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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詭譎的情勢(1)

《高門遺珠(下)》 / 千尋 / 第9章 / 共16章

天空剛剛翻起魚肚白,多數人還在夢鄉中流連忘返,可是得到消息的安溪,已經快馬來到關家莊子前,一個縱身,翻進圍牆。

主子爺不在他的房裏?難道猜錯了,主子爺不在這裏?

他猶豫片刻,轉身往關宥慈房間走去,輕輕敲門,裏面很快出現動靜。

侯一燦清醒,看着凌亂的牀被,以及窩在自己懷裏的關宥慈,他眉心緊蹙。他果然做了……

該死的!原來他教會她不要輕易品嚐愛情,目的是爲着監守自盜?他告訴她男人多薄倖,要她睜大眼睛,到最後卻讓他佔了便宜?

該死的侯一燦,你在做什麼!你有沒有一點點良心,她才十五歲,你居然這麼狼心狗肺!

這時候,敲門聲又傳來了,伴隨着安溪的低喚,“宥慈……”

安溪怎麼會找到這裏?莫非……

一驚,他把枕在她頭下的手臂輕輕抽出,試着不驚動她,但他一動,她就醒了。

被折騰一晚,關宥慈非常疲累,但做了壞事,她有些良心不安,一點點動靜便讓她的精神用最快的速度集中。

她望向侯一燦,首先入眼的是他皺在一起的眉心,這個表情是……後悔?

驀地,心被刮下一層皮,說不出口的滋味。

與她對視片刻,侯一燦慚愧地背過身,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他口口聲聲說愛亮亮,轉過頭就和她在牀上翻雲覆雨,她會怎麼想他?他的愛情太廉價?

不知如何面對,他只能假裝不曉得背後有兩道目光在注視,他撿起地上的衣服時,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果真是後悔了啊……關宥慈緊抿雙脣,心想,要不要對他說,別介意,昨晚只是個意外,我們都別掛心。

可她還來不及說,侯一燦先一步開口,“我會負責的。”丟下話,他依舊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不敢轉身、不敢對視,他快步走到門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一句,“等我回來。”

他開了門,瞥了驚愕的安溪一眼,並未多說什麼便把門給關上,大步往前走,安溪立即跟了上去。

關宥慈望着門板,蠟燭已滅,晨曦未明,她坐在光線不明的屋內,沉默着。

負責,這是相當好的字眼,是任何女子在經歷這種事情之後,最想聽到的一句話,可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刺耳。

負責,是因爲他覺得犯錯了?他認爲昨晚的過錯,無法挽回,只能彌補?

可她不覺得有錯,她願意試婚、樂意試婚,就算結局和想象中不一樣,她也想試試,至少……至少有這麼一次,不枉此生。

可他認定是錯誤,所以願意負責任,願意承擔。

她苦苦一笑,真是的,怎麼讓人這樣難堪呢?

轉眼,二十幾日過去,侯一燦杳無音訊。

關宥慈無法不這麼想,是因爲即使願意負責,他還是覺得太困難,所以他後悔了讓她等他回來?

其實沒關係的,她想通了,不都說強扭的瓜不甜,她不願意自己的下半輩子在他的勉強中度過。

一個人其實可以過得很自由,是的,她應該更豁達一點。

收拾好筆墨,她想,也許該把心意告訴侯一燦,讓他別那樣尷尬。

吩咐劉叔備車,關宥慈坐在梳妝檯前,演練要對侯一燦說的話——

“爺說的,逝者已矣,來者可期,所以忘記那天的事吧,我可不想天天看着爺的臭臉過日子。”

不好,這話帶着埋怨味道,應該說得更開朗一點。

“負什麼責,我怎麼聽不懂?爺可不要壞我名聲,我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心知肚明卻一路裝死,會不會惹毛他?

