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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新俠龍戲鳳》 / 沈亞 / 第3章 / 共24章

朔日,無星。

四周一片靜默的黑,燈火在這樣的夜裏也顯得無力,僅堪堪照耀一圏微光便沉入那墨色的濃黑中,金璧皇城在陰影中顯得靜謐雄偉,九重宮闈高大森然,層層疊疊,飛檐龍脊林立。

一大一小兩條身影無聲無息地躍上塔頂,就着夜色靜悄悄地在皇城的飛檐間縱躍;他們的身形太快,彷佛是兩隻巨大的夜梟展翅飛翔,也像是兩道暗影,難以辨認。

皇城的禁衛軍們恍惚間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然而屢屢抬頭卻總捕捉不到那迅捷的身影。是太多疑了嗎?他們狐疑地揉着眼睛想着。

未幾,那兩道暗影飛越了狼族皇城來到邊角,高踞的龍首巖牆外便是偌大京城。站在城牆最高點的狼族旗杆下,瘦小少年轉頭遠望着北方。

“不用看,老早走遠了。”

說話之人身形瘦長纖細,懶洋洋倚着旗杆的模樣頗爲瀟灑飄逸,一身玄色勁服的他模樣看起來還很年輕,那雙燦着精光的眸子顯得格外清澄明亮。

少年沉默半晌才猶疑着開口:“父皇他……真的不回來了嗎?”

“是吧。”玄色勁服青年淡淡回答,“關不住的。你爺爺也只撐了十二年。太爺爺最久,足足二十年。”

青年扳着手指頭算:“你爹撐了八年……是短了點,但又能怎麼樣呢?狼就是狼,荒野纔是我們最終的歸宿。”

“……”

每次聽到“狼就是狼”這句話,他心裏總不由得一緊。那他呢?他到底算什麼?被豢養在這牢籠裏,還會是一頭狼嗎?

皇太子蘭歡自幼生長在皇城內,他的祖輩則來自北方,甚至連他父親的少年時期也是在迦蘭河畔度過,直到成年才進宮登基,只有他從未見過狼族生活的荒漠與草原。

奔馳在荒野中的狼騰天爲龍,關進了這個名爲“中土”的籠子裏,儘管籠子金碧輝煌,儘管被稱作天朝天子,然而牢籠終究是牢籠,狼族人嚮往奔馳曠野的心總是炙熱難擋,所以太爺爺如此、祖父如此,連父親也無法避免。

或許漢人們私底下偷偷稱他們爲“狼蠻”不是沒有道理的,不然怎麼解釋他明明從未見過狼族荒漠,卻總是夢迴荒漠草海呢?

“別想了,想什麼呢?”

像是知道他心思似,青年淺笑着開口:“沒見過就沒見過唄,那種地方荒涼得很,哪裏及得上京城這麼繁華有趣。就算讓你去了,你也未必喜歡。再過不久你就要登基了,不趁這機會出來好好遛遛還等什麼?”

“師父,咱們不是出來遛達的。”少年嘆息,清秀小臉上盡是嚴肅。“今夜乃是出來考察三省六部各大臣身家品格的,不親眼看看他們私底下的樣子,徒兒心裏總是不安穩。”

“成天翻雀兒們的探報還不夠,非要親眼看到纔算數,你這性兒可不大好。”

“眼見爲憑——”

“傻子,眼見也不一定能爲憑。”

蘭歡不解地看着那張漂亮臉孔,想着:如果連親眼所見都不能信,那這世上還有什麼是可信的?

“唉,說了你也不懂,不如這樣吧,咱們去大雁樓,我給你好好——”

“姑姑……”

那人清麗的臉孔不由得扭曲,雖然夜很黑,但還是能看出她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你這小老頭性格什麼時候才能改改?才幾歲啊!這麼老成持重一點都不可愛好不好!好不容易纔能出來遛遛——”

“姑姑,你每夜都出來遛。”

“咦?有每夜嗎?”

“有。”

她搔搔頭,笑了。

雖然扮成了男裝,但只要一笑就露餡。所謂的雲鬢花顏大概就是指姑姑這種長相的,遮都遮不住的美貌,扮了男裝反讓她更顯得秀美俊俏、人間風流。

“走吧,先去看誰?”她說着,足尖一點,身影已然飄逸騰空,衣袂飄飛如乘風。

“兵部吧。”少年連忙追上,他人小功力淺,得施展全力才能追上他的師父。

“嘖!看啥呢?不就是一羣硬梆梆的老軍頭。兵部的人,全都是糞坑裏的石頭。”她的笑聲在夜空中隨風飄揚,“還是去大雁樓吧!聽說新來廚子燒的醬肘子好喫得緊哪!”

