“屠一刀。”他朝他們抱拳爲禮,笑的時候臉上還有着少年的羞澀。

瘋瘋癲癲的五鬼居然乖乖地起身長揖。“前輩。”

前輩?那少年雖不像剛看到時以爲的只有十幾歲,但比起五鬼到底還是年輕了許多,而他們居然叫他前輩?!

“屠神,屠一刀。”龍天運看出她的疑惑,含笑替她解答:“成名已經超過三十年了。”

胡真訝然!

“你聽過‘庖丁解牛’嗎?”

胡真猛然回頭,只見一名壯漢抱着一頭咩咩叫的羔羊前來;他將羔羊擺在長桌上,羔羊不安地踱着步,慌張地甩頭。

“這……不可能……”

漂亮少年上前輕輕地擁抱着小羊,他的手穩穩地撫着小羊的背,不一會兒小羊便不再慌張不安,在他懷裏變得乖巧溫馴。

即使屠一刀手裏提着刀。

她以爲那會非常血腥,可是又捨不得不看。

傳說中的“庖丁解牛”啊!這世間有幾人能看到此神技?

“聽說,只要刀法夠快就不會感覺到痛。被宰殺的牛羊因爲死前的痛楚而繃緊身體,那肉就硬了,不好喫。可是屠一刀殺的牛羊不一樣,它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

從來沒想過人的刀法能夠如此之快,快得讓人看不出如何出手、如何轉折,快得……連痛感都沒有!

屠一刀的刀與手連在一起,那流光在小羊頸項上晃了一圈,接着光芒如飛螢在小羊身上四處流竄,小羊依舊站着。

“血?不可能沒有血……”胡真不可置信地低喃。

“那張長桌,從我們這裏看似乎是桌子,其實裏頭是有機關的,下面是血網,用厚厚的布墊着。”

只一晌,像是轉眼間,屠一刀的刀背往羊身上一拍,原本還活着的小羊隨着那一拍而潰然倒下,整頭羊居然已經支解完成;再一晃眼,片好的肉盛在白玉盤上,雪白如瓣;眼前又是一晃,那四根羊腿魔術似地串在鐵叉上。

胡真倒抽一口冷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龍天運輕笑着以指輕輕合上她的嘴。

“屠前輩早就不動刀,他喫素好些年了。”水鬼哼哼唧唧地說着。

“可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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