“爺,那天的事可不可以假裝不存在,我不想對爺負責。”

這個還不錯,誰說只有男人能對女人負責,女人也是用一輩子的忠誠對待男人啊!就這個吧,大大方方告訴他,她不想負責,一個小小意外,無須記掛。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對自己微笑,鼓吹出幾分勇氣。可以的,她可以做得到。

這個說法,能讓他們恢復過去的關係,兩人不再尷尬,而她可以繼續留下。

很卑微是吧?是啊,啥都不求,只求能夠看見他,即使他心裏擺不下她。

撲上薄粉,掩飾眼睛底下的青,要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出痞話,就能不讓人窺見傷心,這是耍痞的基本原則。

搭上馬車,關宥慈先到同文齋,侯一燦不在、楊掌櫃也不在,再到嶽鋒叔的家,他的家人說他已經離開京城十幾天了。

她又找過幾間侯一燦常去的鋪子,他們說:“爺已經一年沒來過。”

一輛馬車像無頭蒼蠅似的在京城各處亂繞,最後竟然停在鎮國公府前。

等關宥慈回過神來,忍不住苦笑,這種地方怎麼是她能來的?

“走吧,去寒舍書院。”她對劉叔說道。

這個年,大哥和弟弟肯定不能回來過,開春二月就要參加會試了,運氣好的話再參加殿試,不管幾甲,都是開啓仕途的第一步。

但大哥堅持,他說:“若是考上三甲,不如三年後再下場。”

關宥善不願意再等三年,他日夜熬着,刻苦得讓人心疼。

馬車調轉方向,車輪轆轆響着,她說不清心情,是因爲不必面對侯一燦而感到輕鬆,還是因爲不能

立刻把話說清楚而沉重。

馬車突然停下,一陣聲嘶力竭的哭聲從外頭傳來,關宥慈不解地拉開車簾往外望。

雙玉請示道:“小姐,我下車看看?”

關宥慈點點頭,交代一句,“別惹事。”

“奴婢知道。”雙玉下車,擠到人羣中間,不久返回車上。“小姐,有個婦人抱着孩子,滿身是血,跪在濟世堂前,求大夫救她的孩子。”

“那孩子怎麼了?”

“不曉得,襁褓上沾滿血漬,也不知道是婦人的血還是孩子的。”

“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那孩子沒救了,婦人不停磕頭,拉着大夫不放手。”雙玉愁了眉頭,婦人的哀傷讓人憐憫。

“下去看看。”

關宥慈下車,雙玉跟在後頭,穿過人羣,看見跪在濟世堂門口的婦人。

她穿着一身打着補丁的舊衣,額頭劃了個大口子,血流滿面,懷裏的嬰兒早已沒了動靜。

“怎麼回事?”關宥慈問向一旁圍觀的大嬸。

嬸用衣角抹眼睛,說道:“慘吶,這婦人叫秦五娘,是我們村裏的人,性子好又快,對待孃家母親和婆婆都很孝順,提起她,人人都要豎起大拇指。可她家裏光靠兩畝瘦田過日子,生活清苦,偏偏婆婆重男輕女,前頭生了三個女兒,都被婆婆送出去當童養媳,好不容早盼晚盼,盼來一個兒子,卻在懷胎七月時洗衣服滑倒,這孩子打一出生就多病多災。

“昨兒個深夜娃兒發燒,秦五娘一大早就搭着我家的牛車進城,出門前,她家男人跟里正借來半兩銀子,打算看大夫抓藥,怎料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一匹瘋馬把她給撞了,這一撞,孩子沒抱好,飛了出去,瞧,娃兒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這不……大夫也爲難啊……”

秦五娘不願意放棄,她不顧額頭傷口迸裂,拚命向老大夫磕頭。

老大夫嘆道:“這位娘子,不是我不肯救,看你這個樣子,家裏肯定不好過,就算老夫勉強開藥,也救不了你兒子的命,頂多再拖一、兩個月罷了,這兩個月裏,你能每天送孩子來我這裏施針?再說了,救命藥材哪樣是便宜的,就是普通人家也供不起啊,你這個樣子……豈不是爲難自己?”