“姑姑……”

“醬肘子好啊,宮裏近來燒的都不合胃口,不是太膩就是太——”

“師父!”

她終是嘆了口氣,身形急轉往另外一個方向飛去。“好好好!兵部尚書就兵部尚書……我說啊,你這性兒咱們真得想想辦法,多無趣哪!這天下給你掌了怎麼得了,悶也悶死了!”

耐着性子,他一一考察了各部大臣的府邸,不怎麼意外地發現他們有各種“私房小青樓”、“私房小酒樓”,當然也有繁華小賭場。

有些府邸金碧輝煌更勝皇宮,有些通宵夜宴喧鬧如市,居然還有私設刑場監牢,鎮夜哀號聲不絕於耳的!那些廟堂上穿得人模人樣的高官貴爵私底下形狀居然如此不堪,真真令他大開眼界!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三天。他們考察了京城裏有頭有臉的大臣府邸,他那張嚴肅的小臉徹底垮了,幼小純潔心靈受到極度傷害。

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自詡德行高風亮節如天上謫仙的臣子們玩起來真真是……真真是……真真是讓他連句好話都想不出來!

這皇帝要怎麼當?他開始後悔。不來看倒也罷了,此時此刻看着他的戶部尚書強狎個年紀跟他一般大的變童,他真恨不得挖了自己的雙眼了事!

“還看不看?”他的姑姑支着腮幫子,不無同情地問。

趴在屋頂冰涼的琉璃瓦上,他有點傷腦筋。這皇帝位置果真不好坐,有這種臣子,天下社稷危矣。

“不如……全殺了吧。”苦思良久,他終於說話。

蘭十三嚇了一跳。

昏暗中,小徒弟的臉幽暗未明,不知道怎麼搞的,此刻他看起來可不像他那暴躁剽悍的父親蘭六,反而像是他那帶點兒陰柔邪魅的叔叔蘭七——別像蘭七別像蘭七!千萬別像蘭七!要是像了蘭七,這天下可要倒大楣了!

蘭歡不吭氣,眸裏盪漾着冷冷月光。

他該不是認真的吧?蘭十三面無表情,內心卻是波濤洶湧。

“師父——”

“姑姑。”她豎起纖纖玉指肅容糾正。“傻孩子,師父怎能替你殺人?姑姑纔可以。不過,全宰了就沒人上朝了。不如這樣,我一個個去穿了他們的琵琶骨,包管他們什麼壞念頭全沒了,比耗子還乖。”

他想了想,一臉的實事求是。“那也麻煩,全剩下一堆廢人,很難辦事……”

他居然真的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一堆被穿了琵琶骨的朝臣?!那場面……

“唉,罷了,登基後一一處置雖然麻煩了點,但勝在後遺症少。”

蘭十三暗地裏鬆口氣,看着徒弟的眼神不由得有了幾分不同。這小子不像她所想的那麼簡單啊。

殺了這些人儘管容易,但殺伐之後呢?她能替他殺十人、百人,難道還能替他殺盡天下人?這孩子,若走偏了路……

“好唄,殿下英明。不殺不換不穿琵琶骨,那走了唄,可以去喫杏子核桃酥了沒?我告訴你啊,梧棲樓來了個甜品師傅,那手藝真是——”

“還有御史大夫府還沒去。”

蘭十三清麗的臉龐頓時擠成一團,呲牙咧嘴地悶道:“不用吧,咱家包管那傢伙更黑更恐怖,你去了準後悔莫及。”

“就算是這樣也得去,我一定要親眼看到。”

“醜話說在前頭,那傢伙府邸我是不去的,送你到點就閃人。”蘭十三背過身去,雙眼熠熠生輝,心中已有計較,言詞間卻是冷了下來,哼道:“爲師生平最惡冬烘俗人,呼延恪便是冬烘得不能再冬烘,庸俗得不能再庸俗了,殿下。”

正所謂翻臉跟翻書一樣快,但姑姑向來也不是個愛動怒的,所以……宮內的傳說是真的,皇朝公主當年真的愛慕過那個冷面冷心又冷情的狀元御史郎?