聽完,秦五娘放聲哭號,“我的心肝吶……”

圍觀百姓紛紛嘆息,爲孩子也爲婦人不捨。

關宥慈皺着眉頭,走上前蹲到秦五娘身邊,柔聲道:“別難過,我們帶孩子進去讓大夫施針。”

聞言,圍觀民衆驚訝了,這位姑娘穿着普通,身上也無昂貴首飾,雖然通身的氣度不似一般女子,但她真的能拿出救命錢?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秦五娘也懵了,她傻傻地望着關宥慈,看着她溫柔的目光,看着她絕麗的容顏,彷佛看見了觀世音菩薩,是老天爺派仙女來幫助她的嗎?

關宥慈見秦五娘喫驚太過,一動不動,乾脆抱過孩子,遞到大夫跟前,揚聲道:“還請老大夫救孩子一命。”

老大夫與她對視半晌,嘆口氣道:“進來吧。”

雙玉見狀,連忙扶起秦五娘,一同進了藥鋪。

老大夫給孩子施針,片刻,孩子放聲大哭,秦五娘淚流滿面。

秦五娘包紮好傷口之後,關宥慈請同村大嬸回去報信,之後領着兩人回莊子安頓下來。

之後,劉叔每天都駕車送秦五娘和孩子進城施針。

一天的醫藥費要十兩銀子,貴得嚇人,但關宥慈全付了,秦五娘感激不已,求着要賣身爲奴。

關宥慈哪肯挾恩求報,她一再拒絕,秦五娘卻意志堅定。

雙玉見小姐爲難,拉着秦五娘道:“秦姊姊,不是我說,買一個丫鬟纔多少錢,容貌齊整的也不過六、七兩銀子,小寶的湯藥可遠遠不止這些,你讓小姐做賠本生意嗎?”

雙玉口齒伶俐,說得秦五娘羞愧難當,吶吶道:“我知道,可我沒有其它辦法了……”

關宥慈橫了雙玉一眼,接話道:“眼前最重要的是怎麼把小寶的傷病治好,我知道秦姊姊在意銀子,可你有沒有聽說過,風水輪流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說不定日後有我仰仗秦姊姊的時候呢!” 秦五娘苫笑,她家一窮二白,有什麼能讓人仰仗的地方,小姐不過是安慰自己罷了。

關宥慈拍拍她的手背。“秦姊姊,我這話不中聽,可你得擺在心底,小寶的情況雖然穩定下來,可大夫沒鬆口,這幾天除了許大夫之外,小寶也看過不少其它大夫,大家的說法一致,你心裏得有個底。”

秦五娘點點頭,她知道,可小寶是她用命換來的孩子啊,就算希望再渺茫,她都不願意放棄。

關宥慈輕嘆,天下父母心吶,看着秦五娘,她想起自己的孃親,她輕輕摟着秦五娘,低聲道:“秦姊姊別誤會,不管藥再貴,我都會堅持每天讓小寶看大夫,說不定會有奇蹟出現,但是倘若命數已定……”

“明白的,我不貪求,我只想對小寶盡心到最後一刻。”

關宥慈點點頭,她明白就好。“每個孩子與父母的緣分有淺有深,強求不得,也許這一生秦姊姊和小寶結下善緣,下一世他還會再投生到姊姊的肚子裏,再當姊姊的兒子。”

“會這樣嗎?”

“會的會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人做了什麼,老天爺眼睛大着呢,秦姊姊這樣好的人,肯定會有後福。”雙玉接話。

秦五娘被主僕倆說得收拾起眼淚。

關宥慈側過身,看着熟睡的小寶,觸觸他粉嫩的臉頰,她也心疼啊,才兩個月的娃兒,就要承受這麼多的苦痛,若真有前世今生,下個輪迴,老天會將少給的福氣還他吧?!

“不管是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我們好好疼他,不留遺憾。”

“我聽小姐的。”秦五娘道。

就這樣,秦五娘安心在關家莊子住下。

臘月二十,秦五娘已經在莊子裏住上一個多月,丈夫昨天上門,讓她帶着小寶回家。

他說:“別折騰孩子了,就快過年了,我們帶小寶回家團圓。”

他的無奈,秦五娘明白,夫妻倆抱着痛哭一場。

關宥慈不忍,留他們多住兩日,“明兒個進城,讓許大夫給小寶多備下幾日藥,既然要團聚,總得讓小寶平安度過這個年,對吧?”

兩夫妻同意了,隔天一早,劉叔就送兩夫妻和小寶進城看病。

下雪了,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雪很大,瞬間覆蓋出一片銀白世界。

侯一燦依舊沒有消息,關宥慈等得心焦,卻不敢在明面上表現。

中午,關宥慈在算帳時,發現京城各家鋪子的收入在這個月裏都少了幾成,有少兩、三成的,也有少近六、七成的。

怎麼回事?只有爺的鋪子這樣,還是所有人的鋪子都這樣?如果只有爺的鋪子營收減少,她該不該懷疑,有人要對付爺、對付鎮國公府?

住在城郊,宅子雖然便宜,可壞在消息不靈通,也許待在城裏能知道得多一些。

念頭起,關宥慈坐不住,她想往城裏走一趟,這時候卻來了個意外訪客。

“盼盼姊?”關宥慈難掩訝異。

“宥慈,我來知會你一聲,京城風聲緊,反正快過年了,我乾脆提早關門歇業,我讓阿樣看緊鋪子,姑娘們那邊也好一通叮嚀,讓她們待在屋子裏,哪裏都別去,趁這幾天,我打算走一趟祈縣,再挑幾個姑娘回來調教。”

她沒想到冰山美人的生意會這麼好,現在上門看戲的人比關起門聽姑娘彈琴說笑得多。

“風聲緊?發生什麼事了?”

殷盼盼面容凝重,猶豫半晌後回道:“我猜宮中有變。”

“姊姊怎麼會這麼猜?”

“七、八日前,孫平惠到冰山美人,他看上羽塵,可當時羽塵正在接待江勝,早幾天就預約好的,哪能說換就換?沒想到孫平惠大鬧一場,悻悻地指着江勝的鼻子說,他再囂張也沒有幾日好光景,還讓羽塵等着,說是等過完年就來贖她出去。”

關宥慈皺眉,侯一燦雖然不在京城,可是殷盼盼經常賣消息給嶽鋒叔,跟着殷盼盼,她多少知道些朝中大事。

皇子與二皇子的東宮之爭已經擺上檯面,孫平惠是大皇子的嫡

親母舅,雖說碌碌無爲,卻是孫家未來的掌舵人,而江勝是二皇子黨中最厲害的軍師,孫平惠敢指着江勝的鼻子囂張,莫非……

“盼盼姊,你來的時候,經過同文齋……”

殷盼盼明白她想問什麼,這丫頭是個可造之才,可惜嶽鋒的主子爺打死不讓她進冰山美人,否則冰山美人肯定能成爲侯府最重要的眼睛。

“不只同文齋,嶽鋒手下那幾間鋪子都關起門了,我問過左右鄰居,才曉得是這兩天的事。”

果真出事了?“盼盼姊,京城裏還有其它消息嗎?”

“侯二爺半點消息都沒透露給你?”殷盼盼不解地問道。

關宥慈搖搖頭。

殷盼盼一拍額頭,是她想偏了,朝廷的事事關重大,侯一燦怎麼會告訴一個小丫頭?連嶽鋒也是在兩個月前才曉得他家主子爺管的事……大得驚人。

什麼紈褲?那是裝給外人看的。

“兩個月前,北疆告急,鎮國公和世子爺領軍北征,大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慣例,可這回不見糧草,鎮國公和世子爺就得先提槍上陣……”

就是要嶽鋒幫着籌糧草,他才曉得侯一燦的身分有多驚人。

“沒有糧草怎麼上陣,這當中莫非有人使壞?”

“可不是嗎?皇上跳腳,大罵百官,可誰也不敢出頭,就你們家二爺傻,一無官身、二無職位,好處沒撈到,先掏出白銀五十萬兩,還自願帶着銀子北上買糧,幸好南北大道已經開通,糧草及時送到前線,沒讓大軍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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