人影已然飄飛而去,衣衫破空獵獵作響,漆黑如緞長髮散成一片飛瀑;只見她足不點地,身影瀟灑橫空,側臉淡漠如冰,居然很有幾分天上謫仙的況味。

即便是看盡天下佳麗的皇太子蘭歡,此刻也不由得癡望着她,有那麼半晌的怔愣。

誰敢說蘭十三不美呢?

跟那些嬌滴滴、柔若無骨、美豔絕倫的女子不同,蘭十三英姿颯爽、脫俗出塵,無人能及。

可偏偏就是有人不要她。是傻了吧?她的身分尊貴,天下無二,呼延恪是有什麼毛病居然敢不要她?

橫過大半個京城,遠至城南,卻不見屋舍,只有一整片翠竹林。

“喏,就在那裏。”

茂密竹林間有一處小院落,只三宅一院,小得跟戶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而且還藏在林間,僅一條小徑可通往外邊。

外於三省六部,地位超然卓絕的御史大夫府居然這麼小,還躲在那麼偏遠的城邊。

這樣小,簡直連躲都不知道該往哪裏躲。

只見那天上謫仙的修長手指隨意往邊牆一指,冷道:“書房在那兒。半個時辰。這兒的門房鬆弛得很,殿下請自便,半個時辰後咱家來接殿下。”

話聲方落,人已飄遠。

蘭歡等了半晌,什麼聲音都沒有;還真是說走就走,決絕得很。

師父發起脾氣就是這樣,什麼都不管不顧,冷冰冰地喊他“殿下”,貌似尊重,實則疏遠鄙視,根本不當他一回事。

莫可奈何地,他悄悄躍人內院。

誠如師父所說,這裏的門房當真鬆弛得很,沒有護院巡房,也沒有門丁看守,他就這樣傻站在院子裏半晌,居然一點事都沒有。

身爲監管三省六部的御史大夫,連點門禁都沒有真的可以嗎?

仗着輕功了得,加以門禁鬆弛,沒多久他便把御史大夫府逛了個透徹,還順手將書房裏的奏章文書翻了幾遍。

雖然不致家徒四壁,但跟其他官員比起來,這裏委實寒酸得很——牆上掛着的是御史大夫自己的親筆字,還有幾幅纖巧花卉,看來應是出自女子手筆,想來是他夫人所繪。

沒有華貴的佈置,也沒有珍奇骨董,小小的園子裏所種全是尋常花草,當然更沒有珍禽異獸,簡而言之就是樸素簡單,或者乾脆說極之乾淨的一座小宅院。嗯……乾淨到令人起疑的地步。

也許是藏在什麼密室暗房裏……呼延恪爲人嚴肅謹慎——表面上;他可不是其他那些腦包,若真有什麼奇怪的嗜好也會緊緊地搗着,絕不像其他笨蛋那樣只差沒在自宅掛塊招牌那般招搖。

但……會藏在哪裏呢?

這三座廳堂各有幾間小房,除了正廳,兩邊的側廳及屋舍多半已經轉暗,幾間還點着燈的也就些丫鬟小廝百無聊賴地守着,宅子小人口少,一整個枯燥乏味。不遠處傳來喁喁人聲,兩個打扮素淨的丫鬟由遠而近。

“還在裏頭玩兒啊?都大半個時辰了。”

“是啊,老爺也真是的,每次都這樣,上回玩太久還招了風寒,怎麼勸也沒用。”

“嘻……沒辦法,太可愛了嘛!這世上再也沒有誰能這樣打動老爺了吧,你看老爺那張誰看了都怕的臉,只有這時候纔會笑。”

這御史府雖小,屋舍倒是都蓋得挺高;他竄上大梁,靜候那兩名一無所覺的丫鬟無所顧忌地嚼舌根。

她們所說的老爺當然是指御史大夫呼延恪,那另一個人呢?是侍妾?還是誰?經過這幾日的觀察,他對朝中所有大臣都已絕望,擁有幾個侍妾是很尋常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年紀還小嘛!上回拖好久纔好。”

“也是。去了又怕招老爺罵,怎麼辦?又不能去請夫人——”

“你瞎扯什麼!”

丫鬟吐吐舌頭,握了兩下臉。“瞧我這張嘴!”

“去找總管吧,他不怕捱罵。”

“好主意欸!快走吧……”

這沒頭沒尾、充滿懸疑的對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根據迷雀的探報,呼延恪只有一個妻子沒有侍妾;他那妻子臥牀已久,且未曾聽說有過孩兒,那麼現在跟他在一起、年紀還很小的人到底是誰?

他的腦袋錚地一響,很悲催地又想起了那個漂亮的變童。不是吧?該不會又是個雛兒或者變童吧?

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就不能……就不能正常點嗎?

丫鬟們走遠後,他躍上屋頂放眼四望,想知道她們所說的地方到底在哪。這宅院小得連躲都沒地方躲,哪裏還有人在玩而他卻沒看到?

正猶疑着,忽見不遠處密竹林上方嫋嫋飄散着薄霧,細看才發現原來密林是天然屏障,裏頭別有洞天。

穿過蜿蜒幽暗的小徑,就見一幢竹廬隱在密林中,在四周高聳的瀟湘竹掩蔽下,這竹廬真可說得上是藏得天衣無縫,若不是竹廬中央那口飄散着薄霧的溫泉露了餡,恐怕連他也會錯過這個地方了。

果然啊這朝廷裏就沒有一個乾淨人!

他心裏不知是喟嘆還是冷笑;不知是嘲諷還是悲哀。短短几天,他只覺得看盡了這世間最最骯髒齷齪的人心。

竹廬搭建得小巧雅緻,牆上掛着幾幅墨跡,竹桌上擺着石壺、幾隻石杯,還有個石制棋盤擺在一旁,上頭錯落着一局散棋。

此處地面皆以小片黑玉石砌成,踩踏其上感覺微透暖意,微風吹拂,竹香泉香交錯,說不出的靜謐清幽。

突然,一隻暖暖小手撝住他的嘴,他大驚失色!正待出手,那人卻輕輕地在他耳邊開口:“噓……跟我來,阿爹睡着了,要是吵醒他,你可就完啦!”

阿爹?

一個小孩兒,身上隨意套件寬大白袍,頭髮溼漉漉地散在肩上,握着他的手軟軟暖暖的,好香!

小孩兒拖着他穿過竹廬,小心翼翼地躲在廬後;他探出頭,見池畔藤椅上果然躺着個修長的男人,正沉沉睡着。

“你……”從未曾聽說呼延恪有孩子,這孩子是?

“噓……”小孩兒緊張地望着池畔沉睡的男人,紅通通的臉蛋上寫滿了緊張。

“要什麼呢?銀兩還是喫的?”

“咦?”

“快說啊,阿爹睡着呢,他醒來你就完蛋啦!君子先生。”

君子?喔……樑上君子。這小子當他是賊來着。

他有趣地笑了起來。“要銀兩作啥呢?說不定我是來要命的。”

那小孩兒突然轉過身來,他這纔看清他的模樣。

圓滾滾的一張白玉雕就的小臉,兩道英氣劍眉下鑲嵌着一對同樣圓滾滾的眼睛,而那雙烏溜溜的圓眼睛清澈澄淨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那軟軟暖暖的小手還緊緊地牽着他。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他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手的溫度、鼻尖所聞到的淡淡馨香;他的心跳不知怎地突然一滯,然後失速狂跳。

哇!好……好可愛!

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太過震撼,他不由得微微往後退了些,手緊緊搗住胸口,感覺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他的心哪裏曾這樣劇烈地顫動過?

小孩兒臉上沒有恐懼,專注又執拗地用那雙清澈的圓眼睛盯住他,彷佛自己是蛇,而他是獵物。

“你真的是來殺我阿爹的嗎?娘說過,爹得罪了很多人,他們都想要他的命,你也是嗎?”他的聲音軟軟糯糯,彷佛聞得到甜味。

“當、當然不是……我只不過、只不過……”

“你別殺我阿爹,他是個好人。”小孩兒將臉湊到他眼前,認真無比地盯住他,樓色脣辦小而豐潤。

“聽見沒?不準殺他。”

“……啊……嗯……”他紅了臉,尷尬地別開目光,小孩兒還有些胖呼呼的臉跟他只有咫尺之距,他的臉紅得更厲害,連耳根都幾乎要燒起來了!

然後那張端莊嚴肅的小臉漾開甜笑,彎彎的眉、彎彎的眼,純真無邪,那笑像是明媚的日光暖暖地驅散了他心底濃濃的陰翳,露出了燦爛輝煌的天光。

他眼睛發直,心底也隨着那笑盪漾着。

“君子先生,你明不明白什麼是俠之大者?又何謂俠之重者?”小孩兒在他跟前坐下,正經八百地說着。

“……”這小鬼才幾歲!竟然在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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